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束清风压海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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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午后，堂内却阴暗不可视物，屋顶破损处漏下几缕明媚光线中细尘飞扬，隐约可见屋角、斗拱各处结下了密集的蛛网。置身其中，似乎被一种沉重的怅惘、凄伤与绝望包围着，让人没来由地心中一紧。这……这分明就是久无人气，荒废多年的模样！君倾强压住心中的失望与……愤怒，转向女子问道：“姐姐，这……”
“你想见的易寨主，就在那边。”早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女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此时的她与方才山下的酒肆老板娘判若两人，仿佛一泓许久不见流动的深潭，将一切掩藏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之下，看不分明。
顺着女子的目光看去，大堂里端正中的供桌上，端端正正供奉一个牌位，凑近了看，果然书着“清风寨寨主易青衫之牌位”！君倾大骇，喃喃道：“难道……难道……易寨主已经作古了么？不可能……”
女子冷了声音驳道：“是人都会死，任他生前多么风光也逃不脱。这牌位乃是我亲手所设，只因他再没回来过，不知死生，权当他已经去了。”见君倾仍然一脸震惊与疑惑，女子眼中波澜不惊。又不紧不慢道：“昔日易青衫怀拥九娇，我便是大夫人戚海棠。”
君倾闻言倒是怔了一怔，继而低头喃喃道：“也对……早该想到的……”
清风寨大夫人戚海棠，是爹与娘常常提起的人物。昔年世上本无清风山，只有凄风山，凄风寨寨主戚不顾的掌上明珠戚海棠，十四岁为蜗居太行山寨的马贼劫去，欲强行与凄风山联姻。七日之后，戚海棠手执淌血双刀，出现在太行山脚下，身后是漫山熊熊燃烧的烈焰。自此，太行山马贼在江湖上除名，而戚海棠与凄风山的名声大振。两年之后，江湖新秀易青衫掳获美人芳心入赘凄风寨，改“凄”为“清”，再一次令江湖动容。其后数年，清风山寨在易青衫带领下逐渐由打家劫舍的山匪转为主持正义的化身，其名望如日中天。在此期间，清风山陆续迎进八位主母，均是大夫人戚海棠亲自迎上山寨，不知令多少侠士悔不当初。其容色艳如海棠，武艺不让须眉，情义深过古井。胸襟堪比江河，彼时竟成了许多人寻觅佳偶的参照……这些，是自己之前没有想到，还是不愿意？
一时只觉心中烦闷，口中苦涩。耳边听得海棠缓缓的声音，也像是遥遥隔着重山，缥缈得几乎要捕捉不住。“清风寨早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不仅如此，自从二十年前那一场变动后，很多都不复存在了……不在了……”
海棠轻轻叹息，抬起手来，欲要接住屋顶落下的一片灰。
“很多？”君倾却已回神，问道：“其中是否有‘祭乐门’掌门人蓝笑殇？”
“这你也知道？”海棠点点头，道：“蓝掌门退出江湖后在太湖边的太常观出家，号‘无山居士’。他的夫君六扇门总捕头‘一叶风’叶津，也交出官印，不问世事……”
“‘无山居士’？”君倾插道：“这名号一听便是尚有介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若真是放得下，出世入世，又有什么区别？有山无山，又有哪些相异？”
海棠乍一听也有些愣了，不禁苦笑道：“放不下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走。想走，即便万般牵扯，仍是不会留下。你说得对，他们是看不开，放不下，正因如此，才受伤如斯。”
君倾犹豫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姐姐口中的那场变动，究竟所指何事？”
“呵……原来你爹娘并未告知于你？”思忖一会儿，道：“既然你爹娘从前未对你提及，一定有他们的原因。你若当真想了解，便回家问他们吧，我不便多言。只能说，当年包括你爹娘在内的所有江湖中人，都深受其害，怕是无人愿意提及……不过呢，整件事都只是个导火索罢了，为什么说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人心才是最变幻莫测的……”
君倾虽一时被好奇心占了上风，见海棠如此，也不便多问，便道：“那易寨主……又去了哪儿呢？即便要走，也该当带着姐姐一起走，否则，便是绝情之人，决然当不起世间的诸多赞誉！”
海棠心中苦涩，口中却辩道：“他不是……你只需知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是一时年少气盛……当年情况紧迫，只来得及带走四夫人夏婉墨。其后各位夫人改嫁的改嫁，出走的出走，这寨子便渐渐凋零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人……”平平淡淡地讲述，听在君倾耳中却犹如惊雷。二十年，一个女子一生中最应灿烂的二十年，就这样蹉跎在了无尽的守候与等待中，如果不是那般深刻的情意……他不禁问道：“那你……为何不离开？”
