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引》南亭笔晚

2、壹·云阴月黑风沙恶（2） 那人本就慌

　　那人本就慌乱，眼下更是不由得尖叫出声，众人听见他凄厉的叫喊，不免回头一望，见那人正指着那只抓住自己脚脖的手，声音颤抖略带哭腔：“鬼……鬼！鬼啊！！！”

　　穆娑闻声，一把推开艾尼瓦尔，疾步走向那人，声音急切，最后一句更有暴怒欲呲之意：“放屁，鬼什么鬼！定是另一个孩子！快给我挖——还不快点？！”

　　众人只得又折返去挖，风沙之势渐猛，每挖出一点便又立刻被沙尘掩过，如此艰难掘了近一刻钟，众人方才将那第二个孩子给连揪带拽拉了出来。小男孩儿看着不过八九岁的模样，一身残破黑衣同样是华贵布料所制，而一张净俏小脸毫无半分血色，嘴唇干裂煞白，同他哥哥一样双目半阖，脱水过度，已是神志不清。唯有那好看的眉头仍是紧皱，仿佛心有不甘，不愿就此死去一般，那只小手紧紧抓着愣是不放，众人试了几次，才能将他的手指掰开。

　　“这孩子真是力大无穷，分明都是将死之人了，竟还有这般气力……”一人感慨道，震惊之中，他们竟一时都忘了自己上一秒还正要逃离恶劣的念头。

　　“是啊，这两个孩子虽已近半死，这求生的意念却十足十的强劲，若是能活下来，将来必能干出一番大事。”穆娑抱过孩子，迅速为他清理了口鼻处的沙尘，又给他喂了几口水，戴上艾尼瓦尔递过来的防沙罩，直到众人艰难折返至骆驼处时，这才又说：“大家莫慌，绿洲就在前面不远处，不出一里地必到，我们即刻出发！”

　　众人受了鼓舞，驾着骆驼速度也愈发快了些。“是！”

　　穆娑果然不负众望，料事如神，不出一里，便瞧见了那片点点绿洲。先前众人慌乱，四周又是黄沙肆虐，自然找不到地方，此刻心一齐，嘿，果真近在眼前。

　　那绿洲客栈与寻常中原客栈不同，原是建在沙土底下的，用以躲避黑沙暴和沙匪。那草丛地里有一扇极隐蔽的窖门，拉开便是一副梯子，向下走进去，里面便是另一番热闹天地。

　　客栈里灯火通明，因着四周密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菜香与酒香味。打尖儿吃菜的客人不多，只有五桌，都是平素里往来中原与奚丹间通商之人，唯有一桌是清一色的奚丹女子，她们身着奚丹之地传统的白色衣裙，头戴白色面纱，身披纱衣，指间绕纱，脚扣铃铛，胸前与腰际坠着耀眼的各色宝石，只露出纤细丰润的腰臀和一双艳丽的眼眸来。

　　这地下客栈如迷宫般弯弯绕，再往深处走便是厨房与住间。客栈里就一个老板娘和两个小厮，都是奚丹人，但因着常年经营客栈，同天南地北的客商们打交道，早已说得一口熟练的中原话。老领队与众人将骆驼和货物停在绿洲茂密处安置好，便带领众人熟练地找到那地窖门，一个一个钻了进去。当最后一人关上窖门时，黑沙暴也终是彻底过境，狂肆地横扫广袤大漠。

　　风韵犹存的老板娘阿丽娜正在柜台处翻着账簿，一听见窖门打开，风沙呼啸而入的声音，便知有客来到，忙扬起一张笑脸上前相迎。

　　“哎呀我的老领队哟，您老可算是来了，我这儿还正担忧你们的安危呢。”说着，阿丽娜便伸手要去扶老领队。

　　穆娑避开了她的手，“行啦阿丽娜，咱们都是多少年的老熟人了，就不同你客套了。我这一队十八人，今儿可算是又积了一德。这不，”说着，他示意身后那抱着两个孩子的两人上前来，又顺手摸出一块金子扔给阿丽娜，“就在你这客栈跟前一里路的地方，阴差阳错地救了这俩苦命孩子。他们被掩沙土之下多时，脱水严重，我恐怕他们吸入了不少沙粒，你也不是第一次搭救这落难客，便帮我带他二人下去照看着，先解了这两个孩子的性命之忧再说。”

　　此时客栈中其他客人皆侧目望了过来，眼神中都带着好奇窃窃私语着。只有那一桌神秘美艳的奚丹女子，自始至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是是是，老领队向来心地善良，又是商会中德高望重之人，我阿丽娜怎敢不救。”阿丽娜是个人精，领了钱自是要将事办好的，当即堆着笑叫来两个小厮，同分别抱着两个孩子的二人一块入了里间。老领队转头示意其余人自己找位置坐下，他甫一入座，领桌几家客商便凑了上来，讨好般寒暄着：“老领队真是善良仗义，难怪能成为咱们这奚丹商会之首。”

　　其余人纷纷附和道：“是啊，老领队这可是又救了两条命，能在沙漠里遇到老领队，可真是如骆驼遇到草一般啊！”

　　“就是，就是……”

　　穆娑只淡淡一笑，并不回话，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其他客商见此，都觉得自讨了个没趣，悻悻坐回了自己位置上。穆娑余光一挑，只觉得四周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他正要抬眼望去，只听阿丽娜风情万种的声音传入耳中：“哎呀我的老领队，那两个孩子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您就尽管放心吧！这次来可还是和上次一样？”

　　“嗯。”穆娑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阿丽娜立即会意，“哎”了一声便又笑吟吟地扭着腰走进了里间备菜。穆娑这时才将目光转向四周，略略扫视一圈，只见那最边上的一桌奚丹女子中，似乎有一个小姑娘，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大，打扮与身边那几个白衣女子皆不同。

　　那小女孩一身赤金纱裙十足耀目，又佩戴极为华丽繁复的宝石，仿若夜幕间星河点缀。她头戴一顶高高的赤色纱帽，那赤纱长长地垂下，披散在她的脑后，又戴赤金色面纱，看不清她的发色容貌，唯见一双深邃如星辰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打量着他。穆娑一愣，定睛再看，登时生出一丝惊艳之色——

　　那孩子的双眸生得极美，恰如一碧一蓝两颗纯粹的宝石镶嵌在她精致眉眼间，虽然眸色艳丽，那瞳仁深处却亮如星火，纯如清溪——竟是个异色双瞳之人！

　　穆娑行走奚丹三十余年，见识过无数有着或金或蓝或绿色眼眸的奚丹人，却也是头一回遇上这异色双瞳者，实乃稀罕之事。正在他暗自感叹间，那女孩侧首同身旁那些看上去像是侍女的女子低声说了什么，然后便站了起身，朝老领队走去。她细嫩的手腕同脚腕处皆佩戴铃铛，每走一步便玎玲作响，有如环佩琤鸣。人儿虽小小年纪，却仪态优雅，步步生莲间，竟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高贵之感，仿若敦煌壁画上的九天仙子，一下子便吸引了客栈里所有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