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酌眉间伤》凉烟无泪

9、美则美矣，然全无灵魂 他站在初秋

　　入了夜，我悄悄从娘亲身旁起身，走到已被拆走的戏台前。望着那空荡荡的地方，思绪乱飞。那些曾经对宁却双的好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想法，便是疼痛，钻心的疼痛。

　　好多东西都没了，就象是遗失在风中的烟花，让我来不及说声再见就已经消逝不见。若同这戏台，我还没窥见它全貌就全散了。

　　当我立身于戏台前，觉得非常难过。我总觉得，应该是两个人站在这里，不是我一个人，也不是我与宁却双，而是与另一个我心仪的男子，我该和他站在这里。

　　就这么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叹息，“人人都说夜凉如水，我说该是夜凉如冰才对，小姐，已经入秋了，您也该多注意身子吧？”
　　“连茹为什么还没睡？”我转过身望着她。只见她莲步轻移，将手上的披风搭在我肩上，顺手紧了紧。
　　“我看你才先看戏时有些心不在焉，约摸着会出点事情，这不就真见着了么？”有点骄嗔的味道。
　　我“噗哧”一下轻笑出声来，“幸好你家小姐我不是男子，也不喜女色，要不然今晚非把你吃了不可。”
　　“小姐，连茹担心你，你还这么取笑我？”看她怒也不是，乐也不是的样子，我心里的阴郁不禁消散开来。
　　“连茹，你知道我的过去吧？”我轻声问了出来。
　　“小姐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吗？”她正了正色，似乎要准备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
　　“很矛盾。”
　　“嗯？”
　　“我是说想知道又不想知道，搞不清楚原因。”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或许想知道的那部分只是关于那个男子的，而不想知道的似乎也是我刻意想要忘却的。
　　“小姐别想太多，不管结果是如何，连茹是一定帮你的。如今小姐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其他的自然是船到桥头就能揭晓的。”她脸上有一丝的得意，尽管隐藏得很好，我还是瞧出了端倪。这个时候的连茹与平常那个大而化之中又带着小心谨慎的连茹是不一样的。
　　“的确是入秋了，夜凉，我们进去吧。”我提脚进了门。

　　“小姐，或许我该改口唤你少夫人了，少主现在也该行动了吧？”连茹望着深秋的夜空自言自语。

　　几日之后
　　天明。
　　我睁眼时，宁却双早已没了踪影，我们成亲以来，除了新婚那天的醉酒，我从未见着他的睡颜。而我也从他的某些隐瞒开始，对着他，总是冷冰冰一张脸。如今更是不想在笑脸迎他了。
　　看着红尘将我的盂洗用品准备妥当，便开了口：“红尘，怨我么？”
　　她只抬眼看了看我，然后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轻声回道：“从未。我从小便知人各有命，从不怨天，也不尤人。”
　　“可终是因着我，才让你没了名不是么？”对着这一点，我其实一直都很欠疚的。如若不是我的进门，红尘，不，她还是好好的红颜。我的进门，便让她的名从此改了。只因这重了我的。这算是身不由己么？
　　“小姐说笑了，也因着这，我才能从此以人的身份重新活过一遍，小姐待我亲如姐妹，莫说换了名，就算把这命拿了去，我也是甘愿的。”看着她的郑重其事，我不禁泪流，我入府这一年以来，唯有她与连茹是倾心相待于我的，至于宁却双那份情我早已是不想提了。

　　红颜，是宁却双赐的名，今年十六。原本是一个十三岁的小乞儿，终日在灵台城捡些残羹剩菜的人。在一次被人毒打时让宁却双救下，便有了红颜。
　　宁却双曾告诉我，当时救下她，也只因为她有一双与我相似的眉眼，不然，是决计不会有后来的。三年也教了她许多东西，比如可以自保的功夫，能认字习文的本领。因为一直是宁却双房里的丫头，也就得罪了许多人，只是碍于主人敢怒不敢言。以她的姿质，她的聪明，确是可以成为宁却双的枕边人。
　　宁却双曾答应她年前给出名分，结果出了意外，那就是我。
　　我的入府让她改了名，同时为了让我安心，宁却双将她送了我，从此不提再纳之事。她的突然不得宠，让下人有了欺负的理由。跟着我的第二日就差点让朱群舞的贴身丫环小恩打个半死。在她头顶，是三夫人，而我不过是五；她便不能自保。我自然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救命恩人，也得罪了处处与我为难的三夫人，我想红尘不过是替我挨了这顿打而已，所以她才默不作声。
　　我还记得那夜我从风月楼回来，与宁却双谈了大半夜，才听连茹说起红尘一天都没见到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只剩半条命了，为此宁却双罚了朱群舞一个月的银子，她没敢吭声，只恨恨地对着我说：“从她进门，王爷眼中再没了别人，如今就连她身边的丫头也是碰不得了。”
　　其实红尘很美，美得很清透，如玉的通灵，如水的温柔。风言风语我也听了些，说她眉眼间与我相似，若不是我的回来，这第五便是她了。
　　“红尘，以后换回你的名字，这事我会告诉王爷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还回你的东西，让你再无挂念。红颜，原谅我，有些东西我给不了，因为我也不能掌控，比如人心。你要宁却双的心，今后就靠你自己了。
　　“小姐……”她还在惊讶以及犹豫，我却拉着她的手，止住了她的话语。
　　“红颜，知道这名字代表了什么吗？代表了王爷心中有你，不管我在他心里有多重要，但你一定也是存在的。跟着我这么久你还不了解吗？我终是要离开的人，如今这身子也越发不爽利，这是心病，只能离开。如果王爷不想要了我的命，那自然以后是要你陪着的。别再跟我争了，这事就当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吧，也别谢我。以后宁却双还要你照顾，也就当我将他拜托给你了。”她泪眼漪漪的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容国，步容山庄

