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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凯旋听封日 悲喜人心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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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宣国,京都,昌州城。
“宣,平远将军容臻,上朝觐见——”
听到金銮大殿中传来的威严呼声,容臻正了正头上兜鍪,一步步沉稳地走上石阶。
六个月!他率领南宣十万将士抵抗西胤进犯的二十万大军,以少胜多,大获全胜。不仅将西胤入侵的军队赶出国境,更乘胜追击三百余里,连西胤皇帝萧长盛也败于阵前,险些成了俘虏!
南宣向来以文治国,强于水军,此番山林作战,亦能获此战绩,殊为不易。
这位立下如此赫赫战功的年轻将军英气逼人,雄姿勃发,一身银色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他面容英挺,剑眉斜飞,尤其一双眸子漆黑明亮,炯炯有神,纵使在一片闪亮的银色之中,竟也看得分明,令人一见难忘。
今天,正是他带领南宣将士们凯旋的大日子!
步入大殿之中,只见文武百官林立两旁,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容臻在唇边噙着一丝轻笑,星目流转,目光若即若离,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众人。
这些目光中,有欣赏的,有不屑的,有赞许的,有嫉妒的,有羡慕的,有讨好的……善意恶意,林林总总,但这一切对他而言,却仿佛不过蛛丝般轻软无力。他的目光只在右侧为首第二人身上略一停留。在触及贤王楚醉寒柔和带笑的目光时,他唇边笑意加深,随即便泰然自若,目不斜视地朝高高在上的皇帝行去。
铠甲轻轻碰撞,随着从容不迫的脚步,发出阵阵威严而悦耳的声响。
“臣容臻,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南宣皇帝楚峻庭满脸笑意,缓声道:“爱卿快快免礼平身!”
“谢皇上!”
“容爱卿,此次多亏了有你,南宣才能大获全胜,将西胤赶出国境,俯首称臣!说吧,你想要何种赏赐?”皇帝的语气很是温和亲切。
容臻微微一笑,清朗的声音不急不徐:“保家卫国,乃为将者天职。臣奉旨出征,能不辱使命,乃是皇恩浩荡,天佑南宣!微臣不敢居功,也不需要任何赏赐。”
“容爱卿太过自谦了!”皇帝哈哈大笑,显然龙心大悦,“容爱卿虽然不讨赏,可朕却不能不赏啊!倘若如此赫赫战功还不行赏,那岂不是要叫天下人都寒了心?所以,一定要赏,而且要重重地赏!来人,拟旨!平远将军容臻出征六月,捷报频传,护国有功,振我国威,特晋封为一品定国大将军。赏黄金五千,白银万两,赐黄马褂,特准纵马入宫,仗剑上朝!”
此言一出,朝中百官不管善意恶意,皆是心中一惊。爵位晋封,赏赐金银也就罢了,纵马仗剑而朝,这是何等的殊荣!南宣开国以来,能获此恩宠的臣子,也不过屈指可数。
容臻抬头,明亮的眼神与皇帝眼中的激赏对了个正着,
他的确不曾想过皇帝会给予如此重赏,但他却自信自己衬得起这份皇恩。
若不是他在短短数月之内便挡住西胤大军入侵的脚步,南宣国西南边境诸城一旦丢失,中原腹地再无可以御守之城,那么等待南宣的,极可能便是覆国之灾,其后果难以设想。这一战的重要性,远比表面上所看到的更加要紧。这一点,并不是那些只会在朝中纸上谈兵信口开河的臣子们,所能领会的。
更何况,他手中兵权愈重,对于楚醉寒而言,便愈加有利,何乐而不为?
所以,他脸上笑容多了几分得意,郑重地跪下去,恭谨地大声地道:“臣,谢主隆恩!为国效力,不计微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然而,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楚醉寒在听到皇帝封赏之时,飞扬的长眉便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容爱卿快起来吧!你的忠君爱国之心,朕早已经了然了。”皇帝哈哈一笑,忽地话锋一转,“对了,朕来问你,容爱卿年纪不小了吧?”
容臻猛地一怔,心中的喜悦陡然褪了个干净,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回禀皇上,臣今年刚好二十。”
“二十啊!咱们南宣国男子十六岁便可娶妻,你这二十岁确实是老大不小了啊!”
容臻心头窜上不好的预感,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只得尴尬一笑。
皇帝笑眯眯地道:“朕好像听说,容爱卿尚未成亲吧?”
“……是。”
“不瞒爱卿,朕的凌霄公主今年已是二八年华,虽然朕实在是很疼爱她,舍不得她,但也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朕一直想替她物色一个可靠的郎君托付终身,谁想到,这丫头前些日子竟告诉朕,她已有了心上人啦!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容臻不敢开口,只得垂头不语。
果然皇帝接着便道:“容爱卿,你可愿意成为朕的女婿,南宣国的驸马?”
