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之歌》赤崎苍焰

4、第三章

　　大三的那年，源上因未知原因被学生会开除了。学生会开除人是常有的事，这并不稀奇，可这个人是源上，那就是件大事了。贪慕源上美色的女生们跑去问了相关负责人，得到的回应只是摇着头的一声叹息，那表情差点就没说出“我已经尽力了”这样的话。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在源上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当他按照短信上的指示，下午四点钟准时来到图书馆二楼开会的时候，所有人一股脑地把他像出土文物一样围了起来，源上第一反应是：“难道是想劫色？”但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然后才在将天空和地面染成淡红色的落日中，得知了这一消息。
　　汇报完毕，副会长——和他同年级英语系的女生又追问了一句：“原来源上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嗯，嗯，是啊……”源上敷衍道。具体什么情况，他心里能没有点数么，怎么可能把这种丢人的事说给你们听。源上在心里默默做了个鬼脸。
　　会长越过拥挤得仿佛在把源上当猴看的人群，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说：“这一届竞争太激烈了……马失前蹄不要紧，大不了放下屠刀从头再来。”
　　气得源上差点没把这个在他面前拽文的、人还未皈佛门，头发却早早看破红尘的二百五从二楼扔出去。
　　源上觉得被人围观是一件很不自在的事，好像被当成稀有动物似的。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高桥之后，高桥把眼睛睁大，深褐色的眼瞳里好像在跳动着什么样的光。源上盯着他看，不自觉地就会被他的眼睛吸引住。
　　“长得好看的人，难道不是稀有动物么。”
　　高桥这么反问道。源上想了下，觉得非常有道理，便不再纠结这事了。
　　回宿舍的路上，源上脑子里刚刚想到高桥，就收到了他的短信。
　　“你没有不开心吧？”
　　高桥不冷不热的问候从冷冰冰的手机屏幕里传过来。源上不想回信息，回拨回去。
　　那边却挂掉了他的电话。
　　这是什么操作？源上思索着，不知不觉停下脚步。他又拨回去，那边的嘟嘟声响了大概十几秒，这才接通了。
　　“我在上课，你打过来手机响了，大家都在看我……”
　　高桥轻柔的声音穿过电音，在源上耳朵旁响起。
　　源上不禁感慨手机这东西的神奇。明明他们隔得那么远，却能听到彼此的声音，他能听到高桥呼吸的声音清浅地传过来，就好像高桥凑在他的耳边一样——
　　如果能模拟出高桥将顶着柔软毛发的脑袋凑过来时，所哈出的热气，和在胸腔里蓬勃的心跳，那就更好了。源上听着那边高桥的牢骚，不禁想象他皱着眉头，带了些娇嗔的表情。
　　“明明是你先发信息给我的，居然怪我，你这人不厚道。”隔着电话，源上语气相较平时更加肆无忌惮，“上课还分心，不怕挂科么？啊，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打给我？”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高桥面对自己的心思十分坦荡，“我现在在走廊里。”
　　“就算担心我，也没必要这么问吧——你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和高桥拌嘴，源上不觉间就觉得舒畅许多，但他还是装出一副有些生气的语气说道：“我难道就不能不开心吗？”
　　源上有点想知道高桥会做出的反应。
　　他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仰着头看向天空：冬季的下午，太阳落得特别早，不知不觉间天就有些暗沉了。落光树叶的杨树杵在他的面前，白色的树干像手臂似的，向苍穹上伸展出去。
　　他觉得观察高桥的反应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高桥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他会十分认真地思考自己所提出的每一个荒谬的问题，他的回答既不敷衍也不庸俗，好像永远一副软绵绵的温柔样。但他和源上说话的时候，眼睛永远是明亮的。好像眼瞳里在跳动着足矣让整个灵魂都燃烧起来的火焰。
　　源上喜欢跟他讲话。他不是一个古板有木讷的人。虽然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源上是这么认为的。他以为像陶瓷娃娃一样美丽而又雪白的高桥，是一个不懂变通的人。
　　他曾经斥责过高桥喜欢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其实，最先做出以貌取人这种事的人，正是他。他凭借着外貌所带给他的第一印象，就直观地认为这个好看得像是从花蕊里长出来的男孩子，一定是一个无趣的人。
