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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3 C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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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几句便遮遮掩掩敷衍了过去,两位陈国商人也不强求,也只是陪着笑了笑,不多时便留下茶水钱离开了。
掌柜的暗中见他二人也未纠缠,只松了口气,叫了小二来就是一通训:“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这国事?你可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古今多少人都是死在这张嘴上了?行了,你不适合在前厅接待客人,到厨房帮忙吧。”
小二有些不太乐意,收拾了东西骂骂咧咧,大步流星便走出了茶馆:“什么国事,这人尽皆知的事也算什么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秘密嘛?还死嘴上,我这嘴就用来吃东西,讲话的,不让我说,那你有本事倒是割了我的舌头啊!还不就是眼红我拿的赏多嘛,谁稀罕啊!这小破庙还容不下爷爷我呢!厨房?小爷不受这样的委屈,我不干了。”
话说这家看似普普通通的茶馆其实在江湖上很负盛名,名为“一步了”,顾名思义,牛鬼蛇神,天下人天下事,但凡是发生过的,只要你一脚跨进这大门槛,都能在这里和各方来此聚集的人煮茶品茗间说道个头绪和所以然来,什么困惑人已久的问题,也就自然而然了了。
而这店小二也颇有些名气,名叫张春,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原只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因为家里连年欠收,只得出了村子另谋营生,刚进茶馆的时候只是个大字不识的伙计,只配来茶馆光顾的客人们倒点茶。时间久了,他时常听着鱼龙混杂的各色人物讨论坊间趣事,门派武功,甚至不知是真是假的皇家秘闻,耳濡目染,竟也成了这天上地下的事都知道不少的小半仙,很多人都慕名找他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事,一来二去,这张春便有些飘飘然,天赐的饭碗他自然捡了便宜,不仅不怕自己的雇主,更是嘴上口无遮拦,只要有钱,便能让张春驱鬼给您推磨。在神都天子脚下,他竟成了专门以说道秘事为营生的生意人。
而掌柜的却早已看他不惯,倒不是妒忌他得赏多,毕竟他在这一天,他茶馆的生意都能兴旺些。只是偏偏这掌柜的早年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深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道理,他知道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自己会因为这个张春,因为他的嘴,而倒大霉。
有命赚钱无命花,赚了也白搭。
他打了十几年算盘的掌柜的不会算不清,所以他捏准了张春现在的心气,故意用话激他走。
果然奏效。
这事本来是一桩小案,快速便结了,可后来事情的发展走向却也怪了。
这张春那日负气出走后竟也没找到下家,有些失意,日日见人便诅咒原东家,言语粗鄙至极。一日正坐在一家酒肆喝得日夜颠倒之际,突然被人劫了。那人一袭黑衣,头戴斗笠,只向张春劫走了一样东西——舌头。
他出走时曾向掌柜的出言威胁,要是真有本事,就割了他的舌头,如今这事果然成真,故事后张春不依不饶,一口咬定是原先一步了的掌柜派人干的。没了舌头的他不就等同于成了个废人,所有原本只靠他一张嘴就能衣食无忧的生计营生,似乎都成了他一辈子再也不敢想的梦。他不想再回到村里去,不想也再干不了苦死苦活却收入甚微的农活。
据说他后来报了官,苦于没有什么证据,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不过经此一役,一步了时常白天就闭门谢客,生意大不如前,来此聚集的人也就少了许多。后来,一步了换了主人,经营成了一家品质三包的客栈,张春也再未被人想起过。只是偶尔,他会被记得的人们提起,成了个他们茶余饭后的笑话罢了。
[永乐十三年腊月初六]
清晨,一户陈旧大院里厨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人影很快闪过。这人黑着脸,东翻翻西找找,最终长嘘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又输了。
本来早起这件全靠天意的事都被自己坚强的意志力克服了,结果却还是输的一塌糊涂。
“诞辰大吉!”
“阿棠啊,快来看看你的诞辰礼物!”
“阿棠啊,这是舅舅给你的红包!”
