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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三天之前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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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血月神教总坛
地心深处的血色岩浆翻滚不息,“咕嘟——咕嘟——”,如万千困于炼狱的恶魔在嘶哑低语,灼热的气浪将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王座之上,萧廷——亦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阿卑罗王——指尖轻叩着温热的扶手。
“丐帮……当真主动下了战帖?”他开口,声音在空旷而灼热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更深处是冰封的不屑。
“千真万确。”蓝愁刑官立于阶下,垂首回应,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
“战帖何言?”
“三日之后,天水崖巅,一决生死,了断恩怨。”
“很好。”萧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聚而歼之,倒也省了我逐一剿灭的功夫。这群冥顽不灵之徒,阻我霸业,早该化为尘土。”话虽平静,但王座扶手上瞬间加深的指印,泄露了他被触怒的实质。
蓝愁微微抬头,面露忧色:“属下只恐……其中有诈。”
“诈?”萧廷冷笑一声,那双无法映照万物的湛蓝眼眸,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无非是欺我目不能视,想耍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这正是属下所虑。若吴堵以打狗阵法为核心,辅以其他门派奇术,乱您听音辨位之能……”
“有何可惧?”萧廷打断他,眉峰一扬,自信凌然,“届时,你便是我之眼。以‘隔空打穴’之法,为我指引方位,破其阵眼,易如反掌。”
蓝愁沉吟一瞬,点头:“此法……甚妥。”
“更何况,”萧廷缓缓后靠,姿态舒展,却散发出更凌厉的威压,“天剑一出,光华夺目,彼辈皆成‘睁眼瞎’。在他们被光芒所慑、目眩神迷的刹那,胜负已分。”他仿佛已看到那一幕,笔挺的身姿微微吸气,随即闭上了那双曾令无数人心悸、如今却只余空洞美丽的蓝眸,胜利的预感如岩浆的热浪般包裹着他。
蓝愁附和:“论听风辨器、闻声锁位,天下确无人能出教主之右。”
然而,萧廷眉间那丝极淡的褶皱并未完全舒展。他缓缓吐息,再度睁眼,那对“璀璨星河”空茫地“望”向前方虚无:“我此刻所虑,并非阵法变化。”
“请教主明示?”
“天水崖,”萧廷一字一顿,“其下乃是万丈深渊。若他们并非求胜,而是求……同归于尽呢?在崖周埋设火药,时机一到,玉石俱焚。”他的声音沉静,却让这灼热的大殿陡然渗入一丝寒意。
蓝愁悚然一惊:“此事……不得不防!”
“故而,”萧廷指尖停止敲击,“务必紧盯他们的一举一动。战前,需彻底勘察天水崖地形,确认无虞,我方再上山。此战,我要的是完胜,而非与一群蝼蚁陪葬。”
“属下明白!定将此事办妥,确保万无一失。”蓝愁抱拳,郑重一拜,旋即转身,身影迅速没入总坛入口那跳跃不定的红光与浓重阴影之中。
偌大的总坛,只剩下岩浆永不停歇的“咕噜”声,以及王座上那道孤绝的身影。萧廷双手负于身后,静立不语。正面交锋,他无惧天下任何人,但心底那缕隐约的不安,如毒蛇般悄然盘绕。
“哼,我阿卑罗王,何时竟也变得这般瞻前顾后?”他忽地自嘲低语,鼻间逸出一声冷嗤。随即,他手腕一翻,一枚殷红如血的信号弹自袖中滑入掌心。指尖发力,一道凄艳的血色流光尖啸着冲破地底沉闷的空气,在假定为外界的“夜空”概念中倏然炸开,又瞬即湮灭。
流光消逝的刹那,王座上已然空无一人。唯有那翻滚的岩浆,依旧“咕嘟咕嘟”地诉说着永恒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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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某处静谧石桥
夜色渐浓,流水潺潺,掩盖了无数暗涌。
萧廷负手立于桥上,似在倾听水声,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凉的石板上。忽然,一股浓郁诱人的红烧肉甜香,混杂着些许油烟气息,随风飘至,精准地钻入他的鼻腔。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自腰间抽出雪白丝帕,优雅地轻拭嘴角,仿佛要抹去那不合时宜的烟火气。
来人脚步声几乎轻不可闻,落地无痕。待到近前,只见一个浑身裹在玄色夜行衣里的身影,圆润如球,头戴同色纱竹帽,一簇发髻冲天而起,直戳帽顶。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露在外的手,肉乎乎、白嫩嫩,宛如剥了壳的荔枝,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突兀。
这“圆球”轻盈地蹦到萧廷跟前,动作与体型形成奇妙反差,随即单膝跪地,一双胖手规规矩矩按在膝上,垂首恭敬道:“摩耶辣,参见教主。”
萧廷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教中上下,接到血月令后还敢先吃饱喝足再来的,怕是独你一份。摩耶辣,你这是将我置于何地?”
摩耶辣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帽檐下的脸想必精彩万分——毕竟来时路上,他确实嘀咕过:“教主平日想不起我,偏挑饭点召唤,这肉才炖到入味,我是吃是不吃?罢了罢了,赶紧扒两口,香!”
此刻,他只得抿了抿嘴,声音发颤:“教主恕罪,属下知错,属下实在是……”
“召你来,非为听你认错。”萧廷打断他,语气转冷,“三日后,本教将与武林各派于天水崖决战。崖下深渊,情况不明。我要你即刻挑选一批可靠好手,秘密先行潜入崖底,布置后勤。”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备足兵刃、伤药。若见有身影从崖上坠落,仔细辨认。是我教中人,立刻救治,不得有误;若是旁人……”他冷笑一声,“但凡还有一口气,你知道该怎么做。”
摩耶辣胖手一紧,肃然应道:“是!属下遵命!定教那崖底,成为敌方绝地!”
