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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生易命 阴阳轮转, ...

  •   姜芫华仓皇站起,发丝散乱,手执团扇掩了半面。她看着陆离生,竟真的没有声张。

      陆离生缓步踏入,桑倾顺势关了门窗。

      三人对视了一会,终究还是陆离生先开了口,他揖着手道:“此前多谢姜小姐相救,”抬了眼,微微一笑,“来通知我们的那个老管家是你假扮的,对吗?”

      桑倾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才一会不见,老管家身上的气泽就不太对的样子了,原来还是你啊……”

      姜芫华没有立即回答,慢慢放下了团扇,被掩的半面布满皱纹苍老至极,她伸出手来,轻轻拭去了这未来得及褪干净的人面妆。

      桑倾叹服:“小姐的易容术可以与幻术媲美了。”

      姜芫华微扯了些笑意,“青姑娘谬赞,只可惜并未救得了二位,先生敏锐,倒教芫华为难。幸好二位身怀禀赋,自可逃脱。”

      “并非在下敏锐,而是在下眼睛不同常人,能看见小姐身边的那个人,故而小姐甫一出现,便教在下察觉。”

      “你......看得见世叔?”姜芫华颤了声。
      陆离生轻轻颔了首。

      “世叔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你竟真能看见......”姜芫华落了泪,自手腕褪下白玉镯,她褪下的那一瞬身上笼罩的死灵之气瞬时一淡,“那天甫一见公子,世叔就很是激动,我便知晓先生定是世叔故人。而后庚昀来了,我瞧他面色有异,似是要对先生动手,世叔很着急,催促我定要救二位,管家已被庚昀支走,我身边无人,便只能出此下策……”

      摊开手掌,白玉镯静静卧于掌间。

      “那日见先生二人被哥哥的人带走,我虽想救但害怕教庚昀发现,便着急遁了。因我.....不能离开扶雅阁,还请公子见谅……”

      陆离生摇了摇头,示意无妨。看向姜芫华掌心的白玉镯,轻轻叹了口气,“小姐早已多般提醒,是我二人执意不听。不知可否请白煜大人出面一叙,将此间事的来龙去脉告知于我?”

      白玉镯晦暗又明,姜芫华诧异地看了一眼桑倾,欲言又止。

      陆离生见状也想起了什么,转头也真诚地看着桑倾。

      桑倾:“......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真是的……”

      陆离生看着桑倾不晓得从哪扯出一条五色链往手腕一绕,蹭蹭蹭蹲去了墙角,幽幽瞪大了眼,抱臂将他们望着。

      虽然不合时宜,但陆离生有一些想笑。抿紧了唇,咳了一声,方恭敬一揖。

      “白煜大人,多年不见。”

      “唉.......”空中幽幽一声长叹。

      陆离生面前半虚半实立着个人,面容清癯,清瘦见骨,花白了发。

      “早就听闻殿下神异,不曾想,如今竟要以这样的方式重逢……殿下此来,想必受命而来,便让我给殿下,说一说这一切的源头……”

      陆离生顿了顿,想了想还是说道:“而今我只是一介平民,大人大可不必如此称呼我。此番来不临城亦实属巧合,并非为了王都的谁......”

      白煜微有不解地看了一眼陆离生,但此时不是多想这个的时候,也没有多问什么,只继续说道:“一切都是从在下的双生子诞生的那天开始......”

      陆离生:“双生?”

      白煜:“是。在下有一对双生子。”

      陆离生讶异不已,“那白昀?白闻?他二人相差一岁,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双生啊……”

      白煜长叹:“都是我做的孽啊……我有双生子,一子一女,为龙凤胎。那白昀,却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我爱夫人甚深,夫人却是留下一双子女就去了。心痛如绞时,又被告知我这一双孩儿先天不足,心脉有损,恐活不过七岁。我刚失去夫人,如何能忍受再失去我们的孩儿......”

      “便是在那般绝望之时,有个方士告诉我可行换心之法,我的双生子卯时生,便要寻一对八字相合,卯时死的双生子,是为阴阳轮转,生死互换。换心换命之前,我的孩子不得见外人,须得好好藏起来。藏起来倒是容易,可是寻找这样一对双生子却不是易事,岂有那么凑巧的事儿。说来可笑,我为善一生,自那日起,竟每时每刻都盼着有人在卯时死去,死得越多越好,这样总教我有希望找到些符合条件的孩子......”

      “呵,盼自己的孩子生,盼别人的孩子死。便只有你的孩子如珠如宝?”角落里的桑倾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声。

      “姑娘说的是,可是姑娘看起来这样年轻,定然不晓得人的私心会可怕到什么地步……”白煜苍凉一笑,续道,“我将我的孩子藏得很好,可是这心却总也等不来。一直到我的孩子们行将七岁,衰弱的不成样子,我才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白煜抬头,双目无光:“我找到了一对八字符合的一丝不差的两个孩子......比我的孩儿大了一岁,正是一对龙凤胎。”

      “一岁?白昀........”陆离生讶然之下,脱口而出。

      “您猜得不错,其中一个正是昀儿.......”白煜惨淡一笑,“昀儿.....是我多年未见的挚交的孩子,在我近乎绝望只能看着自己孩儿死去时,他们夫妇......带着昀儿和他妹妹,来拜访了我.......”