容臻做出很惊讶的样子:“这……难道公主的心上人竟是微臣吗?”
“哈哈,正是如此!”
“皇上,微臣与凌霄公主只是见过区区数面,何德何能,竟能入得了公主的慧眼?”容臻诚惶诚恐地道,“莫不是,公主在与微臣开玩笑吧?”
皇帝微微一怔,敛了笑容:“哦?听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愿意?”
“臣……”拒绝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就在这时,耳边听得右侧方有人极轻极轻地咳了一声。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正是楚醉寒无疑!
容臻心头一震,正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在舌尖转了一圈,咽了回去。“臣……只是一时惶恐……今日皇上的恩赏已然够多了……”
皇帝脸色稍缓:“爱卿多虑了。刚才的封赏是赏你护国之功,那是国事,现在朕和你讨论的却是家事啊!公主是真心喜欢你,这与你有没有战功并无关系。实言相告,其实朕知道这事时,你尚出征未还,朕也犹豫过。但如今,你已经得胜归来,可见公主的眼光着实不差,朕对你也很是满意。除非,是你看不上公主?”
“微臣不敢!”容臻急忙跪下,诚惶诚恐地道,“公主天之贵胄,臣却是出身微寒,要说配不上,也是微臣配不上公主。”
“容爱卿师从兰陵谷主,名满天下,也算不得出身微寒,何况朕并不是拘泥于门户之见的陈腐之人。你为人忠直,才貌双全,公主能嫁给你,一点也不委屈。”
容臻犹豫一下,终于还是道:“皇上,臣无父无母,自幼乃是由师父抚养长大。师父便等同于臣的父母。此等终身大事,可否容臣先禀明家师,再作商议?”
这话说得委婉,皇帝并不愚笨,听得出话外之音。虽然凌霄公主看上了人家,但婚姻之事终究要你情我愿,即使是天子也没法强人所难。于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顺势下了台阶,说道:“爱卿所言也有道理。婚姻之事,原该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就容你先禀明师尊再做计较。”
“谢皇上!”容臻俯身叩拜,暗自松了口气。
内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湿冷冷地贴着肌肤,肩背上那一处刚刚愈合不久的箭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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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容臻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恭贺声,奉承声,邀约声,声声不绝。今日之事,众人看得清楚,定国大将军分明已是御前红人。因此,不管是友是敌,真心假意,明面上至少也要来说上两句好听的。
当然,也有连明面功夫也懒得做的人,例如南宣的大皇子襄王殿下,一下朝便满脸不悦地甩袖离开。但这些,容臻现在无暇多顾,他脸上极力保持着发僵的笑容,内心已经苦不堪言。连日行军归来,已是疲累至极了,此时只恨不能回府去倒头睡个天昏地暗,却不得不打起精神一一应对。
正在发愁脱不了身,人墙之外突然有人懒洋洋地,却很不客气地大声道:“喂喂,尔等如此热情洋溢,让本王情何以堪?多少给本王也留条缝隙吧!”
一众官员同时静了下来,转头去看时,纷纷又露出讨好的笑容。
“原来是晋王殿下!”
“晋王殿下安好!”
容臻从众人让出的间隙里看出去,只见一人正倒背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过来。这人身段高挑,俊美无匹,一双桃花眼狭长明亮,常带三分倜傥,原本威严的亲王服饰被他穿得尽显风流,这样一步步走近,便像是迎面飘来一朵流云,显得又随性,又潇洒。
不是别人,正是晋王楚逸飞。
容臻莫名地松了口气,便见楚逸飞直直向他走了过来,一把揽住他肩头,转首回周围人笑道:“你们别跟本王抢人!本王与容将军早有约定,待他得胜归来,先去杏花楼喝上十天十夜的酒。你们要请客,统统得往后排。”
“那是那是!”晋王出马,众人哪敢驳了面子,纷纷称是。
楚逸飞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不一会儿散了个干净,拍了拍他肩膀,挑眉道:“帮了你这么大个忙,该如何谢我?”
这一下正拍在作痛的伤处,容臻不禁微微蹙了下眉,还未开口,楚逸飞已敛起了笑容,正色道:“怎么?你受伤了?让我看看!”说着便扯着他衣袖伸手去摸。
容臻使了个巧妙身法,不着痕迹地摆脱了,退开半步,轻描淡写地道:“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早就痊愈了。”
楚逸飞抓了个空,眼中失落之色一闪而逝,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收了手,蹙眉道:“真的没事?外伤好治,内伤难医,就算伤口痊愈了,也得好好调养才是。”
容臻瞄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这不是还不得空调养么?”