“到哪儿不都一样？”海棠缓步走出清风堂，眯起眼欣赏摇摇欲坠的夕阳，许久不曾……不曾这般看夕阳了吧？那时身边的人又在哪儿呢？活着，自在地活着？还是压抑地活着？或者早就不在了……说到底，你还是不能如我这般，心安理得地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归宿吧？前尘往事犹如夕阳四周被染上红晕的浮云，翻卷而来。余晖打在她不施粉黛的面庞，颇有些慵懒疲惫的神色，看在缪君倾眼中却别有番惊心动魄的美，他不禁心底埋怨易寨主的绝然远去。面色微变。
海棠好像看穿他心思般，继续道：“其实他刚走那会儿，有来过信笺。”深吸一口气，补充道：“是休书。”眼见君倾眼中透出惊异之色，摆摆手不让他打断，自顾自地说：“我知他为我好。可清风寨是我的家，无论如何我也要留下的。也许某天他累了，就回来了。”转又璨然一笑：“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既然舍不得，便无须舍得。这二十年来，倒也不觉寂寞。”
“不对！”君倾突然抢到海棠面前，逼视道：“你心里还是很在意的，对不对？你怨他丢下你不管，你要在这里等他一个交代！”
海棠却如此安静地看他一眼，道：“你说是，便是吧。”
一时四周一片静谧，只隐约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起伏。眼看天色愈加黯淡，海棠道：“天色不早了，走吧。今晚你在酒肆歇一宿，明儿便回家去吧！江湖险恶，你爹娘一定担心忧虑。”
君倾心中憋闷，也不答话，默默跟在海棠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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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山岚弥漫。
小小酒肆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小毛驴儿立在门外，无比亲昵地磨蹭着海棠的手心，似是知道了即将到来的离别，无比依恋。
缪君倾侧身靠在毛驴儿软软的身躯上，低头把玩着手中一只茶杯，默不作声。
海棠怜爱地看着君倾，禁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君倾的头。
君倾倏的抬头，双眼竟蓄了泪花，思虑良久才终于怯怯问道：“姐姐，你真要一人留在这儿？”
海棠心中战栗，那闪烁的泪光仿佛触动了她心底某处，教人犹如梦回二十年前……她到底经事较多，很快恢复常态，笑道：“傻孩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啊！”复又颇有感触地补充道：“若我有孩儿，当也是如你这般年纪了。”言罢，看向君倾的眼神中分明带着提醒的意思。
君倾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硬是将眼中泪吸了回去，捏紧拳头，郑重看向海棠道：“姐姐，我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跟我走？”这一刻，立在海棠面前的，再也不是那个柔弱多情的小公子，而是个愿意担当、初具魄力的男子汉！
海棠一时被这气势压迫得有些莫名的欢欣。这……这感觉太熟悉了……想当年，那个一袭青衫、风流不羁的男子也是这样，欺身到她身前，在耳边吹出暖暖的空气，带起柔柔的声音：“可愿意，跟我走？”那时尚为少女的她，被这样浑然的气势压迫得全身动弹不得，酥麻无力混杂着强大的能量在周身窜涌，便只剩了点头的力气。
一时，一世。
不曾想过，会在这山上孤独以终老。
而此时，眼前人不是那冤家，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鲜活的女子，即便有如初的震撼，不过是一时失神罢了。想到这里，海棠捏紧拳头，镇定说道：“我已在家，往何处去？等了20年，自当照旧。”
君倾眼中闪烁的火苗渐渐熄灭，他低下头去，犹如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茫然不知所措。海棠心中酸软，忍不住催道：“此处离最近的村镇尚有30里路程，再不出发，怕要露宿山野。”说着，牵过缰绳，硬塞到君倾手中。
君倾默默翻身上驴，勒转驴头，拍拍圆滚的驴臀，一颠一颠顺着山路远了。那驴儿时不时回头朝这边咴咻一声，驴背上的人却再未回头，仅见得双肩一抽一抽。
“等等——”风中飘来模糊不可闻的声音，他以为是幻觉，却还是举袖抹去双颊泪痕，疑惑地回头望望。
那传奇中的女子，他的山神姐姐，正挟了一个蓝色印花包袱，脚不点地向这边飞奔过来。
小毛驴不等他勒紧缰绳便自个儿停了下来，前蹄刨起地上一小撮黄土，口中“咴咻咴咻”，极为兴奋。
海棠停下来，将包袱往驴背上一丢，喘气道：“憋闷久了，是该下山去走走了。兴许还能遇到那冤家！我们走吧！”
君倾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慌慌张张从驴背上滚下来，请道：“姐姐……姐姐，驴上坐！”海棠也不推辞，大大方方跨上驴背，喝道：“出发！”
两人几乎是同时在心中默念：“江湖，我来了！”
渐渐地，驴上一人，驴下一人，缓缓消失在山林深处。背后，清晨初升的红日刚刚从山后探出头来，撕开重重雾纱，陡见光芒万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束清风压海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