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唯一的一章 ...
-
没事的时候,她喜欢去一家叫blue的酒吧,却从不喝酒。
她去那里只因她不想呆在家里,肮脏而零乱的家让她感到厌烦和窒息。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离了婚,她和酗酒的父亲生活在一起,继母对她很不好,喜欢在她面前侮辱她的母亲,并强迫她吃一些白色的药片。
那是医治精神分裂的药,可是她坚信自己并没有病。
她是正常而健康的,虽然,不爱学习。
无休止的吵闹像是这个家庭存在所必不可少的元素,一次又一次地威胁着她脆弱的神经,几乎要让它们真的破碎、支离。
她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是否会被逼疯,所以常常逃避。
每当那个女人出现,她就会离开家,无论身上有没有钱,无论外面是不是很冷。
至少,对于她来说,承受寒冷比忍受煎熬容易。
在blue,她认识了一个蓝头发少年,她叫他Nicky。
而他会亲切地唤她:“紫晶。”
叶紫晶是她的名字,但没有人会这样叫她。当她的名字从另一张嘴流露出来时,往往还夹带着极大的厌恶,恨恨道:“叶紫晶!”
老师如此,同学如此,父亲也如此。
只有Nicky不这样。
她残破的自尊总是在Nicky的呵护下一点点恢复生机。
Nicky喜欢喝威士忌苏打,身上散发着古龙香水的清新,他会请她喝饮料,请她跳舞,告诉她:“无聊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他的声音里往往漂浮着寂寞的气息。
在旁人眼里,他应该是冷酷而不可接近的,所以,如此英俊的他很少有花枝招展的女郎陪伴。
只有她,这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妹,放肆地接近Nicky。仿佛冰山上绽放了一朵雪莲。
和Nicky在一起的时光就像指间的细沙,她越是想紧紧抓住,它们就流失得越发仓促。
Nicky只有二十岁,但却好像很有钱,她从不过问Nicky的工作,正如Nicky从不过问她的学业一样。
他们彼此珍视这种可贵的和谐与默契。
在她十七岁生日那天,她照旧没有在放学后直接回家,她去了blue。
她觉得,只有在那里才会有等她的人。
Nicky记得她的生日,送了她一串紫水晶项链,说:“生日快乐。”
Nicky还告诉她,紫水晶是二月生辰石,可以给二月出生的她带来好运。
她的笑容在紫水晶妖冶而绮丽的光晕中绽放成了一朵熏然欲醉的花。
那天,她第一次喝了酒。
那种琥珀色的液体让她感到眩晕。她迷迷糊糊地把手搭在了Nicky的脖子上,感到身体被人托起。
在半醉半醒的朦胧中,她聆听着一个男人的心跳坠入了甜蜜而安逸的梦田,想说的话在口中迷醉地游离。
这种温暖和安全的感觉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时空,已被她久久遗忘。
深夜昏黄的路灯下,Nicky抱着她一步步走着,寂静又空灵,疲惫却幸福。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家里。
疼痛欲裂的大脑马上被迫清醒。
短暂的温馨回忆在理智而仓皇的忧惧下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她不敢想象昨天Nicky把她送回来时发生了什么,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法抵御的咆哮在两分钟后到来,她只是静静地低着头,手里紧紧握着那串紫水晶,仿佛就算整个世界山崩地裂也与她无关。
二月生辰石,紫水晶,会给我带来好运。
巴掌和棍棒齐齐落在她身上,她依旧一声不响,唯有这句话,默念在心底。
直到手中的紫水晶被抢去,散落一地晶莹。
像紫色的泪,清亮而迷离。
强压着的泪水终于喷涌而出,所有的咒骂卡在喉间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呻吟。
她夺门而出,繁忙而喧嚣的都市瞬间湮没了她的身影。
她向blue跑去,脚步慌乱而决绝。
那个混乱而嘈杂的场所,在她心里却被笼上了暖暖的光晕。
昏暗迷离的灯光下,她看见Nicky在品酒,俊俏的嘴角闪烁着一片青紫,在蓝白交替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看到她,笑了笑,笑容流露哀戚。
他说:“你爸爸让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这种朋友。”
那一刻,自卑和落寞在他潇洒的外表下竟然无处遁形。
他把冰凉的酒杯抵在自己青肿的嘴角,却依然无法消除那隐隐的胀痛,直刺入心底。
在她的父亲眼里,自己是如此的龌龊和不堪,下流而卑鄙。
透明的酒杯挡不住她纯澈如水的眼波,她清楚地知道那是谁的手留下的痕迹。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没有辩解,她只是走上去,抱紧他,说:“Nicky,他摔坏了你送我的紫水晶。”
他轻轻推开她,用苍白而细长的手指抚过她眼角的泪痕,说:“回家去吧,你应该是个好女孩。”
轻描淡写的告别似是一个前世亏欠的承诺,搁浅在今生。
那天,回家的路变得遥远而陌生,因为身后的人才是她心头唯一的温暖,却不得不渐渐远离。
到家后,她把那些紫色的泪珠一颗颗拾起,重新串好,挂在颈上,便再没摘下来过。
可是,以后再去blue,她却再也没见过Nicky。
那个仿佛始终守候着她的少年终于也会离开么?这个世界让她失望的究竟还有多少?
