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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梦中千伤醒唯三苦 如果说梦境 ...

  •   纪媛夫妇北上走的道上一处偏远驿站巡检受过白家恩惠,日夜奔波多时的纪媛白玉羽夫妇选在此处让人马休息,补充粮草。夫妇二人跟随几个副将一起住在驿站里,其余的士兵为了避人耳目,就在驿站后山上扎营,夫妇二人分发完食物,跟众将士一并用晚餐,回到驿站时,渐渐觉得四肢无力,彼时四面的火光向山坡上涌去,白将军和副将强忍不适,让夫人带着其中一位副将的孩子留在驿站之中,几人通过自残让自己在这部署好的毒瘴气中保持清醒,马不停蹄向后山而去。

      几人到山上战场时,白玉羽的精兵已经不过半数,大家原先不得章法,几位将军一出现,同时便有了指挥官与主心骨,以疼痛保持清醒,纪家和白家的兵都是在沙场上挺过鬼门关的,能够在纪家成为众矢之的,还选择跟随,自然是不惧生死,以这种不要命的厮杀方法,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也决不放弃的信念,众将士们杀红了眼,皇家的兵马常年镇守国家安逸的地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架势,双方悬殊的人马居然将战势持平。

      白玉羽眼前一片血红,竟也分不清到底是他们杀掉的皇家士兵多,还是跑掉的人多。等他回过神来时,身边出了自己已无一人站立,敌方的残兵已经逃出了林子。同他结交多年的副将倒在他身前,身上的盔甲已经被砍破,他脸上沾满了鲜血,他捂着自己中箭的胸口,蹲下身,最后一次握上了好兄弟的手,副将想要说话,一张嘴,咳出一口血,鲜血从他嘴边溢出,他的眼睛逐渐浑浊,嘴里始终咀嚼着无声的二字。

      “拜托......”

      他的妻子和孩子,拜托了。

      白玉羽抹去眼眶涌出的血和泪,重重握住兄弟的手,方才阖上兄弟的双眼,山下又传来人马混乱不休的巨响,山下除了驿站没有逃走的巡检夫妇,就只有他的妻子纪媛,以及副将快两岁的儿子。

      白玉羽往山下一看,将旗在驿站内飘荡不休,竟有一批人马本就未曾上山。

      他双目欲裂,换掉了手中刃口残卷的长剑,就着地上随意一把较干净的长刃阔刀换上,便往山下疾驰而去。

      山下有一队二十人的队伍候在驿站外,像是以为山腰上双兵交战声渐渐没了,偃旗息鼓注定了他们的胜利,竟在底下划拳喝起酒来,每人都醉醺醺的。马厩旁,是巡检全家一家三口的尸体,马厩里,他们的马被悉数杀死,其中一个将士砍下他那匹千里名驹飞影的腿,在火上炙烤。

      他从黑暗中走出,腿往炭火堆里一扫,带着火苗的柴火飞往那个小兵的脸上。

      “我们竟落得如此下场...是人是畜,皆可在我们头上欺我!辱我!天意何公!”

      伴随着悲愤的诘问,白玉羽手上的长刀再次沾满鲜血,他毫无犹豫地向妻子的房间走去,心中充满了绝望。

      孰知这世上还有比绝望更令人痛苦的事情,推开门,见到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被愤怒炙烤干涸,浑身上下就只有对自己妻子身旁那个男人的杀意。

      ......

      方二公子在队伍最后,看着山上两军打得火热,自己则是去了自认最安全的地方,那所人烟稀少的驿站去偷闲,到了驿站里,果真只剩下巡检与其妻儿,他让人拿刀逼着对方上酒上菜,喝了一杯,却见驿站中有女人哄小孩的声音。

      他□□着喝退手下,一人朝房间走去。

      方且儒在瘴毒发作的纪媛手下也没有讨得便宜,被她挥剑割掉了右手的小手指,惨叫的方且儒并未停止对床上昏睡的小儿下手,使得纪媛逼上方且儒胸口的剑停了下来。

      方且儒这畜生不如的东西,言而无信,在对方放下剑时,却将孩子摔在地上,纪媛上前护孩子,被他一脚踢翻在地,用剑将她的肚子钉在地上。房外的士兵涌进来,手中的兵器围住了她的脑袋。

      方且儒冷笑道:“可别再伤她了,这让本将军如何快活。”门外有马的嘶鸣声,有人要逃,他狠狠踢了一脚给他上金疮药的士兵,“外面的,全杀了,省得不老实!都去吧!本将军一个人先乐呵乐呵。”

      纪媛就这样,看着止住手上血的方且儒将重伤昏迷的孩子手脚脖子一一割开,放出血,像是再用这样的办法祭奠自己失去的一节手指。方且儒不可能放过她,她无法动弹,便含着血泪看着他掏出怀中的匕首一点点划破被血浸透的衣裳。

      纪媛何曾受此侮辱!悲愤难忍,她最终选择咬舌自尽!

