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后不失眠》禾四

82、爱恨 你们搞艺术

　　“在小尤联系我之后，我就去把《偷生》看了。”待三人在邢易的办公室里坐定，黄林才开始解释，“小邢，你觉得韶对梁芊是一种什么感情？”

　　邢易猛然间有一种大学上课时被老师点名提问的错觉，她不怎么喜欢看书，平日里也没人会问她读后感，现在只能试探着回答：“我觉得其实没多少感情吧，韶一开始不就是想利用梁芊？可能有那么一点喜欢？”

　　听了她的回答，黄林笑了笑，这确实是大部分人看了《偷生》会有的感想，但他没多做点评，转而又去问了尤臻：“那小尤不妨说说对梁芊这个角色的理解，不出意外的话，你之后是要演她的。”

　　尤臻略一点头就开了口：“梁芊是一个没有形状的人。她温柔，对别人也说得上善良，当然不是纯然的恶，但有时候旁观就已经是一种恶。她更像是社会中的大部分人，对生活不满，却又提不起勇气同规则对抗，只能任由世界将她的边缘模糊化，变成一个面目不清的符号。没有热烈的爱，也没有热烈的恨。梁芊当然也纠结过，韶的出现甚至还给她带去过希望，但最终总是妥协。她最后活着离开了村子，我想她应该会痛苦一阵子，但在日复一日的自我安慰之后，那段惨烈的往事只会被虚化成一段与她无关的故事，她会把自己放在一个被无辜牵连的路人的位置上，以求获得心理的坦荡。”

　　黄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妥协，我也认为这是梁芊的关键词，不仅是对外界妥协，她还对自我妥协。有时候为了减轻痛苦，大脑有时候会放出一些虚幻的信息，某些人会抗拒这种假象，在痛苦中更加清醒，但梁芊却是会接受这种安慰的人。如果没有人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她会去自己告诉自己的。”

　　“这，这样吗？”邢易听得目瞪口呆，她想起之前尤臻说梁芊还是个更好诠释的角色，不由得就对秦钟充满了敬意，这小孩年纪不大，怎么心里这么多弯弯绕绕。

　　“对。”尤臻想到之前和周舟讨论《偷生》时的一些话，“所以相比较韶而言，梁芊是个很不讨喜的角色。”

　　“确实……”邢易颇有些共鸣，这角色将人性的懦弱表现得淋漓尽致，没人会喜欢自己心里那些阴暗的念头。

　　不过很快邢易又回过神来：“可这和韶对梁芊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韶恨她。”尤臻沉吟片刻，吐出一句话来，“同时也爱她。”

　　“啊？”邢易犹豫地说，“我觉得还没到爱那个程度吧？”

　　《偷生》的整本书都像是笼在雾气里，最后结局时才像下了一场遮天蔽地的暴雨，将一切阴暗的罪恶、肮脏的压迫和怨毒的不甘都冲刷干净，所以邢易读完整本书之后，虽然痛快，但并不觉得韶有多么地，“爱”梁芊。

　　“为什么不爱？”尤臻反问说，“表面上看是韶选择了梁芊，利用她对这个村子来复仇，但事实上她别无选择。梁芊就像一根从悬崖那头搭过来的绳子，韶何尝不知道这根绳子靠不住，但她也只能伸手抓住。人总是容易执着于希望——哪怕韶已经不算是人，更何况梁芊还对她很好。”

　　“就因为对她好？”邢易犯了嘀咕。

　　“对你好的人很多，所以你当然不会觉得稀罕。”尤臻说，“但沙漠中的人突然看到一片绿洲，是可能会疯掉的。”

　　邢易若有所思：“所以是因爱生恨咯？这样倒也讲得通。”

　　尤臻看着突然就逻辑自洽的邢易头疼不已，恨声说：“讲得通个屁！”

　　“讲不通就讲不通嘛，干嘛骂我……”邢易皱着脸，表示自己十分委屈，但她看向黄林的时候却发现这位导演也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搞艺术的人真的很机车诶。

　　“那你觉得如果是因爱生恨的话，是因为什么？”黄林没忍住，上来引导了一句。

　　邢易被问懵了：“这还能因为什么？韶爱上了梁芊，但她没帮她复仇，反而袖手旁观，这不就是原因？”

　　尤臻长叹一口气：“我算是明白了你上学的时候为什么作文只能拿三十分了。”

　　“喂喂喂，怎么还突然揭人短呢！”

