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冲突 ...
-
近午之时,车队已由北门进入丹阳。
丹阳是个大城,便是在列国之中,也是排的上数的军事重镇。外侧有数丈高一丈厚的土墙,内里有可供战车行驶的女墙,皆由米汁浇灌。四角箭楼遍布,士卒张弩持戈。城中绿树荫荫,行人来往,一条夯土道贯穿东西,下边又分出数个岔路,通向廓和居住区。
靠近城门住的多是些流散武士和普通庶民,未时时分,矮小的木质结构屋宇边,或坐或靠着一些嗮太阳的人,有的衣着褴褛,却仍有气势,有的干脆只依着墙角,无聊的翻找着虱子。
纪姬一行人的进入,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便有几个腰悬武士剑,头脸看着还算干净的欲上前自荐,待问清主人是个女姬之后,却又苦笑退后,不再纠缠。
车队习以为常,缓缓行驶,孙政偶尔瞥一眼周围,令护卫们缩紧队型,密密的护住了车辆,向城中心的城主府驶去。
道路边嬉戏的儿童,总角右衽,衣衫上打着补丁,正在玩打竹竿的游戏。见到车队,好奇的看上几眼,就又全心的投入到游戏中去了。丹阳城中经常有贵人经过,他们已经学会了回避和不触怒,就是规则之外的好奇心,也剩余不多了。
圆脸剑客的话唠病又犯了,小声对身边人嘀咕说:“颇有大国气象,虽说蛮夷,连孩子都见惯世面。”方脸剑客不答,按了按腰中铜剑,眼中也有讶异之色。
微风徐来,路两旁的老槐轻轻摇曳枝叶,如连绵的伞一般洒下荫凉,同时又在缝隙里闪耀出细碎的金色阳光,车队在树荫下缓缓行驶,众护卫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脸上也带出了笑容。
突然一个孩子斜喇里窜了出来,一头撞向头车,剑客们连忙齐声呼喝,打头的四人迅速拦在了孩子前面,抓住了他,略远一些的下马围了过来,拦住了后边追来的几个人。
孙政略皱了皱眉,看了看这个孩子,也不过十一二岁,一身的锦衣早已被抽打的破烂,赤着脚,身上鞭痕遍布,有的地方血透着麻衣还在向下滴。抬眼看脸时,却又被惊艳了一把,这孩子竟长得精致已极,柳眉凤目,鼻挺口小,便是衣服里露出的肌肤,也是细滑白嫩,正是当时权贵人家最爱的娈童模样。
果然后面手持鞭绳的几个汉子见是这种场面,马上停了下来,为首的一个换上了一脸恭敬上前,对着孙政揖道:“君子,这是我家家养的奴僮,尚未训练好,冲撞了贵上车架,我这里赔礼了,君子且将他还给我们吧。”
孙政见这帮奴仆尚懂礼仪,便又看了小孩一眼,方要说话放人,却听到车子里面又传来青衣女鬟的声音:“姬言,买下此子。”
为首大汉便慌了,也不顾尘土,离着车子老远便俯于地道:“却不知车内是谁家娇娇?娇娇若是喜欢这个孩子,只管与我家少君去说,这孩子虽然是少君中意之人,我家少君素来慷慨,定是肯相赠的,娇娇这时候却莫为难了我等这些低贱之人。”
车子里咦了一声,还是那青衣姬的声音:“倒是个知礼的,也肯护主,却不知你家少君是谁人?”
大汉并不敢抬头,恭敬回道:“我家少君乃丹阳守武宁君之弟大子,贱不敢言贵,鄙陋之人不敢说少君的名字。”
车子里低低嗯了一声,还是那青衣姬出言道:“既是如此,这孩子暂且留在这里,你只管去禀了你们少君,就说是凤丘纪姬喜欢这个孩子,晚些自会托丹阳城芈泽少君代送上薄礼。”
大汉心下一惊,头低的更低了,愈发恭敬道:“是,鄙人遵命。”起身倒退而行,走出十几步方才敢转身,走到跟随的那几个汉子中间。
便听得跟随的汉子里有人小声嘀咕:“凤丘姬是哪个,阿兄这么怕她。芈泽少君也未必管这回事,那小子要不领回去,少君怕会不高兴。”为首汉子连忙嘘声,回身看了眼,拽着几人去了。
孙政又瞧了瞧孩子,也不多言,令人将他领了下去,吩咐给他好好上药,换身衣衫。那孩子也不挣扎,随着来怜惜牵他手的两个女奴安静上了后面的马车。
孙政方要下令命车队继续行驶时,却又听见前方轰隆隆的马蹄声汹然传来,大道上尘土漫起,十几个骑士披彩挂锦,手持皮鞭,趾高气昂的一边抽开了路两旁不及躲避的庶民,一边直奔车队而来。
孙政眉头一轩,也不下令车队避让,抽出武士剑,由左至右一划,再指向中间。身后身前护卫已是齐声应诺,迅速的也拔出剑,催马横成几排迎向了骑士群。
这十几骑士原本是打算直冲而过的,见到这般阵容,却又不得不缓了下来,为首的几个一勒缰绳,问也不问,一甩鞭子便抽向孙政这方的人。
圆脸剑客和方脸剑客恰在其中,圆脸的一脸怒意,侧身避让,伸手抓住鞭子,武士剑挥了几挥,便将鞭子断成了几段。其他几人也是纷纷效仿。然后一齐在孙政的催喝下,扬剑攻向锦衣骑士们。
锦衣骑士们大惊,没想到对方居然敢还手,也都匆忙的拔出武士剑回击,一时铜剑相击的铛铛声不绝,后排的护卫和锦衣一方的后面骑士一起冲上前。双方混战成了一片。
混战并没有持续多久,锦衣骑士们人数和武力明显不敌孙政的剑客群,不多时就败下阵来。皆被缴了铜剑,迫下马来,挤成一群。
却仍有几个在叫嚣不休,喝骂道:“你们这些外来蛮子好大的胆子,连丹阳城少君的事儿也敢耽搁。”
圆脸剑客被气得笑了,也不等孙政说话,直接诘问:“你们楚地素称蛮夷,现在居然敢这么叫周人,莫非这丹阳城,是不在王法之内,不用尊天子了吗。”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便闭了嘴,却还有一个继续哓哓不休:“周人又怎样?进了这地方,就归大王管,就归丹阳管。我们少君”未及说完,已是被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
“不过是仲兄家的奴仆,什么时候也能替仲兄做主说话了?”
