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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风吹冷长安月 我们杨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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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宝一年。
长安。
百年罕见的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大雪,寂定了长安三千繁华的街市。北风呼啸,像哀怨的嫠妇,卷扫了街头巷角孩子们的欢愉。
雪,太大了,早已超逾所有人的期望。
人们躲在自家的屋里,点起灯烛,围炉取暖。
窗纸上煊开朦胧的黄晕,柔和而温暖,是母亲织着针线,父亲抚着孩子们的头,说着天边的故事。
万家灯火,人定不息。
那是难得的一夜,终于可以静下尘杂的心,享受平日不再的天伦。
然而却有一个少年,蜷缩在一大户人家侧门的门角里,呵着冻紫了的小手,独自颤栗。
雪,依旧忘我地飘洒,全不顾角落里,这个少年的心伤。
他想起了那柔软的雪绒丝帐,温暖的紫鼎手炉,热腾腾的芙蓉莲藕彩香羹……昨日他还不屑地一手扫开,今日,却是想求也求不来。
老天,就是这么折磨人的吗?
为曾经而后悔,为现在而怆然。
可是,这一切,难道真是他的错?
“我们杨家不能有这么不祥的后代,他再留下,一定是个祸害!”祖母煞气腾腾地说。
“母亲大人,玄之他只是……”软弱的父亲,欲言又止。
“娘,这小祸害再不赶出去,只怕杨家从此,不得安宁啊!”继母狠声地道。
“我……”锦衣玉带的少年,却只是怔怔地跪在堂上,神情呆疑,欲语还休。
然后,各方争执中,父亲无奈妥协,他最终被被轰出了家门。
十三岁的豪门公子,转眼成了被抛弃街头的浪儿,连他自己,都甚觉莫名其妙。
不祥?祸害?
只因与生俱来的一块胎记?
那胎记长在他的右臂,玉佩大小,通块乌黑,形似墨云。所有来看过的算命先生都说这是“杀云”,或早或晚,会给身边人带来血光之灾。
这是个伴着诅咒而生的孩子,不详之后还是不详。
杨家人起初当然不信,可是后来,随着他逐渐长大,照顾他的男仆和丫鬟中总有人会莫名而死,而且一年死一个,吓得众下人都不敢再靠近服侍。豪门
的人就逐渐开始相信,这真是个会招阎罗的不祥之子。然而他始终是嫡出长子,上面的没有表态,下面的人也不敢多口多舌。
终于那一日,杨家老太祖散步时自个儿不慎跌倒,磕碰了脑门,驾鹤西去。
祖母悲愤之下,想起了这不祥之说,当即决定逐他出门。继母和那些下人知道后,自是暗地里庆喜非常。
巍巍高堂,家审之时。
父亲有心维护,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母亲生他时便难产而死,更不能说上句话。他便把唯一的希望寄托给出落得倾国倾城,深受家里人尊敬的婶婶。
然而,她终究是默默无语,缄口如古井不波的水。
不详之子,伴着诅咒而生,到底,他是要被所有人抛弃的。
有时他会傻傻地想:母亲是不是就是他的不详,伤害的第一个人?
怀胎十月,艰难分娩,却连见都没见自己的儿子一面,就凄苦地先去了。
那么,她当初为何要怀他呢?
真不值啊,他苦意地抿抿嘴。
雪,终于也累了,收敛了,要休息了。
小户的灯火要尽了,浓云要散了,潜隐的月亮要出来了。
那么,他也该走了。
在杨家的侧门外,不吃不喝,空自等了一天一夜后,他终于咬着牙,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抖落了身上的雪,准备离去。
是该告别的时候了,跟衣食无忧,富家少爷的生活告别,也跟过去被猜忌,被怀疑,被暗地数落的日子告别。
既然被这个家族抛弃,他又何必再如此留恋?
他直直地站在雪地里,朝那白雪覆下的门檐微微一俯首。
无须跪拜,无须还恩,只一俯首,便清所有。
一刀从此断,相忘两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