      作为纪威光的小女,常年随丈夫镇守南方海域的巾帼英雄,却以咬舌自尽这样的方法捍卫自己的清白。可这畜生不如的东西依旧没有住手,冷笑一声,像是取乐一般,将纪媛的衣裳划成一片一片的破布,直至未着寸缕,他的刀便上了纪媛的肌肤,一刀一刀像是在鬼画符,未凝固的血液和伤口,成了难以抹灭的痕迹。

      白玉羽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副将两岁小儿浑身鲜血被人丢掷在门边,四肢头颅便被人用锋利的匕首切开了偌大的口子,就像是一个破碎的布娃娃,面部朝下,平静地枕在血泊中,痛苦地陷入永久的沉眠。床前躺着自己的妻子,浑身赤裸,全是刀伤,没有一处未曾沾上血。

      白玉羽气绝!悲痛欲绝!

      方且儒并未察觉任何,依旧麻木地笑着,用匕首往纪媛身上完好的皮肤处刺去,下一刻,一双手掐着她的脖子将他往门外甩出去,他未来得及说任何一字,那把刀带着飓风一般的力度,将他从头至尾劈作两截!

      鲜血四溢!

      白玉羽仍未有一丁点快意,反倒是无尽的恨意、悔意、空虚、愧疚席卷了他。

      屋子里烛火未息,未亡人心血已尽,又能活到几时。白玉羽拔出自己心脏上的断箭,将烛台倾倒在帷幔上,自己安心躺在了妻子的身边,稳稳地抱住了她。

      火苗腾空而起变成一条龙,这条火龙吞噬了这间驿站的一切,该亡的,不该亡的,都走向了归途。

      ......

      浅真在梦境之中,被迫看着这一切,却无法动弹,火焰带走了一切,唯独留下了她。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和恨意,浑身哆嗦仍无一点作为,只能让一切情绪都变成无力和悲伤。

      她身处在黑土残瓦的废墟其中,忽然,有人轻拍她的肩膀,像是浑身的筋骨都有了力气,她猛一回头,一位穿着干练的美貌妇人抱着个吮着自己手指头的女娃娃,调笑她道:“溪儿,快看我们的四姐姐在干什么?怎么发呆呀,就像个思春的小姑娘家一样。”

      浅真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她竟是处在一处气宇轩昂的府邸中,身边是亭台和流水,不远处的嶙峋石山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模样,这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北川平阳的镇国将军府,没有一处,她不熟悉。

      她怀中的女娃看见她就像是看见了美味的糕点,越过娘亲的手往她身上拱,手抱住了浅真的头,浅真习惯性地抱住了她,浅溪肥嘟嘟的脸颊往她面上蹭,“姐姐、姐姐...糖......糖!”

      纪媛掐着她的脸,笑着生气道:“你这个小馋猫!有了给糖吃的姐姐就不要娘亲了?”

      浅溪急忙又要回自己娘亲的怀抱,纪媛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几步,爽朗道:“浅真,小虹和浅溪就先留在你这了,都是这馋猫,这么大了才断奶,可惜我没什么奶水,还让小虹丢下他儿子跟来了。旭儿只比溪儿大了两个月,都会走着路磕磕绊绊地打军拳了,你看看这个小馋猫!哎呀哎呀,我把她放在这里,你可要忍耐一下,别被这小机灵鬼得逞,少给她吃糖。浅真已经是大姑娘了,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照顾好妹妹们的。”

      纪媛说完这一句,便温柔无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缱绻,就像是母蚌吐珠,对自己的珍宝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祝福。

      下一瞬,面前的妇人消失了,浅真厉声喊道:“姑姑!”

      怀中的孩子一个劲地冲着她笑,像是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抱着她的姐姐已经泪如雨下。

      浅真想起来了。这才是她对姑姑最后的印象,三年前,一切隐病都还未发作,祖父尚在。纪媛携女儿和虹姨来给她母亲的忌日上香,南边海冦为患,她走得匆忙,走时带着笑,让浅真照顾她俩,将虹姨和浅溪留在了北川纪家的府邸,一人上了马,寻自己的夫君和将士们去了。

      “四姐!”

      才到她肩头高的圆润女孩一把抱上了她的腰,另一名女孩站在三步开外,笑嘻嘻地道:“小姐,你不要太激动,四小姐还抱着表小姐呢。”

      浅浣,还有思儿?