“棠哥哥快过来,小辛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
纪靖棠在一堆嘈杂的声音里把自己的头越埋越深,像是恨不得找个地洞藏起来。
从他记事以来,这样的诞辰他大约过了六、七个。噩梦一般的复制,唯一变化的就是每一年他被整的方式不同而已。
他记得,前年,全家人到了他和纪晏樱诞辰这天,全家老小都出门赏梅,甚至连厨房的小李叔都去了,却没跟他二人说。他和纪晏樱从宫里侍读回来又累又饿,回到家后发现大门紧闭,两个人站在门外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最后他和纪晏樱搬来了邻居家狗棚的石桩子,好不容易爬墙翻了进去,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他俩战战兢兢过了一天,天快黑时,纪靖棠快忍不住眼泪,觉得自己家是不是遭到了什么早年的仇家打家劫舍,还专挑他的好日子干这事的时候,他和纪晏樱突然被一阵歌声吸引了注意力。一家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摸摸摸进来的,纪老爷和纪夫人站在最中间,为两兄弟唱着纪夫人自己为他俩编的曲子。
原来一家人从没离开过,全程目睹了两个人搬石桩翻墙和自己嚷嚷着如果家里人出事了就要去买凶杀人的全过程,一家人忍着笑,毕竟整蛊还是要坚持下去。
早些年纪老爷绝对不会参与这样的活动,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纪老爷被他夫人拉着也不苟言笑的参与到了这样的行动里。
纪靖棠出神地看着一家人的笑脸,和他们身后那棵似乎在腊月就已经缀满了枝头的樱花树。他偷偷抹了抹鼻子,暗暗发誓以后的每个诞辰一定不能再被整。
可是,去年,相似的场景,多变的套路,最后的收场都是纪靖棠满脸的黑线和纪晏樱感动的神情,还有,相似的小调音律和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以及自己和纪晏樱的十二岁诞辰,头天纪靖棠刻意留神听来了“厨房”,“大早”,“躲藏”字样,所以克服了生理障碍,起了个大早想来反将一军。
套路,又是套路。为什么自己总是被娘亲的套路吃的死死的,一点拧转的迹象都没有呢?可是最让他生气的还是他那个每次被整了还傻乎乎乐得开花的大他半个时辰的哥哥。
纪靖棠老骂他没出息,傻。
纪晏樱总回答你不懂,蠢。
说也巧,纪家两兄弟的诞辰只比太子殿下的早了一天,而每年太子生辰皇上必定会大摆宴席,宴请四方,当然,作为太子侍读,纪家兄弟的名字也一定每年都在东宫请柬之上。只是,相隔一天,他二人都因为想和自己家人度过诞辰,来回路上耗时太长,故他们每年总是献上贺礼后便在诞辰当天或头天回府,这么多年了,太子也十分包容,也或许是四方来贺,顾不上这些小孩了。
没有政治利益和喧嚣攀附的生辰,怎么能算得上皇家层次呢?
满朝文武百官都挑拣了过去一年里收藏到的最好的礼品献给这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子,甚至不出意外,未来的九五之君。
东海夜明珠,硕大无比;大理玉观音,通透高洁;甚至还有翡翠夜壶,尿完冰凉防臭。真真是从头到脚,进献的奇珍异宝能把人全副武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然而从小见惯玩惯这些东西的太子高瑜根本不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于他而言,或许草丛里的蛐蛐,或是一只手扎的风筝,都要比送他这些充满了污浊之气的金银器物好。所以每一年诞辰过后,这些礼物他也就随意打发送下人们了。悲哀的是这些送礼的人不知多少还眼巴巴心勾勾地想着太子殿下能记住自己的好,有朝一日或许自己也能一朝飞黄腾达,成了个正儿八经的殿前红人。只要红,什么事就都好办,当官的,就怕你不红。
高瑜会在诞辰庆典前坐在书房里听小太监给他一件一件报礼物的名字和献礼人,然后挑出自己喜欢的留用,用不着的他也懒得管,就胡乱赏人去了。
其实说到底,他每年期待的也就那么几件贺礼,纪家兄弟的,顾家小公子的,还有他贴身侍卫的,其他人也就都千篇一律,大不差一了。
高瑜听了不多会儿,身上便听出一身汗来,这寒冬腊月的,他命人熄掉几个火盆,光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足够他喝一壶再揣一杯的了。
突然,高瑜的眼睛定在一处木制的小盒子上,远远看着十分精巧。他走上前去拿起盒子,仔细端详了许久,上面刻着一幅风景,远处几朵淡淡的云,近处一片荷花塘,几片荷叶,几朵欲开未开的荷花便勾出了一派静谧景象。
高瑜慢慢勾起嘴角,眼睛控制不住地弯成了月牙。这手工,这力道,这和他完全契合的感觉,除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那个埋在他心里已久却不能透露出半分的人,天下间无出其右。
他轻轻拨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木制的小青蛙,一动他的背,它便会“呱呱”地叫两声。他拿出青蛙,底下压着一张纸。
他打开一看,熟悉的字迹写着: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高瑜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心里笑道,不学无术啊不学无术,且不说这是一片荷花不是稻田,诞辰送庆贺丰收之年喜悦的对联,恐怕还是有点不妥吧?
他合上纸,微笑着闭上眼睛。可我,还是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