      “呵呵,我的挚友那么高兴,为多年之后终于再找到了我,可我却在知道了他孩子是一对双生龙凤时,迫不及待的问了他孩子的生辰八字......”白煜的眼里似幽幽闪着泪光,“近乎疯狂的高兴着,他的孩子就是我要找的双生子。”

      “你做了什么?”陆离生闭了眼,不忍再听的模样。

      “.......呵。我那时已然鬼迷心窍......”

      做了什么?无非是亲手想要害死那一双孩子,不慎被挚友发觉时又错手杀了挚友,着魔一般一错再错,满手鲜血,再难回头......

      “一生一次的邪念,铸此滔天大错。可能苍天终于也看不下去了,我的孩儿还是去了一个,死在了换心的时候。于是昀儿命大,活了下来……”

      “可彼时的我当真失了心智,见昀儿没死,竟想着让他同我孩儿陪葬。是阿闻突然醒了,哀哀叫住了我,我才终于清醒,自己都干了什么......”

      白煜捂住了面颊:“是我亏欠了昀儿,亏欠了昀儿一家。之后我便想着,既然我的孩儿偷了别人的性命,自己的命便该给别人,这白家的一切统统给昀儿,这原是他该得的。所以我封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就是我的孩儿,对他视如己出,将阿闻继续养在暗处,把昀儿当作真正的白家继承人.......我以为这样便能弥补......”

      “可他终究还是想起了一切是吗……”陆离生一声喟叹,想起那年冰池边少年癫狂的笑。

      “是.....没错,是我想得太美,以为害人全家还能善了,那年上谒王都时,昀儿乘我不备,将我推进了冰池。我不知他如何想起了一切,可愧疚加上多年抚育之情,我又怎能再对他下得了任何重手.....故而没有对任何人说他做了什么,匆匆回了不临城后,只将他软禁了起来。而后想是我作恶多端的缘故,冰池之后便寒气郁结肺腑,身体每况愈下,药石无医。将家业都交给了阿闻后,便终日缠绵病榻,有一日恍恍惚惚间似又见了昀儿,而后便再没了意识......”

      白煜自嘲一笑,“昀儿终究还是跑了出来,杀了我这个害了他全家的恶人......”

      姜芫华自白煜开始讲这段过往时就受惊过度到发不出声音,此时方慢慢找回了自己到声音,“所以,世叔,我除了子渊哥哥,还有一个姐姐早早去了?”

      “不,姜小姐说错了,你不是还有一个姐姐,你是还有一个哥哥,现在的白闻才是你的姐姐。”

      白煜未来得及说什么,答话的是角落里的桑倾,她站起身来,一步步靠近白煜,白煜略有畏惧的远离,苦笑道:“没错,阿闻是我的女儿,我死去的那个才是我的长子。我不知道我去世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自己为什么魂魄醒来便在了芫华镯子里。只逐渐听闻昀儿失踪,多年后变成了姜家的义子。而阿闻女扮男装,且听芫华说,她多年都不曾开口讲话,”白煜凄惨一笑,“造孽啊,当初......当初她与昀儿,其实曾有一段情啊......想来如今这个样子,与昀儿脱不了干系……”

      陆离生想起桑倾当初见着白闻时嘟囔的那一句——“明明是个女的......”

      心内感慨,彼时只是微感惊讶,不成想竟有如此过往。

      “殿下,我知道我罪无可恕,但是阿闻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这个父亲自作主张地救了她。我不知道昀儿还想干什么,如今姜白两家尽受他掌控,他如今满心仇恨,若是......若是......我求您,救救阿闻......”

      桑倾不耐烦的扯开了五色链子,顷刻荡开的龙气震得白煜须臾消散。

      姜芫华怔怔摸着自己陡然冰凉得手镯。

      桑倾啐道:“真是恶心死了,明明是个自私自利的凶手,却作出这么一副可怜兮兮的受害人模样!说什么不得已!他的不得已便能让别人家破人亡了?我看他就是打心眼里的坏!”

      陆离生无奈:“阿青......”

      “做什么?话都听完了,还看这个老头干什么?要留着他过年吗?”桑倾嘁了一声,侧了脑袋。

      陆离生:“..........”

      姜芫华颤着戴回了镯子,向着陆离生开了口,“先生,世叔的事我不好说什么,他毕竟待我们都很好,只是庚昀......我今日方知他便是当年世叔失踪的一个孩儿,世叔他不曾对我说过这些......”

      握紧了镯子,姜芫华阖了眼,“他只提醒我要小心庚昀。那时不解许多事,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庚昀为什么会做这许多事情......”

      “掌控了姜家,时常对子渊哥......姐姐怪言怪语,切断了和王都所有的联系,父亲也一日日的昏睡......怕是真如世叔所说,他为复仇而来……我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先生,还请救一救姜家,世叔既如此尊敬先生,我想先生定能救我们......”

