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2.承：死有何惧 她向着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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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承：死有何惧
叶遥的苏醒不过是昙花一现，很快她便再次陷入昏迷。也是从那天起，日日守在叶遥床边的柳无痕消失了，无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想要令心脏重新长出来，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运用药物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叶遥的自我修复能力，才勉强可以做到。
但这种方法所需要的修复能力，是人体本身的成千上万倍，高到完全无法实现。至少在现在的人族中，根本没有任何药物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曾向大夫打听过，从其他人体内移植一颗心脏是否可行，总不能让叶遥就这样一直半死不活地昏迷下去。
大夫闻言，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是可以的，”他道，“但是这种方法却对心脏的来源非常苛刻，必须源自于她的直系血亲，可表小姐……”
大夫迟疑着没有说完，但我已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叶遥已经没有直系血亲了。
她的父亲母亲与哥哥，都在她短短十几年的生命中相继死亡。况且就算他们活着，叶遥也绝不会同意这种牺牲他人去延续自身的方式。
“难道其他人的心脏不可以吗？”我连忙追问，“联盟的寒狱中有许多死囚，用他们的心脏不可以吗？”
“如果契合的话则勉强可用。”大夫捋了捋胡须，“可到底不适配，真用了这种心脏的话，表小姐再也无法修习灵力不说，身体也会变得极差，从今往后只能靠药吊着这条命，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
“……”
青莲城坐落于南境森林旁，最不缺的便是各式各样的珍稀药材。如果换成他人，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方法，绝对可以满足失心者的药材需求。但换成叶遥……便不能这么做。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宁可死，也不会允许让自己变成一个孱弱无比的药篓子。
事情再次陷入了僵局。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母亲告诉我，柳权最近正与寒狱联络，想要调过来一些死囚，作为补充叶遥心脏的原材料。
对于他来说，叶遥健康与否无所谓，只要容貌不受影响，便依旧可以给他创造出应有的价值。甚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叶遥那张祸国殃民的脸，远远比她的健康要值钱得多。
贵族世家不怕养一个病篓子，或者说，叶遥一副孱弱的病美人样反而会激起他们心底的占有欲与凌虐欲。
母亲虽不赞成这个方法，但也不忍心见叶遥就如此香消玉殒，只能勉强同意。我摩挲着精钢铁骨的折扇，内心满是遗憾。
只能……这样了吗？
就在这时，消失已久的柳无痕突然敲开了城主府议事厅的大门，说她找到了救活叶遥的办法。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方法，只知道从那天起，叶遥的胸口逐渐长出了一颗新的心脏，衰败的身体如春日新生的绿芽般逐渐好转。
这次重伤着实要了叶遥大半条命，她在枕溪居修养许久才恢复元气。在刚刚养好身体后，她便立刻回归五莲阁开始昼夜不停的修习，比之前更加拼命。
春去秋返，寒来暑往，很快叶遥在五莲阁修习的日子便走向了结束。她用不到两年的时间提前完成了所有课业，与当年的苏开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听说近几个月妖族军队又来骚扰人族边境，已经发生了几次规模不大不小的战役。但边境的混乱好似与青莲城完全无关，整座城主府都笼罩在了喜气洋洋之中。
十七岁，正是一个女孩子最美好的年华。从五莲阁归来后，柳权便与墨莲城互相商量，着手开办她与苏启的婚姻事宜。
青莲城主府内欢天喜地，丫鬟与小厮们互相奔走，眼角眉梢满是喜气。
成箱的金银珠宝如流水般送入了枕溪居，人们不由得纷纷感叹，表小姐可真是好命，不但城主大人格外重视她的亲事，就连结亲对象，苏家的那位少城主，也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
郎才女貌，没有比这更般配的一对了。
所有的事情都已被母亲与柳权安排妥帖，而叶遥，只需要安安心心在枕溪居待嫁即可。
我知叶遥其实并不喜欢苏启，但在柳权的手底下，不可能有不结亲这个选择。与其被他许配给其他乱七八糟的贵族子弟，倒不如嫁给苏启，至少苏启本人清贵俊雅，洁身自好，完全没有那些令人恶心得臭毛病。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我是叶遥，易地而处，我也不会拒绝这门亲事。
——但是叶遥……拒绝了。
她公然推开了议事厅的大门，在众目睽睽与柳权铁青的脸色下，公开表达了对这门亲事的反对与抗拒。
