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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九章 生与死(下 ...

  •   白葭收紧手指,视线落向手中高举的那把攀附着奇异繁复金色花纹的黑色剑鞘,惶恐不安的眼神不住闪动,她咬紧了牙。

      就在她拔出水晶中那把掩日剑鞘的瞬间,鸦栖山腹石洞之内那遍布的晶莹水晶齐齐发出“砰——啪——”的碎裂声响,霎时崩碎成无数银光闪烁的细小碎片齑末,同时整个鸦栖山就像活过来一般发出巨大的震响和颤动。

      那个山腹石洞四周没有出入口,而在掩日剑鞘之下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大小的洞口,白葭在石洞彻底倾塌下来前纵身跃入了那个洞中。洞下是一条漆黑狭小的通道,有着新鲜空气的微微湿润。她弯着腰顺着道路一直走,发现通道外接口在山麓底下的一处灌木丛底下,最终来到了此刻她所在之处。

      从鸦栖山刚出来那一刻,白葭震惊于眼前这末日灾难般的景象,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亲眼看到这种只在影片文字描绘中的出现的灾难场景。那种惨烈震撼让她僵在原地,浑然忘记了思考,这才忽逢巨石遭难不及躲。

      眼下白葭居然以单手抵住了是她数十倍大小的巨大山石,这个场景着实诡异。地下的震动连续不断并且一阵强过一阵,整片大地似乎随时要四分五裂。白葭迅速决断,在下一波更猛烈的震动袭来前动了动举起的手。

      手下没有感到想象中的压力,她试着慢慢收回手臂,那巨石也跟着缓缓下落。然而在这收手的举动间,手下竟似空无一物般轻松,丝毫没有感到巨石的存在。她顿了一下,猛然一个甩手,一道巨大的黑影随即晃过。

      “咚——”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砸落声,烟尘四起,地表上被压出一个深深的大坑。

      白葭从泥尘中的巨石上收回惊讶的目光,看向手中的掩日剑鞘。剑鞘毫无异样一如寻常,她沉默了一下,细细收起,转头望了眼不远处一片的那片殷红之海,又转眼看向千疮百孔的四周。

      山下那遥遥一片的废墟和几间零散的小小屋舍一下攫取住了白葭的目光。她怔了一下,下一刻向着山麓之下的撒腿狂奔而去。

      “哈——哈——”白葭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粗气,雪白的面孔上双颊泛红。她用手背一把抹去挂在下巴的汗水,又胡乱拂落沾在额头额发丝,眼睛在四下细细搜寻着什么。

      一路奔来,大地上那些曾以强劲刚硬抗震为噱头出售的高楼大舍皆倾塌成一片,而其中几座低矮简单的石屋像一个老者颤颤巍巍的晃荡,砖瓦“劈啪——”的四溅而下,却是始终屹立不倒。

      白葭茫然的穿过残垣废墟,看到了前面有几间零落的石屋。它们破旧,泥石剥落,有着相当不精巧的构造,摇晃颤动却仿佛深深扎根吸附在大地。

      这一路以来山下各处除了各种程度倾塌的屋舍竟是空无一人,这空荡荡的世界让白葭一时间觉得茫然无助,孤立无援。

      她又向前走了一段,就在靠近最后两间石屋时,见到一个身上系着粗布围兜,头上扎着一块深蓝色三角头巾的瘦小老妪站在一座石屋外的墙角根旁,佝偻着微驼起的背,背着双手朝着黑红的天际,有些吃力的昂着头不知在看着什么。

      白葭见终于有人,心中陡然有一股热流涌过,眼眶一圈禁不住涌出一阵热意。

      就在她向着老妪方向抬脚而去,大地又是一个猛烈的震颤。只见老妪身体像是一个不倒翁般左右晃了一下,鸡爪一般苍老的手在半空挥了一下,撑住石屋剥落的墙壁,脊背一下缩得更紧了。

      震动一波接着一波,不停地从地底推送而来。石屋顶上的砖瓦一片片的跳了起来,发出类似于巨兽咬合牙齿发出的阵阵“咔嚓,嚓——”声,一波接着一波。

      “婆婆!”