　　北方的秋天出奇的冷，那是一种没有夹杂任何湿气的冷，今年更甚。
　　一座在孤寂冬天还能繁花似锦的院子很少见，可在容国一处庄园内百花却开得繁茂。开得最盛的当数桂花了，满园满园的桂花啊，飘香四溢。百花盛开，独独桂花，点点黄蕊点缀在重重绿色间，一园别致的美，一园混杂的香。不愧是天下最富有最繁华的容国。
　　一只白鸽从庄子上空飞过，旋了一圈，安稳地落在了一名男子手上。
　　“少主，有信到。”管家拿着刚收到的信恭敬地呈了过来。
　　摇手示意管家离开，他将信纸展开，默读一阵之后，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奇迹似的露出了一丝欢颜，瞬间让整个院子的娇花也失了颜色。
　　素心白衣的男子，傲视着满园子的桂花，思绪渐渐远去。
　　“为什么喜欢桂花？”
　　“我喜欢那个桂字，与‘贵’同音，凡是与富贵有关的东西，我都不能不喜欢，这个就是理由。”那个娇俏的女子曾经用近乎天真的话语回答了他的疑问。

　　三年了，园子里的一切都没变，单单少了一个女主人。

　　三年了，园子里的所有都与贵有关，只因为她是敛财高手。

　　三年了，珍珠也已经会跑能跳了，比常人更懂事，更易体谅他的繁忙，总算能代替她的点点温情。

　　满园的桂花，随风飘落。空中翻飞的，是漫天的思绪；地上躺着的，是满地的思念。

　　在这个落英缤纷，桂花满园，香气四溢的季节里，他站在初秋的季风里想念远在宁国的她。
　　他始终记得那天与她的相逢。

　　那个即将离开的晋月城从未如此沉寂过，那时的背景是夏天逝去时弥留的一场暴雨，人物只有两个：他的茕茕孑立，以及，她的踽踽独行。

　　转眼夏天逝去，秋天来临。

　　那么快活的三年啊，却在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他面前跃下那一刻戛然而止。他记不得多少次，自己的双手像刀一样冰冷，心里却默默想念三年前艳阳如活的盛夏。曾经以为终其一生都无法了解的心，却在一丝一缕扯碎了散满地之后发现有了继续等待的理由。

　　世上只有藤缠树，人间哪闻树缠藤？藤死树生缠到死，树死藤生死也缠。生死相缠，抵死于绵。那么就让他们也做一回藤与树吧。
　　“爹，爹……娘……亲呢？要……回家了……吗？”呀咿学语的孩子总是可爱的，看着这个已经两岁的孩子，心里有些酸痛。

　　或许是娘亲不在身边，她说话特别迟，如今能讲完整的句子实属不易。也或许是娘亲不在，她不说话时总沉默着紧抓着他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放开。他难过时她也会用力地靠在他怀里，轻拍着他的背，如同以前的那个女子一般。
　　“珍珠想娘亲了吗？”白衣男子顺势将女儿抱起
　　“想。”偏着头思考的样子煞是可爱。
　　“好，珍珠如今要好好学说话了，因为娘亲要回来了，珍珠就把这当成礼物送娘亲可好？”只有面对着心爱的女子以及怀中的结晶时，他那张绝世容颜上才有写许温情。见过他的人都知道，那张绝世容颜上完全没有过任何表情。
　　所谓“美则美矣，然全无灵魂”也不过如此。直到她的出现，他才生动了些，像了个活人。
　　就因为她的一句话，他才会在她面前重展早已在十年前丢失的笑容。
　　“少主那张脸确实可惜了，所谓‘美则美矣，然全无灵魂’也就如此了。”丫头们少不了会议论主子的是非。
　　那是她刚进园子没多久，还没混个脸熟，却劈头盖脸一句话扔过来，让丫头们无不啧啧称奇。
　　“都美成那样了，还要灵魂干嘛？要我也能美成那样，谁还要灵魂？谁要，谁要给谁去。”她那么一句毫无根据的话语，却是让从旁经过的他逐渐对她产生了好奇心。
　　珍珠，珍珠，她说：“我们的女儿那是世间极品，定能让人奉若珍宝的；若不然，我定要好好检查自己的基因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虽然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明白基因究竟是什么东西。
　　女儿从此便依着她，取名“珍珠”。
　　“珍珠，又找你爹爹要娘亲了呀？”一名身穿淡绿色长裙的女子飘然落于眼前。那是怎生的一个女子呀，明眸皓腕，人间似不可多见。
　　“暮颜，让闻人准备一下，两个月后出发，你下去吧，今天晚上让珍珠跟着我。”白衣男子吩咐完之后，那名女子便摇头笑着离去了。
　　“珍珠，咱们去接娘亲吧，她迷路了。”轻拍着女儿的头，仿佛那个深爱的女子就在身边。
　　“好，接娘亲。”怀中的小女孩点了点头，拉过搂着自己的那双手，盖了个属于他们之间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