楚逸飞哈哈一笑:“所以吧,还是本王善解人意,温柔体贴。还不快些好好谢我!”
“是,谢过晋王殿下!”
“就这样?太不够诚意了!容将军真的要谢,不如以身相许如何?”楚逸飞一双桃花眼闪亮。
容臻冷笑一声,右手按住腰间剑柄,斜乜着他道:“只恐殿下无福消受。”
楚逸飞眼珠子一转,脸色微变,忙退开一步,笑道:“喂喂,有话好说,切勿动手。”
除非万不得已,没有人会喜欢和兰陵谷主的高徒正面对上。
容臻冲他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掉头便走,一面扬声道:“杏花楼的酒,我请!”
楚逸飞甚为惋惜地摸了摸鼻子,很快又跟上与他并肩行向宫外,想了想,忽然忧心忡忡地道:“话说回来,你连父皇的赐婚也敢拒绝,胆子倒是真不小啊!怎的,难道是出征太久没碰女人,竟致于不举了?”
“噗!”容臻一口老血险些没吐了出来,咬牙道:“晋王殿下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容将军勿忧,本王这里有特制的秘方,专治此类病症,保管药到病除,将军何时得空,要不要过来试试……”
“殿下还是留着自己试吧!”容臻轻哼一声,“还是,殿下自己早就试过了,才知此方药到病除?”
“……”楚逸飞热泪盈眶看着他,捂胸道,“难得容将军如此关心本王的身体,本王实在太感动了,不如就让本王以身相许……”
“不敢当,”容臻目不斜视,“有你皇妹一人,已经够我受的了。”
“哦?”楚逸飞挑了挑眉,“看你这意思,倒是打算答应了?”
“我何时说过要答应?”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真是看不上我皇妹?凌霄天真活泼,容貌也是百里挑一,有哪里称不上你?”
容臻猛地收住脚,转头看他,眯起了眼:“那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来为凌霄公主做媒人?”
“咳咳,”楚逸飞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我只是关心一下你的终身大事嘛,当然顺道也关心一下我皇妹的终身大事。凌霄她一直很喜欢你,其实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是,我知道。但是……”容臻叹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楚逸飞看了看他脸色,眼中精光一闪:“所以,你是真的不想娶她?”
容臻只想着心中之事,毫无所觉,只意味不明地睇他一眼:“你是希望我娶她?还是希望我不娶?”
楚逸飞一怔,容臻已经转头又向前走了。
“容臻!”衣袖一紧,猛地被拉住,回头对上楚逸飞少有的认真的脸色。“我的意见、别人的意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想法,你明白么?但是,倘若你真要听我的意见,我只想说,不要事事都勉强自己,那样的人生,不是你容臻应该拥有的!”
容臻霍然抬眼,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才认识他一般,良久,唇边蓦地泛起一丝苦笑。“多谢晋王殿下良言,但是我并没有勉强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选择,都是自己心甘情愿!”
“你!”楚逸飞狭长的桃花眼中快速地闪过一丝恼怒,正要再说什么,却在瞥见他身后的人影时蓦然打住,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又带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不急不缓地叫了声:“二哥!”
容臻的身子陡然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了,慢慢地转过身,目光深深浅浅地落在那人身上。
楚醉寒长身玉立,仿若一杆温润笔挺的修竹,也不知在这处岔路口站了多久。一瞬间,容臻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些晦暗不明的神色,但当他走上前来,脸上却只有闲雅的笑意,就连这六月里火辣辣的日头,仿佛也变成了冬日和煦的暖阳。倘若说楚逸飞像一片流云,那么楚醉寒就是三月里自在的春风。
“三弟!”他先向楚逸飞点了点头,随即温柔的目光便如柳絮般落在容臻身上。
“师兄!”容臻极力控制,却仍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他只希望身旁的楚逸飞没有察觉。
楚醉寒冲他点了点头,便向楚逸飞道:“三弟,我与师弟数月不见,甚是思念,今日特地在府中备下了接风宴为他洗尘,不知你是否赏脸一同前往?”
楚逸飞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自从楚醉寒出现,他就是一副好弟弟的模样,此时摆了摆手:“嗐,你们师兄弟二人洗尘叙旧,我去插个什么嘴?可不做这般自讨无趣之事!倚香阁的慕莲姑娘还在等着本王呢,咱们就此别过吧!”
楚醉寒依然笑得闲雅,也不多做挽留,又行了一礼,与容臻一起目送他转了个弯,走上另一条路。
回过头来,师兄弟俩四目相对。容臻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多少思念与眷恋,楚醉寒向他伸出手,温润一笑:“小臻,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