      一大片砖瓦从石屋顶上倾泄下来,眼见就要砸在底下那一个老妪身上。白葭失声惊叫,在晃颤的大地上,踉跄的抢身扑过去一把拉开了那一个老妪,入手的那一个苍老的老妪如同所有年老的人一般瘦小单薄而没什么分量,轻盈干瘪得如同一片薄纸。

      “啪——”砖瓦重重砸落在两人身后,纷纷碎裂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白葭急忙去看身前的老妪,她急切的声音被颠震得微微发颤,“婆婆你没伤到吧?”

      老妪抬起头来,松弛的眼皮下一双浑浊灰白的眼睛里倒映着白葭煞白的脸庞,布满深刻斑驳皱纹的耸拉脸皮在地震中微微晃动,她似乎有些茫然于忽然冲出的白葭,又似乎没听到白葭在说什么,没有反应。

      那一阵浪潮似的激烈震颤又短暂的微微缓和下来了,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眼见老人并未受伤,白葭松了口气,同时对面前这个像一层皮黏在骨骼之上的枯瘦驼背老人,道,“婆婆,快走,快离开。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老妪看着白葭愣了一下,伸出枯槁僵硬的手拍了拍白葭的手背,却是慢慢的摇了摇头,浑浊灰白的眼睛中没有太多的慌乱惧怕,“不了,孩子。倒是孩子你,快走吧。”

      白葭一怔,心中又是急切又是不解,抓着那一只皮包骨的手,几乎央求道,“为什么?这里很危险,婆婆你必须赶紧离开。”

      老妪不知怎的很是坚持,再度摇了摇头,口齿相当清晰的道,“这场灾难即便再可怕,也不要惧怕,我们要有信心。因为人类可不比看上去那样渺小虚弱,一击即溃,人们最后总会度过灾难的。”

      那一张苍老的面孔上没有恐惧和焦虑,在灾难中镇定自若,视死如归。

      这种面临灾难的切身情境下,白葭实在无法理解老人这般的行为和想法,她几乎下意识的认为老人简直疯了。

      在她经历过如此多令人难以接受,违背常理认知的事后,原先的那种固执偏执,和对死亡是一种解脱,会消弭一切的那种无谓无知都悄然发生了改变,她变得敬畏生命,敬畏这世间的一切。

      “婆婆,我们真的不能呆在这个地方。快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白葭抓紧了老人的手臂,薄薄的一层皮下是一根骨头,像一根树枝僵硬而脆弱。

      就是这样一个颤巍巍的古稀老人,她目几不可视,耳似微微重听,却有着异常清晰的思路和惊人的执着及信念,她望向这片大地的浑浊眼中有白葭看不懂的光和宁静。

      “五十年前那场塌陷了半个城市的大地震,父母死了唯独我活了下来;二十四年前那场无数人丧命的海啸里,丈夫和孩子死了我也活了下来。活到这把年纪足够了,这里是我的家,有我这一辈子的所有回忆,我不想最后死在别的地方。”

      老妪絮絮叨叨的说着,最后伸手再度拍了拍白葭的手背,“好孩子,你还年轻,别管我了,快走吧。”

      “婆婆!”老妪的坚持让白葭急得忍不住狠狠跺脚。

      白葭没有办法弃之不顾,脑中念头急转但又束手无策,心中急躁无法,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别管我们了。小姑娘,你还是和这里的那些人一样赶紧逃吧。”

      那个声音听上去听年轻的,白葭一惊,登时转头。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种灾难时刻,除了这个老妪竟还有人没离开这里。面对灾难,逃生和想要活下去不是人的本能么?