      众人像是看不见她恐慌的眼神,以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单方面地向她说着话,或是相互之间调笑着。

      “你这丫头,我好不容易回一趟祖屋,真过分啊,我还没说你几句呢,一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人了...哎哟,是浅真和小浅溪啊,这丫头果真爱黏你。”

      是三叔伯纪韓。

      高大的中年男人褪去甲胄,穿着干练的常服,续着乌黑的长须,从曲曲折折的鹅卵石小径上阔步走来,一边说话一边挥开小径旁假山落下碍眼的藤蔓枝叶,钻出来之后,头上沾了不少落叶和碎花瓣。任谁都觉得不伦不类。

      被一群丫头片子嘲笑的他更加气愤,迅速拍开自己头上的花叶,跟自己撒气道:“我是个傻子吗,居然学着丫头片子钻这羊肠小道......”还没拍干净,他忽然道:“阿浣啊,边关不可一日无将,看你一眼知道你安好,你们都安好,那我便走了。”

      浅浣不舍地“啊”了声。

      纪韓捏着自己的胡子,拍着女儿的肩,下手没什么轻重,直到女儿老实巴交地说出一个疼字,他才笨拙的收了手,笨拙地哄着女儿:“有什么‘啊’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下次带你哥哥一起回来,你们兄妹再聚,伤心个啥。唉,浅真,昆峰那小子,跑到陇川去了,他还算听我的话,下次我写封信让他回来一趟。”

      浅真愣愣看着对方。

      浅浣傻傻点头,随即摇头,一本正经道:“二哥可以,大哥就算了,他每次都捏我的脸,欺负人。爹你照旧把他的礼物给我们捎来就好。”

      浅真里在人群之中,默默念着天成民众口中相传的事,纪威光三子纪韓携长孙纪昆粤在烁帝二十七年随纪威光反叛,纪威光死后,二人从西北面的疆域带兵拦截往从颐川北川相交的卫阳关而去的烁帝兵马,死于卫阳古道上的围剿之战,尸骨无存。

      父女、兄妹,亲人之间,等不到下一次相会。

      她的四叔,浅清的爹纪罔在三叔死后,寄来书信劝二叔纪斐拥兵自立,独立出北川这一块,自立为王,可四叔却没能出得了陇川军营,兵荒马乱之际,四叔一脉,唯有浅清主仆被护送到了百里外的平阳将军府。

      浅真轻闭双眼,再次睁开时,自己的身边站着浅清,枫儿扶着她。浅清宛若一只受惊的白兔,赤红着眼,断断续续地抽噎、哭喊道:“四姐,我爹娘都死了!我要怎么办?那些是非不分的畜生,那个狗皇帝,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二叔,二叔他们一定要胜!”

      可是,二叔的边防才成两月,即墨烁居然拿着先前所破的卫阳关的百姓威胁,二叔和三哥以退为进,却遭受即墨烁的欺骗,众人连同卫阳关的百姓皆是尸骨无存,

      众人到底是走不成,即墨烁的先锋兵马紧随浅清后头到了平阳城,平阳是北川的心脏,也是行商练兵的要地,即墨烁到底没有在这做出有失民心的举措,纪家的兵除了战死的、自尽的,都选择了投降归顺,纪家剩余的都是老弱妇孺,便下令流放了。

      浅真和众人被关在将军府的柴房之中,等待着属于她们的归处,每个人都在哭,除了她,她手中握好了一瓶砒霜,很快,大家就可以解脱了。

      白色的粉末被她偷偷倒到柴房里唯一的一桶水中,可她看着那桶水,拿着盛水破碗的手,舀不下去。

      耳边是姑姑说让她照顾好众姐妹的话,闭上眼,是每一位长辈的音容。

      阿佩握住了她拿碗的手,口不能言的她疯狂地朝她比划,她看到了一切,她说,我们不能死。如果死了,纪家才是真的亡了。

      纪家的一切,须有活人去铭记。她承诺的照顾,也不是代替所有人的意愿选择给纪家陪葬,她更不能拿着一家人以命换来的命,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完成作为借口的忠烈。

      就这样,浅真手中的碗掉到了桶子里,水面破碎。

      她的梦也醒了。

      .......

      浅真将被泪水弄湿透的枕头拿到竹屋屋顶上,天未明,屋顶上的风是最大的。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可她心中那把被她强制熄灭的火,随着从路瑾那得知的姑姑姑父他们的死亡细节又再一次地燃烧起来了。

      从竹楼下来又兜兜转转围着整个青衣门转了好些时间,吹着冷风,头脑才能因为冷却清醒许多,心里也好受些。

      心里又惦记起观里的一众人来,她是多么想回轩汇,看一看自己的姐妹们过得怎样,如果经思是向浅清寒暄问好的,那便糟了,因为浅清是最碍于面子喜欢逞强的。

      她心中有事,眼前忽然晃过一个鬼魅一般的模糊黑影,等她反应过来时,对方快不可挡的手刀已经重重地往她脖子上劈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梦中千伤醒唯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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