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殇》说狐

2、章一·千里回首凝眸 春日游，杏

　　春日游，杏花吹满枝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春雨如畫的江南，天低如幕，隔斷了外界的纏綿。溫潤的細雨落在身上，與晨時的霧氣交織成迷蒙的屏障。陵音河上早已沒了那夜夜笙歌，縱情畫舫的身影。餘留的燈籠彩錦也是無人問津。商辰就這么獨自一人走在寂靜的陵音河畔。
　　自打商辰從昏迷沉睡中醒來，已是一年有餘了。他也逐漸接受了目前的境況。說實話，誰能輕易接受一覺醒來自己卻把前塵舊夢忘得一干二凈呢？就像重新投胎轉世似的，沒有記憶，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朋友？或許那人算是一個。
　　腦中不由得浮現那抹暗紅的身影。披散的黑髮與紅色衣袂交織成最惑人的顏色。猶記得那天睜開眼，透過窗，便看到那樣的他站在院中的梨樹下。粉白的花瓣落在那人肩頭，襯得黑愈加的黑。似是有所察覺，那人緩緩轉頭，那雙眼直直的望進商辰眼中。一眼，就刻骨銘心。
　　他說，你叫商辰，重生的商辰。
　　他又說，能忘記是件好事，平淡的生活未嘗不可。然後他轉回頭。那一瞬間，商辰看到了令人心痛的寂寥。負手而立的身影修長單薄，卻是硬挺得仿佛可以撐起一片天地。
　　這樣的御琉，讓商辰無力的窒息，想要用盡一切力量只爲他开怀。同樣又是如此的熟悉，或許，在商辰的過去，便有御琉的參與，可商辰就這么該死的遺忘了，是否曾經糾纏過的記憶。

　　商辰不禁搖頭，嘆聲搖曳而出。
　　早春未退的絲絲冷風透過衣衫，直襲肌膚。商辰緊了緊衣襟，加快了腳步。
　　忽的一陣歌聲從湖心處傳來，穿透了霧氣的層層阻礙，在商辰耳邊綻放。
　　醉卧斜阳晚照，抚掌飒沓。
　　却道是公子白衣翩跹挥袖指天下。
　　跃马扬眉西北在望擎弓射天狼。
　　剑走偏锋柔肠百转江湖两相望。
　　晨钟暮鼓伴清弦隐。
　　说高山流水，万世浮华。
　　红颜易妆，繁花开尽。
　　可叹那沧海经年折梅亦入眼。
　　未觉晓寒，华灯十里。
　　把风流唱少年。
　　最后一个音蓦然拔高，轻扬的声音没了女子的旖旎，直达青天，回响不绝。那一股子飒爽豪情纵是由女子唱来也是另人拍案称好，赞一声巾帼不让须眉，激起热血无数。
　　商辰也是暗自点头称赞。他略一踌躇，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管混绿的短笛，横于嘴前。清清冷冷的笛聲響起，追著已消竭的歌聲彼此糾纏，扶搖而上。那邊廂似乎也不遲疑，隨著笛樂再次縱情高歌。一人一笛竟配合的天衣無縫。這陵音河的霧氣似乎也被吹散了好許。
　　一曲罷，商辰長長的吁了口氣，嘴角淺淺揚起，微側頭看著一艘華貴的畫舫漸漸駛近，并靠了岸。艙門被一把油紙傘緩緩撩起，一雙素白纖長的手將它撐開。商辰的目光也隨著傘面一寸寸抬高。
　　美人如花隔雲端。
　　商辰的腦中猶如煙火迅然綻放，眼前一片輝煌燦爛。
　　那身青衣，那左眼角處張揚的印記，對於商辰來說，莫名的熟悉，腦海中似乎一直有著這么一人的存在。可就像被下了封印般無跡可尋。如今這女子眼前一站，那桎梏瞬間瓦解崩裂。或許，這名女子便是他記憶中心心念念的那人？
　　可御琉，又是誰呢？在他的過去，御琉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商辰突覺腦子有股鉆心的疼痛，就想千萬個螞蟻不停的啃噬。不由的捂住額頭，低低的呻吟。
　　那名女子微微皺眉，卻迅速上前扶住商辰的左臂。
　　商辰只覺有一股不知名的醉人香味盈于鼻中，也是該死的熟悉。
　　“這位公子，沒事吧？”
　　那女子柔聲問道，就連聲音也是純澈迷人。商辰放下右手，輕輕揮了揮。
　　“勞煩姑娘擔心了，在下無事。”商辰抬眼，直直的望盡了眼前的女子。清麗無雙的眼眸溫和的看著自己，似這陵吟春霧全被含進了這雙眼，眼角的花痕更添了幾分柔媚。她的嘴角緩緩勾起個完美的弧度。
　　梨渦淺笑顫花枝。
　　那一刻，女子似乎融入了這遠山近水，越發的空靈飄渺。
　　商辰看的有點呆楞，卻意外的發現，面對眼前的傾城風華，自己腦中出現的卻是那個暗紅的身影，還有那絲如影隨形的寂寞。不禁搖頭苦笑。
　　那女子將自己手中的紙傘抬高，為商辰遮去了春雨。
　　商辰微展顏，開口道：“真真是唐突佳人了。剛才放歌一曲可是姑娘？”
　　“是忘川獻醜了，能得公子笛音相合，是忘川的榮幸。”
　　“呵呵，忘川姑娘繆贊了。在下商辰。”
　　商辰本就生的俊美瀟灑，現下這一笑一揚眉，是說不尽的丰神毓秀。忘川以袖掩唇，眉目間也是風光無限。
　　却无人看见那远远立着的一人，从头至尾都静静的看着。
　　他远远看着他们两个谈笑风生，美丽的如诗如画。
　　已经出现了么？竟然这么快，就行动了。
　　原来，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自己始终都敌不过。扯出一抹苦笑，转身离开了。
　　忘川一瞥眼，似是望向御琉离去的方向，嘴角嘲讽的微微翘起。
　　【才刚开始就想着逃离？御琉啊御琉，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忘川笑着迎上商辰，两人并肩离去。
　　【还有你，商辰】
　　从船上又走下一人，一身黑金斗篷，丝毫未去在意商辰二人，竟是追着御琉的身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