　　黄林一脸“原来如此”，表示朽木不可雕也。

　　“你不要总根据结果分析原因。韶怎么会恨梁芊不帮她复仇？你也知道她本来就是要利用这个人，那么梁芊主观愿意与否对韶来说又有什么重要的？相反，韶爱梁芊的温柔，她不愿意才是韶意料之中。”

　　“那她还能恨什么？”

　　“梁芊这个人本身就已经足够她憎恶的了。”尤臻又说出一句邢易不懂的话，但很快就给出了解释，“懦弱、庸碌、伪善，韶越了解她就越憎恨，自己也越痛苦。因为韶发现自己的挣扎是无力的，哪怕出了村子也不过是个更大的村子，外面的人不会比梁芊更好，也不会比她更差。绝望会使这样一个人走向自我毁灭。”

　　“那韶对梁芊的爱符合正态分布？”邢易似懂非懂，已经开始试图用曲线模型简化感情问题，“一开始单纯利用？相处过程中逐渐爱上，看清真面目后又不爱了？”

　　黄林和尤臻被她哽得一时间讲不出话来，仔细想想又好像可以这么解释，只能艰难地说：“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邢易松了一口气：“你这样讲我就懂了嘛。”

　　尤臻也就是顾忌着还有外人在，要不然早就上手招呼了，她以前怎么没觉得邢易这么不堪教化？

　　“那韶最后还爱梁芊吗？”邢易坚持不懈地问了一个问题。

　　这下尤臻倒没能立刻回答，只是和黄导交换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说：“这很难说。如果说梁芊的关键词是妥协，那韶就是挣扎，她是不惮于和自我对抗的。但爱情这种东西很玄妙，我个人还是倾向于她最后还是爱的。”

　　黄林听了也表示赞同：“我也觉得，要不然梁芊最后不会能活着离开寨子。”

　　“哦，这样啊……”邢易消化了半天，突然一个回神说，“等等，我们一开始不是在讨论为什么孟九湫可以演韶吗？”

　　“对啊。”黄林点点头，“这就是原因。”

　　原因？邢易几乎都要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或者听力），她刚刚是漏了段什么剧情吗？怎么又开始听不懂了？

　　尤臻手撑着下巴说：“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孟九湫气质很合适，所以向黄导推荐了她。不过黄导既然同意了，肯定是有其他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我只是远远地看过她一眼，但很奇妙的是，这位小朋友身上也表现出一种挣扎和矛盾，这和韶这个角色的内核是有共鸣的。”黄林说，“技巧那些东西都可以后天学习，但这样一个如此贴合角色的形象，着实是可遇不可求。”

　　这倒是和邢易签她的原因如出一辙。不过邢总深感她的肤浅，并不明白隔着快三十米的距离，导演是怎么看出来“挣扎和矛盾”的，要不是她戴了隐形，可能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选角当然会以导演的意见为主要参考，但孟九湫到底是个新人，我还是坚持先试镜，如果实在不行，我们还是不要冒险。”邢易到底还是真一的总裁，她必须要为整个公司的人负责。

　　黄林不置可否：“当然。”

　　…………

　　将黄导送走之后，邢易在电梯里戳了戳尤臻的侧腰，有点好奇：“臻臻，你哪儿找来的人啊？”

　　就算孟九湫不能出演《偷生》，邢易也完全可以想到她以后能给公司带来多少利益。如今长得好看的人遍地都是，但能让人惊艳叫绝的还是少有。

　　尤臻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得瑟说：“孟齐主动找的周舟。”

　　邢易真实地柠檬了：“那还真是瞌睡了就给递枕头，来得也太恰到好处了。”

　　“不过也要谢谢杨峻城那个傻逼。”尤臻冷笑一声，“他才是上赶着把人向真一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这样好的苗子，不想着赶紧签进公司，居然只想着包养。”

　　“他不是不动云英的人嘛。”邢易撇撇嘴.

　　尤臻听了都觉得荒唐，失笑道：“罢了，这傻逼居然还挺有原则。”

　　邢易深表嫌弃。

　　二人正准备在三楼分道扬镳，电梯门刚一打开，就见外头站着邢易的助理，似乎正在找她的样子。

　　“邢总，云英的杨总来了。”

　　邢易听了这话，侧过头和尤臻对视了一眼，心想真一前脚才签了孟九湫，后面人就来了，还真是……消息灵通。

　　就是不知道来这儿是为了孟九湫，还是为了《偷生》了。不过邢易料想杨峻城还不知道，他为的都已经是同一件事了。

　　“一起？”邢易问。

　　尤臻理了理衬衫领子，不紧不慢地说：“行啊，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

　　不如去见识一下活的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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