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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共眠一舸冷暖自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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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乌瓦,夜行者。
男人单膝跪在瓦背上,凝神注视透着光亮的书房中。
壮年男子抚须拟写书信,他写上几笔,便停笔深思许久,神色显得很是动摇,似是想到什么,他轻拍案几,长叹一口气,一脸的颓然,握紧笔,果断地书写起来。
信的落款,他拿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玉佩,沾上墨汁,将形状印在了信的末端。玉佩上纹有一只虎爪狼身麒麟角却有六只眼的异兽图案,此刻便拓印到了信上。
看清那图案,瓦背上的男人,十指无意地收紧。
将信收到信封中,何鸿达喊门外站着的书童,声音低沉如滚滚落石,“明日,你喊兵部尚书刘大人家的公子来我家一坐。”
兵部尚书管着国内大小所有的驿站,刘公子正是替家父打点有关驿站的一切,他是想送出手里这书信。
夜行者嘲讽一笑,翻身下瓦,如暗夜蝙蝠一般,无人发觉他的存在。
......
没了虔贞道长的南音观香火依旧鼎盛。商君穿行在夹道的银杏树中,嫩绿的叶片微微透了黄,他十分低调地抬腿进道观。然而,这份低调在一群妇人之中还是十分高调的。
眼尖的纪浅浣在一身粗布蓝裳打扮的的商君进门时,便注意到了,眯眼一瞧,果然是这个什么衣裳都敢穿、穿什么衣裳都好看的、不知什么来路疑似笑面豺狼的恩公商君。
她握着扫帚慢慢迎了过去,商君向她递了个本子的玩样儿,浅浣打开一点,看到这本画着不知什么绝世武功的画册,低着头,在人群中,藏住了傻笑难收的脸。
正想道谢,恩公朝她摆摆手,商君示意他先忙,他随意走走就好。
浅浣满足地驻足再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下一秒,猛地想起了要向对方询问四姐近况的她,已经看不见商君的去向了。
商君在南音寺转了一圈,看见道观的香火甚好,南音观原先的姑娘和新来的这批道姑相处得不错,尤其是这南音观首批道姑们,看来和浅真走时并无二致,商君也就放心了。
原想悄然下山,却在路上碰到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是神情张扬跋扈的大皇子即墨博,另一位则是跟在即墨博身后,不卑不亢微笑着的二皇子即墨帆。二人穿着寻常贵族的服饰,身后未跟任何手下,俩人一别扭一坦荡地走在着象征虔诚,才会自力更生拾阶而上的南山石径上。
即墨帆看见商君露出意外之喜,下一刻,便顿足扶手作揖,声音犹如清风过耳,“许兄,久违了。”
商君还以一礼,“尽余兄,久违了,翰墨轩一面之缘,没想到尽余兄竟然还记得在下。”
即墨帆笑道:“客气了。青山兄过目不忘、博闻强识,竟连我这个旁坐的落寞客都记得,才令小生佩服极了。”
俩人又沿着上次棋局一会说了些寒暄之词,即墨博冷眼在旁,嘲讽道:“你们两个男人在这唧唧歪歪的,也不嫌丢人。”
即墨帆赶紧介绍:“青山兄,这是家兄。兄长,这位是我的朋友,许青山。”
商君微笑中藏匿尽所有的算计,抱拳向即墨博糊涂问好。即墨博看他草民一个,虽长得人模人样招蜂引蝶,眼中流露的却是他最讨厌的奉承谄媚。眼睛早翻上天,点了点头,就算是回礼问好了。
即墨帆总不敢挑剔他的礼数不周,拿捏他的不是,只得从中周旋,友好体面地告别了。
三人朝着两个方向走,即墨博和即墨帆微服出现于此,不带一个手下和护卫,也不知是何种想法。
商君微笑着下了几节台阶,脚步随着心镜的澄澈变化,慢慢变得轻快。
三人分别的道路上,一名灰衣的道姑慢慢从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后走出,她看着两名皇子上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已不见踪迹的商君,一咬嘴唇,眼神闪烁着奇异的光,回道观的步伐缓慢而稳重。
与此同时,轩汇的外城河上,一艘满载鲜花的小艇从市集运河慢慢悠悠地荡过,湍急的河流将船上的三人往北面的皇宫送去。
河上有许多撑着船的卖花女,男人撑着一叶花艇倒是新鲜,但看花艇老板不是什么好看男人,便没什么好新鲜的了。
浅真和路烟苒坐在小艇里面,不比花艇艳丽、满布鲜花的外船舷,密闭的内室布置得锦绣繁华,装点布置不亚于路烟苒在路家的闺阁绣楼。
隔着微微透光的船布,浅真深深注视着南山的方向良久。
路烟苒忽然摸上了她放在身侧的手,浅真平静地收回视线,“你想说什么?”
