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柴桑一日 ...
-
1
建安二年,豫章柴桑。
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近旬日了,铅白色的厚重天幕与天地间涤荡着的濛濛雨雾似乎已经融为了一体,不断释放着潮气。
田野间,由于长期的战乱,圩堤彻底作废,上千顷涨势旺盛的稻田已经变成了泽国。
山间被林木覆盖,但依旧朦朦胧胧云遮雾绕,隐约间还是能见到其间一座废弃的浮屠祠。
从昨天晚上开始,这里便进驻了一支军队,队伍二百多人,一路从江以南而来,但听其交谈的口音却似是北方人。
雨自这支队伍安顿下来之后,便一直没有停过。这浮屠教虽是海外密宗,但这座祠寺却是一座十分典型的中土建筑,所幸中庭野草蔓蔓,倒也没有什么积水,只是潮气的侵袭,让人倍感凉意。
这支队伍的渠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他此时正站在祠寺正中的大殿上,背着手踱步,已经过了数个时辰,有时偶尔还会撇两眼殿中早已断了供奉的佛陀造像,佛陀之前镀好的金身此时早已被来来往往的乱兵盗匪给刮去,斑驳的形象映着这潮湿阴冷的天色更平添了几分狰狞。
或许是这恶劣的环境,或许是那渺茫的前路,这位陷入沉思的渠帅一直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焦急神色并一直往庭院中望去,他,再等一个人回来;或许更准确的说,是这个人所能带来的消息。
这位渠帅名叫诸葛玄,三年前,也就是兴平二年,盘踞在九江的袁术与扬州刺史刘繇在江东一带龙争虎斗,为了扩大攻势,袁术在南昌的太守周术病亡后便抓住机会任命诸葛玄做了豫章太守,但是不久后西京朝廷又宣布了任命朱皓为豫章太守,朱皓是朱儁之子,自然颇有名望,但诸葛玄也不甘愿就此放弃。于是朱皓向扬州刺史刘繇求助,刘繇派出了笮融攻打豫章的首府南昌,诸葛玄不敌,兵败退走,在西城县苦苦支撑,期间多次给袁术去信求援均杳无音信……
诸葛玄想到这些委屈,不禁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袁术的冷眼旁观也好,或许只是他一时被江东的局势所掣肘,无暇顾及江南,总之诸葛玄把城守了下来,他自认为已经尽责了。
他忘不了最终朱皓在南昌败亡的时刻——他借来的笮融这把刀,最终砍向了自己。南昌一时无守,在诸葛玄看来似乎是唾手可得,可他没想到的是,最终背叛了自己的竟然是自己一直以来仰仗的袁术,他诸葛玄,此时此刻才明白自己在袁术的手里已经成为了一枚弃子!
原来袁术在朱皓败亡之后并没有再支援诸葛玄去夺城了,而是又让华歆来做这个豫章太守。因而诸葛玄只能选择继续留在西城县,一县之地,在无兵马钱粮支援的情况下,进不能拓土充实军备,守又无丰饶的物产,日久生变,战士离散,几千人马十不存一,留下来的唯有自老家琅琊便追随而来的二百多乡勇。
前路渺茫,诸葛玄该带着这二百多人马往何处去,是一个考验着他的难题,总不能堕落到进山当盗匪吧……
他想到了自己昔日的同僚刘表,他现如今已经是荆州牧,坐镇一方,前去投奔他再合适不过,可他远在襄阳,想要泝江而往则必须打通庐江这个关节,庐江太守刘勋刘子台,他是袁术的心腹。
终于,诸葛玄选择派遣心腹前去皖城拜谒刘勋,他的侄子诸葛亮虽然年少,但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人选。
此时的诸葛亮,才十六岁,是个尚未达弱冠的少年,然数年的兵荒马乱,数年的颠沛流离让这个早已恃怙双丧的孩子生长出了一种老成持重之感。
他知道刘勋的个性,知道以侄儿年少沉稳的性格,又是从子的特殊身份既可使刘勋感受到诚意,又不至使自己太尴尬。
天一直阴沉沉的,不辨星辰,不显日月。作为颠沛之人,诸葛玄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时辰了,只记得天亮时诸葛亮带了一个随从出发之后,自己便绕到这大殿中一直在踱步,自己刚进来时便点的那柱香早已燃尽,此时连香灰都泛潮了。
殿外一阵橐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到了殿口便停住了,
“报告将军!”