      只见那一间砖瓦俱碎于前的石屋门里走出一个穿着工装蓝的衬衫和黒裤的年轻女性。她浓眉黑发,用红绳系着两条麻花辫子一前一后的搭在身上,编发间发丝有些凌乱,没有血色的脸上两颊上却各有一片高原红。

      她看了眼白葭,走过来从她手中接过老妪,低眉垂眸的道,“真的别管我们了。你也赶紧逃吧。”

      “阿屏。你也走吧。”老妪叹了口气,那无可奈何的口气只怕是已劝上阿屏几回无果。

      阿屏没有说话,垂敛着眉目。

      “你们为什么不走?不应该赶紧逃命要紧么?”白葭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两个眉目神情依稀相似的人。

      她已然见过那诸多脱离现实,离奇诡异,违背常识的诡谲之事,但眼前这两人这般违背常理的行为着实让她惊疑不已。

      阿屏顿了一下,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对于我们来说,有一些东西是无法舍弃的,它们的存在甚至比生死更重要。我是阿婆从小从垃圾场捡来养大的,不管怎样我都要她呆在一起。况且这灾难真的要来,天地虽大但我们一时又能逃多远,逃到哪里去呢?”

      远处的海水滔天,掀起万丈狂澜,遥遥看去,简直遮住了半片天际。这是大地上从未有过的史无前例的灾难。

      地震,海啸和火山爆发齐齐发生,让这离灾源最近的客尔伽古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中,但这并不是可以放弃的理由。

      白葭看着阿屏,只见她眼中毫无神采,有一种欣然赴死的颓然和无望,她心中忽然噌得一下冒出火气来,她抓住阿屏的手臂,厉声道,“那就呆在这里等死么!?有一丝希望的话,就不应该放弃。”

      阿屏抬头,眼神极其古怪的看了白葭一眼,“还有希望么?即便活得再艰辛,如果可以的话,谁会想死。可眼下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逃得掉么?横竖都是死,我宁愿死在熟悉的地方,和相依为命的阿婆死在一起。”

      “没有了,没有了……”阿屏干涸苍白的嘴唇微动,喃喃着。她挨紧阿婆,眼神飘零的遥遥望向这红色与黑色交融的大地。“我不能选择如何生,难道连选择怎么死的权利都没有了么?若这一切都会过去,等过去了一切就都好了。”

      “你……”白葭整个人气得发抖。

      人们总是这样,觉得即使什么也不做,灾难,暴力和不幸也终将有结束的那一天。

      “谁说没有希望?我有办法让你们活下来。”一个明越清婉的声音在这轰隆的震响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距离灾难中心如此之近的残垣废墟之地居然接二连三的出现未离去的人是白葭着实始料未及的。她循声转过脸,在看到背后的那人时,一下瞪大了眼睛。

      那黑沉沉的背景之下站着一个妍丽的白裙少女。精致小巧的五官,玉瓷似的白皙皮肤,漆黑偏分的长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在灰蒙蒙的压抑背景下分外明艳。然而,这样一个丽致少女却有着一双如同明珠一般纯澈湛碧的眼眸。

      “你……是地祇?”白葭看着哪一张莫名熟悉的脸孔,愕然脱口。

      “你知道地祇?”那个少女愣了一下,偏过头惊讶的打量白葭,眼中流转过疑惑。“你是谁?”

      白葭此刻身上所穿的还是数百年前那一身白衫,长发半盘而起,额间环着一枚金色的五芒星。服饰装扮有些古怪,与一旁的阿屏全然不同。

      “白葭。”白葭报上姓名。

      那个少女琢磨了一下,似乎对白葭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她皱了皱眉,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道,“我叫叶滕玉……白葭,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地祇的?”

      白葭想起了那一个青衣少女,最后那个悲戚的眼神,唇角凄然,“我曾经见过一个地祇和你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谁?”叶滕玉湛碧的眼眸一动,看向白葭。

      “她叫木清瑶。”白葭不知怎的总觉得眼前这个初见的陌生少女有些眼熟,于是便不自禁的如实回答了她。

      “木清瑶?”叶滕玉吃了一惊,重复了一遍,不由再度细细的打量白葭,“你认识我们地祇灵族的族姥姥?怎么会?”

      什么?木清瑶是地祇灵族的族姥姥?难道……小瑶在数百年那场劫难中存活下来了?可是……如果真的还活着,那她又为何这数百年间也不去找孟楚衍?

      白葭一震,怔楞间和叶滕玉目光所触,不约而同的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某种相似的惊诧和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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