浅真的语气平淡,路烟苒却像是以为她生气了一般,被她的眼神和话语惊得猛地收回自己的手,双手握拳放在胸口,眼神闪烁,犹豫道:“浅真姐姐,这条路,我不知道对不对,你犯不着和我一起冒险的。”
浅真道:“放心不下你只是我跟来的原因之一,玄乙和那个家伙说的没错,我不可能让何霜林那个傻小子给他爹一起陪葬。”
路烟苒松开了自己的手,捏上了浅真的袖角,不是很明白浅真口中的“那个家伙”是谁,但她意不在此,劝说道:“既然是姐姐你的愿望,我会保护好何公子的,请你放心......”
浅真忽然摸起她的头,微笑道:“想要成为保护别人的人,很好,但是千万不要逞强。”
路烟苒讷讷看向她。
浅真道:“你还只是个孩子不是吗?既然你喊我一声姐姐,那我就会把你当妹妹对待,做我的妹妹,不需要保护我,只需要乖乖被我保护就好了。”
路烟苒将头埋进她的怀里,偷偷揉着自己发涩的眼睛。
棚外,玄乙忽然递进来一条白色的面纱,对浅真交代道:“你的好哥哥让我给你的,我家主子虽然不近女色,但是大皇子行径一向浪荡,你还是要防着点,身份先且不可暴露。”
浅真接过之后,对着那条面纱正细细打量,听闻对方的话,心中一把火猛起,她握紧拳头,面纱因此变得皱巴巴的,她“呸”了声:“什么哥哥!不要脸!”
玄乙听闻她难得的娇嗔语气,摸着下巴支着划船的竹竿,不解道:“有什么难为情的,谁还没个好哥哥啦......”
正说着,脑袋忽然被一块糕点砸个正着,他接住那块往下掉的桂花糕,往河里一抛,任鱼群啃食,嘴里不停:“看你这力度,真是个学暗器的料,我先前只听说纪家武功刀法狠厉,没想到其余武器也是通用的,果然不能小觑!怎么样,四小姐,只要你愿意,暗卫的门为你永远敞开,你也不缺现成的台阶供你上......”