柳权此人，自我记事起便时时刻刻都戴着一副笑脸，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愤怒的模样。
议事议到一半只能戛然而止，柳权遣散了我们所有人。毕竟叶遥一看就又要说一些惊世骇俗之语，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谁也不知道叶遥与柳权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在那天的对峙之后，她与苏启的婚事便无限期推后。而她本人则身披战甲，手持长枪，准备远赴人族边境的战场。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人都说表小姐疯了，放着好好的少城主夫人不做，非要去战场上嘚瑟。也有人说表小姐也太没有自知之明，战场那是什么地方？说是腥风血雨残肢遍地也不为过，真以为自己在五莲阁擂台上夺魁，便可以在战场中所向披靡了吗？
几乎所有人都在骂叶遥糊涂愚蠢不清醒，而她本人却岿然不动，丝毫不受外界风言风语影响，只是在月色下自顾自地擦拭着那柄锋利的红缨长枪。
我在纠结许久，下定决心去探望她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别人不知，但我却可以猜到几分。叶遥抗拒这门亲事，可没有足够的利益或赌注，是不可能让柳权收回成命的。所谓的上战场，只不过是与结亲相比，天平的另一端罢了。
但我不知，我不知作为金尊玉贵的表小姐，为什么她宁可上战场，也不愿意接受与墨莲城的亲事。
这也正是我来探望她的理由，我纠结许久，只想求一个心中的答案。
听到我的疑惑，叶遥停止了擦拭，她将长枪放到一边，难得地笑了笑。
“你很好奇……我为什么宁可去战场，也不想嫁到墨莲城？”
我点了点头。
她眼帘微垂。
“因为自由。”
叶遥昂起头，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圆月。
“我想堂堂正正立于这世间，行我所能行，尽我当所尽。我想踏遍人族全境，去看湖海山川，体察生民维艰。我想在我的有生之年，为这片大地尽我绵薄之力。”
“……”
“墨莲城很好，但并不是我的归宿。”
“待我从边境归来，我定会备好重礼，亲自上门向苏启公子致歉。我非苏少城主良配，同时也祝他能够早日找到真正的心爱之人。”
“……”
我一时无言。
“可……”良久，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战场上刀剑无眼，灵力杂乱，人族与妖族的战场向来残酷，屠城之事不知凡几。就算你在苏开将军麾下，也极有可能会……”
“会没命，是吗？”
叶遥弯了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
“我既然做出此等选择，便已经做好了丧命的准备。我不觉得我是幸运儿，也从没抱有过侥幸心理。”
“这次出征，如果真的亡于战场之上，那也是我应有的结局。”
我再次无言。
“难道你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就……不害怕吗？”
人都是怕死的，甚至有的人为了活命无所不用其极。而你就如此坦荡洒脱，如此轻飘飘将生死之事挂于嘴边，没有丝毫畏惧吗？
“害怕的。”
叶遥站起身，向前踱了几步。
“我当然是害怕的。”
“但是……”她慢慢转过身来，“我更喜欢自由。”
“我想随心所欲做我想做之事，亦想随心所欲拒绝我不想做的事情。想要获得这份自由，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况且……”
她微微笑了，月光打在她美丽的面庞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微光。
哪怕多年之后，这一幕依旧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月色下的红衣少女如同深夜里的妖精，惊心动魄的美丽如有实质般将我吞没。但她神情放松，态度洒脱，好似不可捉摸的、自由的风。
“生亦何欢？”
“死有何惧。”
“想到这里，我便不害怕了。”
我明白了。
——我知道我想走的是一条荆棘之路，但为了能够朝着我的目标前行，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死亡。
＊＊＊
“欸欸欸，发什么呆呢你！”青衣少女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听得正起劲呢，你怎么不说了？”
“说好的，你既然来我无忧阁有所求，那就必须拿一个故事来换。我这听得正开心呢，你怎么反倒住嘴了？”
青衣少女不满地抱怨着。
我蓦地回神，望着对方气鼓鼓的面容。
“抱歉……但我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当然知道这个故事的终局。
所以便更加不忍再说出后来发生的事情。
监禁与掌控，强迫与伤害，混乱与迷失……那个在月色下傲然站立的纤细身影，最终被层层荆棘深锁，囚于方寸之间，永不得自由。
在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望着叶遥踱步离开这方庭院，夜色渐渐吞噬了她的背影，她向着黑暗，向着她悲伤的命运缓缓走去。
【柳无疴视角·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2.承：死有何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