　　可能是因为是竞争对手的关系？虽然只有源上单方面地想要跟他竞争过。也可能是高桥是个对待什么事都非常认真的人？但他也经常会在上课的时候走神发呆。具体什么原因说不清楚，总之，就因为这样先入为主的关系，源上忽略了在他靠近高桥的时候，他那小小的身躯里，脉搏跳动血液流淌的声音，穿过天光破晓时黑夜的宁静，通过源上拉着的他的手腕，从指间延伸蔓延到了源上的心脏。那是有着怎样的生命力啊，好像一瞬间，盛开在陡峭悬崖上的花，绚烂地盛开了起来。
　　源上听着空阔的校园里，脚步声渐渐传来。他这才想起自己是要回宿舍的。
　　这个时候，听筒的那头传来了高桥的声音。源上迈着脚步，握住手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了。
　　“为了这样的事而叹气，太不值得了。”
　　那边，高桥说道。
　　有风吹过来，源上额前的刘海被吹得乱飞——他有些浮躁地想要整理好，但刚弄好，就又被吹乱了，索性自暴自弃地不再管它。
　　“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这种语气最讨厌了！”
　　“因为你只会为了再大一点的事生气嘛。”那头的高桥声音听起来笑盈盈的——源上只能想象那个画面。这个时候他又有些遗憾，因为手机的缘故，他没有办法亲眼看到高桥在他面前露出笑容的样子。
　　高桥说道：“伯母中午约我见面了。”
　　源上咯噔一下：“你是说我家老太婆？她叫你干啥去了？给你几十个亿让你离开我？”
　　“你对自己的价值好像有点误解。”高桥在那头幽幽地道。
　　他一定在翻白眼！高桥一定翻了个白眼！源上这么认为——但他没有办法拿出证据去指责高桥，这么想着，就更生气了。
　　但是他知道，高桥一定在那头翻自己的白眼。只不过自己没有办法证实这一点。这是多么憋屈的事！比莫名其妙被学生会开除憋屈多了！
　　忽然，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冲着那头喊道：“对，就是憋屈！我不是生气只是憋屈，我很烦——”意识到行人纷纷侧目，源上迅速冷静下来，恢复理智，又道：“我家老太婆叫你过去，不是跪着求你离开我，还能有什么事？”
　　“伯母是有求于我，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哦。”高桥的声音清澈得好像在滴水。他在用自己的温柔，安慰和治愈源上不开心的情绪。
　　“伯母说要请我喝奶茶，但是我做实验忘记了时间，迟到了。”高桥声音里传出了懊恼好愧疚，“让伯母等了我五分钟——奶茶也凉掉了。”
　　“你喝了没有？胃没有痛吧？”源上忙问道。
　　“我只敢喝了一点点，明明那么好喝……唉。”说罢，高桥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他很快就开心起来，“甜品很好吃，我吃了一块蛋糕，伯母还让我带回来两只布丁——但是我全吃光了，没有给你留。”
　　“哼，当心得蛀牙。”
　　“我刷过牙了。”那边的高桥一定在做鬼脸。
　　说话的功夫，源上已经回了宿舍。他用钥匙打开宿舍的门，往床上一躺，打了个滚。
　　“其实，伯母是想让我管着你。她说她这宝贝儿子太任性了，对于我能忍你这么久这一点十分惊奇。”
　　“她居然没为难你，还跟你一个鼻孔出气。”源上又哼了一声，趴在床上探着头在床底找出一瓶酸奶，插上吸管吸了一口。
　　“而且伯母超漂亮，很有气质。”
　　“不然怎么是我妈呢。”
　　“她还让我告诉你，把你从学生会撤掉是伯父的意思。”那边的高桥，有些欲言又止，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伯母让我转告的事，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尽管高桥知道，源上是排斥提到他父亲的。
　　“就知道是那老头子搞的鬼——算啦。我也知道下个月是外国的合作方会来督查，老头子准是嫌我那英文成绩贴在那里，太丢人。这个臭老头子，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为所欲为……”源上说着，好像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像在夸自家的老爹，便住了嘴。
　　高桥点了点头，但他意识到源上看不见，便说道：“别为这种小事不开心了。晚上我请你唱k怎么样？”
　　酸奶和那边传来的声音一样，此时都变得甜滋滋的。
　　不知是为什么，明明心里暖得像在被炉里捂热过似的，但他就是像着了魔一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能是藏在心里的冰山此时融化了吧——源上手忙脚乱地擦着从眼角流出的眼泪，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这是疯了么，一边只觉得轻飘飘的好像置身于这个世界之外。
　　所有的委屈和憋屈好像全都消失了！高桥这个带着奇怪魔力的人，将他的烦恼和阴霾一扫而光。
　　那边的高桥好像听到了源上胸口的悸动。他笑眯眯地说道：“那你等着我。”
　　“多久。”
　　“很快。”
　　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树叶的树影摇摇晃晃，好像在随着源上哼唱出的旋律摇摆。
　　心里有了期待的东西，仿佛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