圆脸剑客一方抬眼看去,马行悠悠,前路岔向西方的路上,又行来一群人。这一群明显看着比锦衣群精锐,为首的是一个少年,白衣俊秀,大袖飘飘,竟是做的中原诸国最流行的打扮。说话的正是此人。
白衣少年带笑,被人簇拥着慵懒策马而进,直到行到快靠近冲突双方了,方才停下。
孙政眼中警惕之色浮起,也不出声,只看这人是什么作为。众护卫也鸦雀无声。
见此情景,白衣少年轻声一笑。悠悠又道:“孙政,我知你是何人,你也不必防备我,凤姬名声虽响,却不是我思慕之人。”
孙政尚未应答,圆脸剑客已是按捺不住了,顾及自己此时身份又不能多话,只好冷冷哼了一声。
白衣少年看向圆脸剑客,又笑了一笑道:“柰孺,你有意见?”
圆脸剑客大怒,未及收起的武士剑,直指向前,方欲挑战时,却又被孙政喝止了。
孙政先拦住了圆脸剑客,然后轩眉看向白衣少年,说道:“芈三少君放心,似你这等之人,我家凤姬也断断不欲理会的。芈三少君先于一旁看热闹,再于此拦路,意欲何为?”
白衣少年也不讶异,点头道:“凤姬手下第一能人,果然名不虚传,我也未亮身份,你就猜到了。”
孙政冷冷回道:“丹阳城武宁君虽然有五子,有四位少君年纪相仿,然而大少君我是见过的,二少君不在此,你既能口称他为仲兄,自然是三少君与四少君中的一位。丹阳四少君据我所知,不嗜白衣。”
白衣少年又笑:“好,好。凤丘纪姬,盛名果不白来。不但消息灵通,手底下的人也伶牙俐齿。我倒真有些兴趣了。”
孙政并不理会此话前半段,只淡淡看向他。连笑容也欠奉的回道:“芈三少君,天底下的事,可不是你感兴趣就行的,你就是今天坐上了丹阳城主的位置,也没资格对凤姬这样说话。”
白衣少年掸了掸衣袖,轻笑回道:“孙政,你不过是一个随从,就算出身再好,也是个亡国之徒,尊卑早易。现在是你没有资格和我这样说话了。”
孙政冷笑:“孙政如何,不是你芈三少君说了算的。我就算是随从也是凤姬的随从,不会是你芈三少君的随从。”
白衣少年闻言移目看了凤姬车辆一眼,眸底里似笑非笑,浮出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也不理会孙政,对着车辆漫声说道:“凤姬远来,芈澈自知身份不够,就不相请了,想必殷勤自有大兄来献。晚间大兄的水酒一杯,凤姬若不嫌弃,芈澈愿去凑个热闹。澈先于此别过,惟愿凤姬身体安康,少做出游罢。”说罢大袖一展,不再斗口,催马绕行而过,身后随从剑客门客等也策马跟上,竟是就这么走了。
圆脸剑客仍是气愤不休,看向孙政,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什么。
孙政却是脸上连半丝表情也没有了,连眼睛里透出的神色,都是冷冷的。
锦衣群被扔下置之不理,或许是听出了什么,也未敢再做叫嚣。孙政便也不理会他们。待孙政率车队走后,方才上马都走了。
两个插曲耽误了半个时辰左右。
车队继续行进,丹阳虽然是大城,马车再缓也有到的时候,再行不过两刻钟左右,城主府广场已是在望。广场阔大,成四方状,青砖铺地,干净整洁。尽处馆宇高耸,角楼四立,于葱郁浓绿之中隐隐的又露出十数个屋角,皆是飞檐。
纪姬的车队在广场中停下,一名剑客驱马上前,对迎上前来的城主府嬖人低语了几句,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名帖,递了过去。嬖人恭敬接过,令奴仆打开大门,迎接车队入内,方将拜帖给了身边护卫,令他急速禀报去了。
孙政看着微微冷笑,也不说什么,并未随着来招呼的嬖人行动,反而勒令车队停住,自己当前而立,淡淡的也不回答嬖人的殷勤。
这嬖人也有些城府,并未因孙政的冷淡而尴尬,反而赔笑着退到了一边,又令城主府奴仆上前洒扫马匹车辆,奉上洗漱的用水。皆被孙政拒了。便不再多言,一旁侍立。
又等了一刻钟左右,大门内忽然传出轰然的马蹄声,急促之极。又一瞬,一匹青黑色骏马冲了出来,马上一个青年骑士,年纪二十四五左右,玄衣未冠,黑色大麾,眉目英挺,举止间大开大阖,周身却有掩不住的欣然之色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