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曲》虔州木客

51、11 懿安 我不是人，

　　男子的声音并不像他的外表一样诡异，反而干净清澈得像山间潺潺泉水，好听得很。

　　唐梨听得出他没有恶意，便伸手过去，回答：“是。”顿了下，又道：“谢谢。”

　　她不上前，男子也站在原地不动，把手收回，那团白雾把懒洋洋的灵蝶带到唐梨眼前。

　　唐梨把它塞回漆匣中休养，手头忙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男子看。

　　男子轻笑一声：“你想问我是谁？”
　　他指着那片无垠的雪白，又指指脚下那朵小白花，说道：“我从冥界来，是一个鬼。所以我不能越过此界。”

　　“敢问阁下生前是何人？出现在此地有何贵干？”唐梨问。

　　“我不是人，是妖——不，是半人半妖。”男子纠正道，看着两人吃惊的神色，不由莞尔。

　　“至于我活着的时候……”男子蹙眉思考，似乎记不太清了。
　　“我三十五岁时，殷国被姓唐的灭了。”

　　唐梨心下一惊：三百多年前唐氏灭殷，这么说眼前这个俊鬼是几百岁的老祖宗啊！

　　她记得神女千卷里述鬼神之事的启蒙卷提过，魂魄轮回往复，如草木岁岁枯荣，生生不息；只有执念太强的鬼魂才会强留于世。
　　执念，无非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他是哪一种呢？

　　“哎，你们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个穿绿衣裳的女孩？”男子问道。

　　唐梨和胡伽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男子那双全是瞳仁的眼睛里居然透出一丝焦急，叹气自语道：“不辞而别，还是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唉……”

　　他左右飘动几下，忽然转向胡伽，兴奋道：“我闻到了新鲜尸体的味道！”

　　一句话说得唐梨毛骨悚然，右掌下意识地推出，掌心发出的红光结成盾，挡在两人之前。
　　她应对得郑重其事，但男子云淡风轻地浅笑着，做了一个看上去很轻佻的动作：对着他们勾了勾食指。

　　一束肉眼看不见的微小气旋在他的指尖凝聚，像一条灵活的小蛇，在风中无声地游动，钻入胡伽的领口。
　　胡伽只觉心窝处像被丢进了一块冰，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扯开衣领，伸手进去想把那东西抓出来。

　　这时，一道银光从他怀里飞出，堪堪擦过他的手心，待他反应过来，就见一枚核桃大小的银球悬浮在男子面前，顿时大惊失色——那里面装着他原先的身体啊！

　　“还给我们！”唐梨喝道。

　　男子不理睬，缓缓握紧银球。唐梨感到释放在外、与天地灵气相连的神识忽然断开一缕，银球上的灵力烙印被轻易地抹去，成了无主之物。

　　银球“啪”地从中裂为两半，银白的光如流水般倾泻，在半空中汇成一小泊；男子把一双修长优美、色泽却惨白如纸的手探入流光，只见银光从双手延伸至肩膀、躯干、下肢，皮肉骨渐渐如冰雪般消融，直到同化为一团粘稠的人形银色液体，比寻常人的体型大了两三倍。

　　液体表面气泡不停翻涌，仿佛沸腾的开水；煎熬中，液体不断固化、坍缩，变回正常大小，银色也自足尖开始慢慢褪去，现出白底金线绣海水纹的外袍——正是木宗上门找麻烦的那一晚，胡伽随意披上出门来看热闹的那件。

　　银色褪至男子颈部，就快显出真容时，他突然转身，手在虚空中一捞，取出一样东西，往右脸上一抹。

　　待银光全部消失，男子的双足终于落地，雪白的长发披散在脑后，飘逸顺滑，在阵阵寒风中凌乱地飞舞。

　　暗夜，星斗，苔原，凛风；还有一个白发如瀑、背影孤高清冷的男鬼。
　　此情此景，美极，亦诡极。

　　他缓缓转身面向唐梨他们，朝前迈了一步，跨过了小白花的界限，下一刻就倏地站在了二人眼前，一只含笑的桃花眼冲他们眨了眨。
　　而另一只眼，他的右眼上，罩着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鬼面具；面具由深棕色木材雕成，獠牙突起，涂成血红的铜铃大眼怒瞪前方，目眦尽裂。

　　一边是令人心神荡漾的风流含情，一边是令人心惊胆战的凶神恶煞。

　　见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鬼面具吸引，男子推了推那面具，语带歉意道：“在下曾失去……眼睛，还望二位不要怪我失礼。”

　　说着，他轻轻咳了声，抱拳施礼道：“先前仪容不整，无颜自报姓名。我叫崔懿安，嘉言懿行的懿。”

　　唐梨客套敷衍道：“好名字。”
　　她仍保持着掌心推出的姿势，红色的光盾横在崔懿安和他们之间。虽然经过方才那一场悄声的过招，唐梨明白，即使他是无形无影的鬼身，她也敌不过他，这人破开她的防御如同撕开一张白纸那样简单。