原来是一个传令小兵,一脸严肃,立正站在门口要给诸葛玄交代事情,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几位长老,意见很大,现在已经在军中起骚动了。”
诸葛玄听到小兵的报告,突然睁开了眼睛,却又轻轻叹了口气,眉头的川字纹更加无法舒展。良久,终于背对着小兵说了一句:“知道了,我会去找他们好好谈谈的。你先去吧。”
诸葛玄并不是一个窝囊武将,只是面对这仅仅二百多人的局面,又是不急之务,犯不着对他们用“重典”,此时此刻,唯有诚心才能够凝聚他们。
诸葛玄停住脚步,用手揉了揉脸来舒缓愁容,终于离开大殿,冒着绵绵细雨向士卒驻留的偏殿走去。
2.
“为什么不回去找袁术?找袁术多好啊,他现在家大业大,说不定能带着我们打回徐州去!”
“哼,如果他袁公路会给我们机会,早在南昌就给了,何至于冷眼看着咱们兵败?难道他还会等我们巴儿巴儿的回去寿春求他?”
“就是,想我们当初被那群丹杨竖子打得那么惨,他连坑都不吭一声。”
“那咱们自己打回去,我就不信了,在这江南人生地不熟打不过,回到了老家,还会施展不开拳脚!”
……
宽敞的偏殿内,聚集了二百多号兵勇,虽然他们都来自诸葛玄的麾下,但却并不明白,诸葛玄为什么要带他们远离故土而去荆州,此时此刻,其中的几个年长的士卒,开始盘算着自己的打算。
哗啦一声,偏殿的门被推开了,细密的雨丝被凉风吹了进来,偏殿内嗡嗡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众士卒齐刷刷的看向出现在门口的诸葛玄,
“将,将军……”士卒中明显几个领头的,嘴中嗫嚅道,目光随着诸葛玄走动的身影慢慢转到了偏殿内,到一个高处定下来。
“我听到了,你们有的人想回徐州?”诸葛玄面对手下士卒的异议,就这么坦诚布公地问了出来,
“属下不敢……”底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人过度揣摩,立造台阶,当场服软;
但同时有的也的确有耿介之士敢作敢当:
“没错,属下就是,我们不想去荆州!”
“是你?还是你们?先问清楚!”
“我……”那位耿介之士卒此刻被问住了,看向左右,似是在寻找认同者。
就二百多人,此时此刻却迟迟不能统一口径,然这也不能掩盖他们之中那惶惶终日,不能一乱再乱的人心。
“将士们,我知道你们有的人想回去,回到徐州!但你是否还记得当初你们都是因为什么选择背井离乡来到这队伍当中的?”
听到诸葛玄的提问,士卒之中开始有人思考,想自己当初选择从军的原因。
良久,开始有人回答:
“豪族吞并资产,在故里无立锥之地,出来或许还能混口饭吃。”
“我爹娘临终遗愿,想让我做官,想让我出人头地!”
“侠之大者,当匡济天下,拯救乱世!”
……
这二百士卒,就这样说起了自己当初选择这一步的愿望。
“好,”诸葛玄似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又接着问道,“那你们看袁术他如何?”
“兵多将广,一方诸侯?!”
“粮食多的吃不完!”
“哼!乱臣贼子,包藏祸心!”
……
“好,那我说说我的,”诸葛玄做出一番胸有成竹的样子,“现在袁术已经几乎拿下了整个扬州,他最近在争夺徐州,战事已经陷入了胶着,我们贸然前去,会成为替死鬼不说,就算取得战果,最终占便宜的会是谁呢?是袁术?还是吕布?我相信大家当初都是抱着成就一番事业的心情加入我们的,我不能让大家白白流血牺牲。荆州虽然目前局势稳定,但不无争心,所以以后的战事断不会少,我与荆州牧有旧,所以,只有去荆州,才是我们目前的上上之选啊!”
偏殿里的气氛瞬时间凝固住了,刚才还在怯怯私语的士卒此时此刻都已经陷入了沉默,脸上那被南昌的败仗以及连日来的大雨浇熄的久违的士气似乎又回来了……
“若我们真能顺利过了庐江,我等自然愿意跟随将军!”士卒之中,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个不识时务之人,一声质疑划破了沉默,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叔父!叔父!”
外面由于连日的阴雨,连燕子都不叫了,此时却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喊声,伴随着一阵祠院屋宇门枢的开开合声,由远及近,最终到了偏殿前,门被一把推开……
一屋子的人的目光此时又被那位开门的闯入者吸引。诸葛亮站在门前,一手提着斗笠,全然顾不得被雨水浇得贴在额头上的碎发,嘴唇翕张,一双清澈的眼眸望着诸葛玄,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终于不负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