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纪》蔷薇之岸

4、第 4 章 二十一世纪

　　二十一世纪里，韩洋，那场南方微雨把我们十八岁前夕的所谓青春锁在一起。就在人来人往中，你从我的背后而来，问我为何不躲雨？那段南城雨季漫长的无边无际，父亲已经与母亲已处在冷战之中，我在他们的中间，用讨好的姿态笼络对方，而他们对视时溢出来的干涩，终于表示这场婚姻是无力了。我也成为了无望的一个。你把我往你的身旁拉了拉，我才迎起头来看你。我看到你那双慵懒而迷人的瞳仁，我在想，那是爸爸的眼神。只不过也只是过去了，那天你把我带给了追忆。我竟然对着你笑了，这个笑停了一个日出的光阴，就是占据了空间与时间的这一刻，它成为我不可褪去的一抹红色。因为有种温柔好长时间都断了。

　　你一眼就看出我的来路，也许是那条寂静的蓝白相间中短裙。你在春风里说：“我认识你，萧然，你就是写《生命是野草》的那位女同学。”我在初见中错愕，以这种方式认识让我尴尬，我虽然写过那么一点狗屁东西，但是被别人窥见是赤裸的不快，秘密被人知道，就损坏了她的本身。我有些着急的回过去：“不是我，你认错人了。”韩洋说，瞧你急的，我把你的样子看得明白，照片就在最新一期的校报杂志上，右下方是你的名字，萧然，你文章写得真有范儿。”一个陌生人仔细灌输着我的秘密，你像一个老熟人一样去回忆起我与所有人的不相干，但你却在这不相干的里头。我在你面前突然低头，雨越来越大，我越走越快，希望快点逃出围剿。你又一次执着把我拉进伞围之下，把伞交到我的手上,你在微凉的风里跑出去,这一次你触到了我的手。你说，我的手，真冷，然后消失在雨中。我凝视着你的前一个逝去的眼神，那里漂过一阵心疼的沉默，那沉默是属于我的。我的心脏突然浮起一阵阵涟漪，那些跌落在地面上的雨滴，它们懂我，我也懂它们。这些灰褐色天空的泪珠在怀抱地面的时候，不是亡了，而是出生。明天一定会从泥土中冒出许多婴儿，并且长大。那场雨和我一样，在无赖的青春里莫名的哭泣，莫名的感动，莫名的微笑。

　　这场伟大的雨后我们认识了。我还记得第二次见面是在清澈的阳光之下，你站在那个飘扬的五星红旗下作为优秀学生致辞，从此我记住你的名字，韩洋，一块风华正茂的海洋，和海子房子前面的那片春暖花开的海就是一个轮廓。你的笑，你的静止，你的波动在同龄女孩中都可以引发轰动。那时候，我后知后觉，我的心在阳光里凉了一半。就在极其平凡的盛夏，我把那只深蓝色的伞还给你的傍晚，你说，“这伞就是为了给你的”。我说：“它是你的，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我不要你的恩待”，我脸上出现隔离，我对所有优秀人士不是很感冒。你突然认真起来，眉间出现疑惑，对我说，“黎歌，你真是个倔强的姑娘。我给你的就是给你的，这不需要理由”。我那张尖刻的脸庞也许在一句话后变得圆润。我只是个平凡的姑娘，我想韩洋你当时为什么会选择我？你后来对我意味深长的说，黎歌，我的好孩子，你应该多笑。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你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想到了成群结队的向日葵，它们在七八月上召唤出了月亮。那才是真正的故乡。那一刻我们如此相近。

　　复兴一中的第一条禁令就是早恋。然而就在爸爸离开后，我在十六岁开始恋爱。也许所有的毁灭与重建的期限不用太长。我爸以前说如果我恋爱了，一定要告诉他。他走了，我除了告诉自己，无人可说。和妈妈说了没用，她自己还在失去中徘徊。每个夜色漫漫，晨光匆匆的忙碌中，韩洋都会来看我一眼，从四班到七班我记得一共两百个脚步，我也那么走过。我在没有人声的自习课上，在日记本里面写到，四季会因为依恋而缩短。在合欢街道冷清的冬天上，我们在那里发现一只流浪猫。她的身体瘦得快看出一节节的骨头，眼睛却宁静得发亮，发黑。我蹲下去抱起她，她的骨骼与我相像，你充满怜爱的对我说：“她真像你，尤其那双修长的眼。”我们收养了她，把她安居在你家。我爱上了那只野猫，但是妈妈在一段时间内无法忍受陌生的流浪儿以及音乐，我发现爱情的杀伤力，没有过渡，人有些东西就这样变了。比如妈妈爱猫，爱狗，爱一切动物。我常常以女同学的身份来看我们的猫，你的爸妈慈眉善目，并且邀请我常来，他们站在一起时，细水长流的美好依依绽放 ，我突然作为一个局外人看你们。我轻易触到我的流离失所。韩洋，你给的一切太丰盛了，丰盛得我突然黯然神伤。你说，流浪猫像我一样喜欢安静，偶尔会向着你撒娇，睡觉的样子也像极了皱眉的我。我抱起流浪猫，让它的身体伏在我的左脸上，她胖了，也没有用她尖利的爪子刮破我。她也感知到我们是一体的。

　　在我们的一周年纪念日上，你背着我去看盛开的合欢花，合欢从街角开到街尾，从泥土上升到空中。这条街成了红色的天堂，风一吹，带着淡血色的合欢飘然地落在地上，敷在异乡人或家乡人的脸上，久久不去。我让你停下来，我的骨子里迸出一句话，“韩洋，你会永远爱我吗？就像这合欢爱着南城一样？”你撇开了我焦急的眼神，低下头给了我一个长长的吻。我的手冒着朦胧的汗，脸上露出了朝霞般的羞红。那是我的初吻。傍晚的夕阳猛烈地侵袭着我们，一天中最后一只纤细的阳光落在我的嘴角上，你突然说：“萧然，你真美”。上帝，我从未觉得自己美过，一张细瘦的脸庞上安放着双忧郁的眼睛，外人肯定觉得这是个不能靠近的人。我害羞地低下头去，看见你的影子依偎着我的影子，衣角垂落，夕阳西下，暖风消退，一个可能七十岁的老爷爷挽着七十五岁老太太，从我们身旁迟钝地悠然走过，我怀着满腔的热流凝视着他们，直到消失在我看不见的街角。这些垂老如此的美丽迷人，要让我死在这只垂老上也是愿意的。那是我十六岁看过的最好的光景，它是我的理想。你把我搂在怀里，与合欢们慢慢地看完整整的日落，连着度过我们快要终结的十六岁。

　　可是，韩洋，你没有回答，你爱不爱我？一个吻的生命力，可长可短，但它决不是誓言。

　　在七月的盛夏里，某天我站在学校的自行车道旁，我看见了韩洋和陈阿曼站在那边，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飘过他们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