　　崔懿安见此，笑了笑，说道：“二位不信任在下，无非是因为不知我的底细。但我的身世和经历颇为复杂，一时半会恐难说清，不如先离开此地，找个暖和的地方喝口酒？”

　　见他如此气定神闲，胡伽忍不住骂了句“娘的！”，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你这强盗，把我的身体还回来！把我的样子变回去！”

　　“你的身体？”崔懿安目光转向他，好笑道，“那具身体的主人早在婴儿时期已夭折，是有高人引别的魂魄入体，又持续十几年为其输送灵力，维持□□不腐，像正常人一样长大。那个可怜的早夭的孩子，当然不长我这样，也不长你那样。”

　　他居然一眼道破了这等隐秘！胡伽一时呆怔，唐梨冷哼，质问他：“那又与君何干？就能随意抢夺吗？”

　　“哈哈，与我何干？”崔懿安轻轻笑起来，问胡伽，“你的家世可显赫？父母可慈爱？兄弟可友恭？这么好的空缺，当初我可是查阅了三天三夜，对那怪脾气的白胡子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费了我十坛好酒呢！”

　　胡伽惊疑道：“什么查阅？难道你，你……”

　　唐梨问：“是我们的师父请你相助？”

　　“绿竹先生吗？我早在活着的时候就认识他。”

　　原来如此啊。唐梨紧盯着他那只没遮住的桃花眼，一字一顿地问：“那你认识我吗？”

　　崔懿安久久凝视着唐梨的面容，含情带露的眼忽然冷下来，像一片幽远的深海，海的深处暗藏无数惊涛骇浪。

　　他垂下眼，喟然长叹：“在下不认识姑娘，却认识与姑娘长得相似的人。”

　　他是在冥界滞留了三百年的鬼——以此为前提，其余的不难推断。
　　“我每次转世都需回到冥界，因此与你结识？”

　　崔懿安低低地笑了，神情里多了一分温柔：“是啊，而且她还是一位难得的酒友。”

　　唐梨琢磨着他的神态和话语，脑中灵光乍现，找出了不合常理之处。
　　“听闻冥界有泉，取水煎茶，饮之前尘尽忘，我现在就不记得你了。但听你刚才的口吻，仿佛那位酒友每每与你相聚，都是同一人啊？”

　　“旁人饮一杯足矣。而你，或者说她，需要两杯；一杯忘今世，再一杯忘前尘。”

　　唐梨定定地望着他：“我不太懂。”

　　“别人喝下茶水，数十载光阴皆成空，复归于懵懂混沌。而你……她喝第一杯茶，今生倒是忘了，但又立刻回到最初的一世，记起那段刻骨铭心的悲剧；只有第二杯入喉，才能忘记自我，了无挂碍地再入轮回。”

　　“这么说，每一次与你把酒言欢的人，都是宛央？”唐梨问道。

　　“宛央……”似乎追忆起了往事，崔懿安幽幽一叹，神情有些落寞，“只有她，再无他人。”

　　啧，话里有话。但此时不便多问，唐梨笑笑，对他拱手回礼道：“如此说来，我和胡伽都与阁下有缘。先前阁下说要与我们一同饮酒，不知是谁做东？”

　　崔懿安打量了她好几眼，笑道：“想不到这一世，得了个好出身，气度仪态当真不输于她。”

　　唐梨微微皱眉，却又马上展颜一笑掩饰过去，道：“多谢。我们是否先离开此地，寻个有酒家的地方？”

　　崔懿安突然凭空变出一个小酒坛，递给唐梨：“今日机缘巧合遇见二位，才得以摆脱已死之人身份的桎梏，重返阳间。此酒是我酿造，名为‘新叶闹’，就当见面礼和谢礼了。与二位饮酒阔论，自然乐意之极，但现下我有要事，还是今后再说吧。”

　　唐梨伸出双手，接过那土黄色的粗陶坛子，小指却无意中碰上了他的手，顿时打了个寒噤，慌忙抱着坛子缩回来。

　　他的手寒冷如冰，而皮肉软绵绵的，轻轻一碰就留下一个凹痕，半天恢复不了原貌，活像有水肿症状的病人。
　　“啊，抱歉。”崔懿安歉疚道，“我是死人，这具躯体是死尸，因此就这样了。”

　　胡伽瞪他：“你说谁是死尸？我只是暂时离了魂而已！”

　　唐梨问：“那你在阳间行走不要紧吗？”

　　“只要不在大太阳底下晒，问题不大。”崔懿安微笑道。

　　唐梨又问：“你之前向我们打听的绿裳女孩是谁？是人是鬼？你说的要紧事就是找她？发生了什么事？”

　　崔懿安道：“她叫雨铃，大概……算妖。”

　　唐梨和胡伽齐声道：“不认识。”

　　“不认识？”崔懿安微讶，“唐梨，胡伽，我对你们的身世来历可是一清二楚。绿竹收了你两做徒弟，对不对？他还有个弟子叫陶书天，是青梧的转世，对不对？”
　　“而雨铃唤我一声师父。陶书天曾向她学画，有半师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