      桑倾已然不耐烦地去抠墙了。

      陆离生叹了口气,看了眼镯子,却是另有疑问,打断了姜芫华的话道:“你这镯子从何而来,什么时候又纳了白煜大人?”

      “......嗯?这镯子是西域来使送的,说是天山奇玉。至于世叔,似乎是有一回子渊姐姐来看我时,突然就出现了。有什么不妥吗?”

      “唉,也是巧合。你那镯子是天山阴玉所造,有纳阴聚魂之效,想来白煜牵念女儿,亡魂在白闻身上徘徊不散,恰好白闻来看你,便被你的镯子聚了魂魄......”

      陆离生看着姜芫华阴气不散的脸道:“而你又生性敏锐,能感知些魂灵的存在,故而受了侵染,才会体弱至今,以后,便摘了这镯子吧,白煜也该去他该去的地方了,你砸了镯子,他便能自行离去。”

      姜芫华抚了抚镯子,“竟是这样么……”突然又想起了那人曾经温柔的笑意,有些怅然,“说来也是奇怪,父亲昏睡多时,每每一有清醒就会替我找大夫,庚昀虽然限制了我的行动,但却从不阻大夫看我,甚至对我算得上十分温柔细致......我不懂,他究竟为什么......”

      想着白煜所说的,姜庚昀曾与白闻有一段情......姜芫华闭上了眼。

      桑倾闻言陡然想起了什么,又走到姜芫华身边,端倪了一会她失魂落魄的神情直直道:“你是不是喜欢姜庚昀?”

      “什么?!”姜芫华惊得一愣,口齿不清道,“不,不会,我怎么会......”

      “啊呀,不要和我说那么多。喜欢就喜欢,那么看来那个不是良人的良人应该是他了。唉,那小鬼说的姐姐果然是你,你果然爱错了人。以后收收心吧,此间事了,快去眉山脚下村头看看自己的弟弟吧,你那良人还害死了你的弟弟呢!别在这伤情了......”

      “不......不是.......”姜芫华迷茫的很,“青姑娘你在说什么?我没有什么弟弟啊……”

      桑倾皱眉:“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你那良人杀了你弟弟,你还替他遮掩?装作没有弟弟的模样?”

      “不是.....不是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姜芫华迷茫的更狠了,“姜家只有我一个女儿啊……”

      “姜家没有一个孩子叫姜潼吗?”陆离生简明扼要的发问。

      “姜潼?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啊……”

      “嗯?”桑倾纳闷地戳了戳墙。

      姜芫华思索半晌,突然醒悟,“哦!你们弄错了吧,当年在白府,我倒是看见过白闻身边跟着过一个孩子,叫江潼,不过不是与我同姓,是水工江。”

      “唉???”桑倾将墙戳了一个洞……

      *

      “你的父亲杀我一家,现在被我杀了!你呢,你想做什么?”

      黑衣的少年讥诮一笑,把染着她父亲心头血的刀扔在她的脚下。

      哐啷一声,她害怕的一缩,紧紧抱着自己已没有了体温的父亲,嘴巴张张合合,许久才发出声响——

      “昀哥哥.........你........你......”

      白昀笑得癫狂,“怎么?我什么?你在难过吗?”一步上前将白闻扯了下来,用力叩着她的心,“用这颗心难过?用我妹妹的这颗心,来为杀了她的人难过?嗯?!”

      白闻微张了嘴,发不出一丝声音。眼神空洞而绝望,没有光亮。

      白昀掐着她的脖子嘶吼,“你说啊!你在用这颗心,为谁难过!”

      ——

      白闻蓦得睁大眼,无声喘气。

      这样的梦境,已经纠缠了她十年......

      额间都是冷汗,白闻伸手拭去,却又蓦得僵住,她侧首,看着门边静静倚着的那人。

      白闻嘴唇无声翕动,可是自那日锥心之问后她已然发不出声音了……整整十年,都不曾能开口.....

      姜庚昀见她醒了,弯了眉眼,轻摸着她的额头道:“醒了,睡得可好?”

      白闻拉过姜庚昀的手,姜庚昀眉毛一挑,没有拒绝。

      白闻静静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停手”
      姜庚昀眉间怒色一闪,猛得抽回自己的手。

      “阿闻,你当真不长记性,我说过了,唯独你,没有资格阻拦我!”

      姜庚昀看着白闻眼里明明白白的“你还待如何”,神情阴鸷:“阿闻想问我还想怎么样?”
      仿佛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你是不是觉得,取了你父亲的狗命,我就该满足了?”

      姜庚昀笑弯了腰,“阿闻你未必太看得起你父亲这条命了......”笑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腰来,“我失去那么多重要的人,他们在我心里留下的窟窿那样大,只是白煜的一条命,怎么够填补?就算是白家所有的人,和这座城,都远远不够!”语至后来,笑意全无,字字皆冰。

      突然又笑了开来,“阿闻你应该很后悔吧……后悔当初放了我,可是这世上,从来不允许后悔的,做了便就是做了......就好像白煜,惺惺作态的养大我,便以为平安无事了?真是天真的可笑!”

      白闻静静听着,看着喜怒无常的那人,眼里有泪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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