话头被浅真忍无可忍的一个“闭嘴”喊了停。
花艇悠悠飘到了船只所能达到的尽头,一扇铁门将花艇拦住,船下的水流从铁门底部的水沟流进了皇城。
浅真感受到船停时便果断捡起了那被她捏成一团的面纱,抖了抖,就往脸上戴。
拍拍惶恐不安坐立不是的路烟苒的肩,她将烟苒挡在身后,偷偷掀起船蓬的一角。
岸上站着几十名侍卫,红衣乌绸帽,手中大刀皆向着这叶花艇。
玄乙口中叼着一根不知何处来的狗尾巴草,面对这样的架势,仍然不忙不乱地放好的桨,不着痕迹地拉回了船篷上的那一点缝隙,他神情傲慢,像是没有认识到自己私闯护城河禁域,犯了多大的罪,玄乙甚至面带不屑地将口中的狗尾巴草,混着唾沫,吐在了水面上。
面对此等挑衅的动作,大多侍卫都按不住手中的刀了。
浅真抱着路烟苒,双耳灵敏地听见窗外乱刀再次出鞘几寸的声响。
见此情此景,玄乙踢了船上的桨一脚,从自己的粗布衣裳的襟怀处,胡乱掏了几下,一块金镶玉的玉牌就让他掏了出来。
站在最前的一名侍卫瞅清了那玉牌,连忙喊着身后的弟兄们收刀:“是青鸾凤舞,他是太后她老人家的人,万万不可失礼。”
玄乙叉着腰站着,扬着下巴,眼睛看天,嗤笑道:“太后她老人家的人和花也敢拦,我看你们是想谋逆。”
这等荒谬的语言,众侍卫听见了,竟真的全数跪下,侍卫长带头连磕三个响头,“这位官人请勿怪罪,恕卑职和卑职的手下有眼无珠,这实乃职责催使,而非卑职有意为之......”
“欸。我不听这些没用的,你们自己看着办。”玄乙收回了手中的玉牌,指着那扇铁门,“要是再耽搁,你们就全提头来见吧!”
侍卫长站起身来,一边擦汗一边从玄武门进了皇宫,绕道给“太后的人”放闸。浅真一行人竟就靠着一块不知真假的令牌加上玄乙的忽悠,从打开的铁门下,顺利地进了这森严的皇宫。
路烟苒也不怕了,和浅真一人掀起一边竹帘,偷偷看着外头的情形,宽敞的河床慢慢变窄,变成了只有三臂宽的小溪,小溪连着御花园的亭台水榭,溪水清浅,蛙蝉鸣叫烦人,水中锦鲤调皮,群拥而上叼走了船舷上最鲜艳的那朵蹙金珠。
进了铁门,也没有不识相的护卫跟着他们,并且靠着玄乙这戳一竿子停一竿子的撑船手艺,仗着这九曲十八弯的小溪旁绕满了嶙峋山石,硬是没让巡逻的御林军看见他们的船只,多听见一声不应该的水花声过。
浅真由衷佩服,“你对皇宫里的防守很了解嘛!”
玄乙在船外笑道:“自是当然!暗卫总是得绕过所有人的注意,再在最意外的时刻威风登场。理应说都是一路子同僚,可惜大家心没向着一处,宫中的人明着都是为皇上这个九五之尊,可实际上,各有各的主子,各有各的阴谋算计。”
浅真道:“既然是这样的凶险之地,皇上为何还要你带烟苒来?”
“自是因为圣上只能这样选择,再则,宫外,青衣门遭各队人马威胁,公主再多呆下去,青衣门若被全部围困,公主的安危才是真的失控。”
路烟苒呐呐道:“威胁?什么威胁?”
玄乙却没有回答,只是一竿子让花艇停在了岸边,帮她们掀起了竹帘,他毕恭毕敬道:“两位,请出来。”
竹帘外,一人独自站在岸边的鹅卵石小径上,他身穿玄色长袍,长袍上有若隐若现的龙纹,男子气宇轩昂,抿紧的嘴唇却在看见玄乙身后的路烟苒时露出了不自然却由衷的笑意。
花艇在水面上悠悠晃晃,尽管路烟苒在浅真的搀扶下走得很稳,小艇和岸只有一丝缝隙,在上岸的前一刻,他仍是向她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拉她一把。这个孤独的帝王不穿冕服,高高竖起的黑发中藏银丝,两鬓斑白,他笑得眯起了眼睛,就像一个寻常家的父亲。
浅真看着他,觉得这样的帝王也是一个男人和父亲,竟和她的叔叔们于他们的孩子而言那般,没有区别。
可是,路烟苒只是怔怔看着那双手,眼中迷茫且复杂,丝毫未动。
这样的僵局也只僵持了片刻,即墨浚率先收了手,笑容慢慢消失了,声音是应该有的低沉和威严,“玄乙,你带她们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