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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 梧桐 她不能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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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衡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讽刺震懵了,清澈的双眸刷地睁开,不知所措地瞪大,半晌才想起来反驳,气急败坏道:“你说谁老呢!按元洲的算法,我……”
唐梨却早已走远了。
白玉衡一腔憋屈无处发泄,在石壁上狠狠地砸了几拳;胡伽看着都疼,慌忙拦下,劝了几句“她脾气就这样”、“她也不是讨厌你,别生气”云云。
绿竹看在眼里,摇摇头,说了句“快些赶上”,也丢下他们向前走了。
胡伽低声道:“走吧,别使小性子了,你可不能独自待在这儿。”
白玉衡抬头恼恨地望着通道那头唐梨的身影,抹了把泛红的眼睛,不情不愿地跟在几人后头。
***
三面都是深黑岩石、宽度极狭的通道无端给人沉重的压迫感。两旁的昏昏烛火非但没有使人感觉轻松一些,反而因火苗不时跳动,人影憧憧,更添几分阴森。
唐梨握着玉柄,每走个十来步就挥舞一次落霞鞭,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明红光带,在烛龛中的人鱼烛上环绕两三匝,这样若遇上“鬼打墙”效果的阵法,他们能及时发觉。不过这次,他们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并不见前方的人鱼烛上有此种标记。
绿竹手中香炉里的檀香似乎总也燃不尽,依然是三寸长短,青烟指示的方位却由斜下方变为正前方。
“这条路到底有多长啊?”胡伽嘀咕道。
唐梨算了算,他们从万仞渊出发,骑风翼三刻钟,按“一步一里”来说,他们飞越了近三千里路,随后在水下的路程少说也有百余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三千多里还只是大泽最北的一小片,而且他们在找到星盘和入口时,水依然并没有变浅的迹象。
这般广袤堪比大海的水域,居然只能称为“泽”,因为它有岸。
这令唐梨越发好奇那神秘而人迹罕至的大泽北岸尽头,传说中扎根在阴阳两界的灰色地带、能引渡亡魂的花海是怎样风景。
不过,越往北越是严寒,那里的气候一定恶劣得很;正如此刻,没了绿竹的灵力加身,她只好运转自身真气御寒,虽不觉吃力,但只能维持自己不冻僵,没了那种融融暖意。
他们又沿南北向的笔直通道往北走了半刻钟,小路渐渐收窄,同时远远地可望见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出口。他们放慢步子,万分小心地走完剩下的这一小段路,生怕埋伏着凶险,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挤过那道出口,眼前忽地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四方的宽敞房间,长五六丈,宽三四丈,穹顶是半圆状,像一只倒扣的碗。四壁及穹顶还是那种黑岩,皆无任何装饰,转折的边角浑然一体。若走近观察,能发现看似光滑的石壁表面细微的刀尖刻痕,像是有人匆忙之中挥剑凿空深埋水底的矿岩。
这里的空间看起来是封闭的,至少没有明面上的出口。房间正中有一具一人高的黑石棺椁,棺盖与棺身扣得严丝合缝,简直像一整块石头一般。
难道这就是青梧的墓穴?可一眼看上去未免太寒碜,有失他生前一方君主的身份。
一时间没人出声,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毕竟打扰作古之人的安息有损阴德啊……
胡伽搓搓手臂,安抚争先恐后冒出的鸡皮疙瘩,压低声音问:“师父,咱们要……开?”
绿竹神情凝重,上前几步,对着石棺鞠了一躬,怅然叹道:“叨扰了。”
说罢,他的手在棺盖四边摸索了一圈,找准着力点,用力一掀。
刺耳的摩擦声和沉闷的碰撞声响起,棺盖重重砸在几丈外的沙土地面上。
阴寒的气息霎时从大开的棺口涌出,接触到棺外的空气,立刻凝成大片白雾,将棺椁笼罩在内,遮蔽了众人探究的窥视。周围的温度蓦地下降了不知多少,呼出的热气瞬间结为冰霜,沾在口鼻旁。
绿竹拂袖,白雾立散,现出嵌套在石棺椁里另一具稍小些、透明而泛浅蓝色的棺材,与莲花岛湖底那具保存胡伽前世躯体的冰棺一样。
他们凑前去看,让人颇为意外的是,里面既非青梧,也不是他生前的衣冠,而是一株三尺长的小树苗,根须和树枝稀疏,长着寥寥十几片孩童巴掌大的嫩叶,浅绿中透着鹅黄。
绿竹也很诧异,将手掌放在冰棺上空,一缕灵力从掌心探出,穿过厚厚的冰层时略被阻滞,最终钻入了一片叶子。
灵力在小树的茎干中巡游,那气息似曾相识……
绿竹皱皱眉,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正不停呵手跺脚的胡伽,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来这是谁了——
那个叫阿桐的女人,一个可怜孩子的可怜母亲,宛央的琴就取材于她。
只是……
绿竹眸色微暗。她为什么会在此地?