不,不行。
Nicky经过她的生命,不可以只留下一串紫水晶。
要放暑假了,她对着《暑假安全条例》上的一行字冷笑——“不得进入营业性的‘三厅两室’”。
因为,她会一家一家夜总会去找,直到找到Nicky。
虽然,在她的脑海里,甚至连他的真名是什么都不甚清晰。
她只知道,他喜欢喝威士忌苏打,身上有古龙香水味,染着墨蓝色的头发,有一双窅然深陷的大眼睛,还有那因为不常见阳光而更显苍白剔透的肌肤。
在这座城市的第十二间夜总会,她仍没有找到他。
惆怅与落寞像涨潮的水,瞬间侵占了她那颗形同孤岛的心。
她点了一杯红酒,想化开心口郁结的牵绊。
颓然颔首的瞬间,望着杯中的一抹酒红,她却发现了一张陌生的脸在倒影中狰狞。
肮脏的胡髭,肥胖的脖子,一个中年男人无耻地搭上了她的肩。
她拼命挣扎呼救,可是嘈杂的Jazz盖过了她的声音,她被推进了旁边的一间卫生间。
粗壮而有力的手野蛮地扯开了她的裙子。
她在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中从门缝中看到了一个蓝头发的背影,一闪而过。
就像是一个幻觉,绽开又破灭,转眼即消逝无踪。
没有人知晓,没有人垂怜,女孩的初夜,葬送得如此肮脏而耻辱、猥琐而卑劣。
那一夜,她跌跌撞撞地回了家,理智而麻木地吃了藏在床下的避孕药。一串串泪珠自她的脸颊滑下,风干成了一片冰冷,直透入心髓。她摸了摸胸口,空空的,少了一串紫水晶。
紫水晶一定在那个中年胖子手里,再也拿不回来了。
那晚,她哭了整整一夜。
原来,Nicky经过她的生命,什么也不会留下,包括那串紫水晶。
此后,她没有再去找Nicky,Nicky不愿让她找到,要她做一个好女孩。
放弃了离经叛道的潇洒,破灭了浪漫爱情的梦境,她渐渐在现实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两年后她竟然考上了大学。
大学四年毕业后她有了一份干文秘的工作,朝九晚五,像一架忙碌而麻木的机器。
二十三岁那年,她结了婚,丈夫是搞新闻的,朴实而正直。
他们相爱,幸福而平淡地生活在一起。
然而,梦醒之后的黑夜,她常常会产生一种幻想——身侧的男人转过身,也许会有一头蓝发,一双窅然深陷的大眼睛。
然后,她会听见他说:
“紫水晶,二月生辰石,会给二月出生的你带来好运。”
每每此时,她会在暗夜里无声地微笑,心口却总有钝重的疼痛感在蔓延。
有时,遗憾也是一种美,它是藏匿在女人心底最幽艳的秘密。
直到有一天,她帮丈夫整理一些旧材料,忽然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几个警察扭着一个罪犯往警车里送。
那罪犯有一头蓝发,有一双窅然深陷的大眼睛。
白亮的手铐在照片中露出一角,散发着森然诡异的光晕。
照片下面的文字仿佛在跳动,迫不及待地告诉她——
在六年前,在她遭受凌辱后的一天,Nicky杀了那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而后被判处死刑。
因为,Nicky发现,那个男人从卫生间出来后手上多了一串紫水晶。
你说,紫水晶,二月生辰石,会给二月出生的我带来好运。
可是,它却带走了你的生命,留下我心头血一样的泪滴。
回首流逝的往昔,你的容颜像流散在夜空的烟花,
开放、幻灭都只在瞬息。
你经过我的生命,什么也不曾留下,包括一串紫水晶。
唯有蜿蜒于心上的回忆,在血液里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