阿桐求他帮帮孩子,他念在其父母皆与宛央有旧,令愿意效忠“木君”的手下来冥海找齐寒冰,把那个孩子,也就是胡伽封在莲花岛。不久后,他就在当年的祭典上强行破两界去了人间。直到百余年前,他才机缘巧合下寻得重返元洲的方法,那时阿桐已去世多年。
绿竹又看了看香炉,青烟仍弯折成直角飘往北方,说明他们还没到达终点。但既然开启通往此地的门与陶书天和唐梨、即青梧和宛央的转世相关,那阿桐的遗骸出现在此,肯定不是巧合。
——等等,不算遗骸。虽然根不着土,但这棵树苗枝叶青翠,刚才用灵力试探时,还隐隐有一丝微弱的意识做出反应,是活的无疑。
他把棺中树的身份告诉大家时,胡伽呆愣了好久,结结巴巴问道:“如此说来,这是我的、我的……母亲?”
绿竹幽幽一叹,抓起胡伽的手按到冰棺上。胡伽吓了一跳,以为会被冰块冻脱下一层皮来,然而奇怪的是,他摸的那一块不但不冷,反而有种奇特的温暖。
冰棺中小树似是受到了感召,枝叶忽然抽条生长,形状酷似手掌的梧桐叶慢慢贴近冰棺盖,对上胡伽的掌心。
胡伽的目光顿时变得迷离涣散,瞳孔放大,嘴巴微张,仿佛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物。
唐梨想,若那株小树真是胡伽这具身体血脉相连的至亲,大概有办法和他说上话。
胡伽这个状态足足持续了一刻,他的神情经历了茫然无措到震惊,最后两行清泪从眼眶里缓缓流出。他把手放下,同时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他吸了吸鼻子,收起了平时的懒散随意,语气里尽是伤感:“师父,我能……把她带走吗?”
绿竹摇头道:“冰棺以万年寒冰制成,若贸然将其取出,不一定能存活。”
胡伽红着眼,坚持道:“那就把冰棺一起带走!”
“寒冰之气的厉害你也见识到了,很少有法宝能阻隔它。以我之能,也只能够将寒气拘束一时。”
胡伽依依不舍地凝望着那棵树,喃喃道:“她不能说话,不能动,甚至没了人形,可我能感受到她。我这里……”他抬起手揪着胸口,泪盈满目,“特别难受……”
唐梨也是第一次见胡伽这般失态。她心思急转,想到个点子:“师父,胡伽在人间那具身体,原来也被封于冰棺中。我把它收在一颗银球里,那儿有个小世界,时间的流逝比外界慢几十倍,如此便可使其短期内无恙。但是我能力有限,那个小世界装下这样东西已是极限,师父可有类似的宝物?”
胡伽一听有希望,恳切地望着绿竹。
绿竹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拿出一个小白瓷瓶,手一指冰棺,就见棺盖上出现一个凹点,渐渐扩大、洞穿,融化的水没有流进棺材里,而是结成一颗颗水珠,飘浮在空中。不一会儿,三分之一的棺盖消失了,绿竹伸手进去,手上覆了一层柔和莹润的浅绿光芒,抓住梧桐树提出来。
小树刚离开,高高低低悬浮的水珠就立即冲向缺口,重新凝固,使冰棺变回完好无缺的整体。
瘦伶仃的小树失去冰棺的保护,枝叶不住地轻颤,叶片有蜷缩的兆头;这时,一道白光从绿竹手里的白瓷瓶迅速射出,照在树身,它马上不见了。
绿竹晃了晃瓷瓶,传出哗啦啦的水声。他将其递给胡伽,道:“回陆地后,找个灵气充裕的地方种下她,最好是莲花岛。”
胡伽欣喜若狂地接过,转头说道:“白玉衡,你看……诶?你在那边做什么?”
白玉衡在房间一角,面壁而立。胡伽便举着瓷瓶朝她走过去。
唐梨轻嗤,目光从他们两身上移开,忽然被绿竹藏在身后的右手吸引了——她记得,是这只手伸进了冰棺,而现在手背的皮肤通红一片,有的地方还转为紫红。
“师父,你的……”她不由担心地询问。
绿竹侧过头,竟对她微微一笑,左手竖起食指轻压在唇上。
唐梨愕然,淡淡的酸涩和感动溢满了心头。
“啊——”胡伽突然慌张地大叫一声,同时“砰”的一下重重摔倒在地。
他的脚踝上,缠着几圈儿臂粗细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