“去准备吧,隐秘行事。”
“是!”
玄色“圆球”再度一礼,起身,看似笨拙实则迅捷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水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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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罗宫,暖阁
精致的雕花木桌上,菜肴热气袅袅。红烧肉色泽油亮,糖醋鱼酸甜诱人,龙眼甜烧白晶莹剔透,配上清爽的清水海苔,皆是用了心思的。
领头侍女恭敬禀报:“唐姑娘,这是教主特意吩咐厨房为您准备的晚膳。教主说,稍后便来与您共用。”
唐若萱静静坐着,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有些出神。
侍女们鱼贯退出,轻轻带上门扉。
“叩、叩、叩。”
三声轻响,指节敲在门上的声音清晰而温和。下一刻,门被推开,萧廷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总坛那身霸气黑袍,着一袭月白常服,白发如雪,衬得那张俊美却失焦的脸庞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你来了。”唐若萱起身,唇角努力漾开一抹笑意,如往常般迎上去,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血海深仇与冰冷隔阂,从未存在。
“来陪我的若萱用晚饭。”萧廷“望”着她,准确地将手覆在她挽着自己的柔荑上,轻轻捏了捏,笑容温暖。
引他至桌边,唐若萱细心地将凳子稍稍挪出。萧廷自然地伸手微探,确认了位置方坐下。这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入唐若萱心口——她猛然想起他自毁双目那日飞溅的血珠,想起自己那些剜心刺骨的质问。歉疚与痛楚,瞬间淹没了她。
房间骤然安静,只余烛芯轻微的噼啪声。
“嗯,好香啊。”萧廷深吸一口气,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沉寂,他故意皱了皱鼻子,做出个苦脸,“若萱,你怎么还不给我布菜?难道要我这个‘瞎子’自己摸索吗?万一戳到鼻子可如何是好?”
“噗嗤——”唐若萱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心中阴霾被冲淡些许,“吃饭也没个正经!”她将碗筷塞进他手中。
萧廷捧起碗凑近闻了闻,却又放下,肩膀一垮,耍赖道:“看不见,夹不准。还是若萱喂我。”那模样,竟有几分孩子气的无赖。
“你呀!”唐若萱作势抬手,眼中终于漾起真实的、带着泪光的笑意。当然,他看不见。她悄悄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细心为他布菜,再一口口喂到他唇边。
“喜欢哪道?我多夹些给你。”
“若萱夹的,便是最好。”
“油嘴滑舌。”
……
半个时辰在温言软语与细嚼慢咽中流过。
收拾碗碟时,瓷器的轻微碰撞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萧廷安然坐着,以丝帕拭过唇角,听着那“叮当”声响,仿佛能“看”见她挽袖忙碌的侧影,满足的喟叹脱口而出:“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谁、谁是你妻子?”唐若萱手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这屋里,除了我的若萱,难道还有第三个人?”萧廷侧耳,故意做出聆听四周的模样。
红晕爬上唐若萱的双颊,她垂眸不语。
萧廷起身,循着声音和气息准确地向她走去。“好了,这些事不必你做。”他握住她微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手帕,极其轻柔、细致地擦拭她每一根手指,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若萱这双手,只需为我抚琴、研墨,或是……握着我。谁也不能分走,哪怕半分。”
“那……孩子呢?”话一出口,唐若萱便悔了,急忙改口,“我是说如果……假如将来……”
“我明白。”萧廷了然地拍拍她的手,转而用双手包裹住她的柔荑,面朝她,语气是罕见的、毫无阴霾的认真与憧憬,“若他日你我有了孩儿,是女儿,我护你们母女一世周全;是男儿,我们父子俩一同守护你。”他顿了顿,嘴角扬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邪气却此刻无比温柔的弧度,“嗯?”
唐若萱心头巨震,黄湘的话在耳边回响:“他那么喜欢孩子……或许,这是唯一能让他回头的方法……” 冲动之下,她反握住他的手,牵引着,轻轻按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廷哥,我……”话语在唇边颤抖,那个秘密几乎要冲破所有阻碍。
就在这时,萧廷却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了桌上。是那份战帖。
“若萱,丐帮的战帖。此事,我不想瞒你。”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唐若萱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微小火苗,骤然被冰水浇熄。她沉默片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知道拦不住你。但……能否答应我,莫要赶尽杀绝?给他们,也给我们……留一丝余地?”
空气中温情骤降。萧廷抬手,指尖抚过她的下颌,触到那抹湿凉时,轻轻叹息,将她揽入怀中。“傻丫头,”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丝,温柔依旧,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冷硬,“对敌仁慈,便是对己残忍。我今日放过他们,他日他们可会放过我?江湖恩怨,从来只有你死我活。”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唐若萱不再言语,只是紧紧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倾听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这是偷来的时光,是假象的温馨,是她与腹中骨肉,同他最后的、静默的告别。
“廷哥,”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像梦呓,“今晚……让我陪着你,好吗?”
萧廷微怔,随即毫不迟疑地应允:“好。”
无需吩咐,两名侍女悄无声息地送来温水、巾帕,又悄无声息地退去,合拢门扉。
“你们教中的人,耳朵都这么灵么?”唐若萱拧了热帕子,为他擦手,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自然,教主耳力过人,属下岂敢怠慢?”萧廷轻笑,随即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嗓音,热气拂过她耳廓,“不过接下来……我可不想任何人‘听’到。”
“什么不想被听……”余音未落,便被炽热的吻封缄。唐若萱从最初的惊愕僵硬,到渐渐沉溺、回应,彼此的气息交融,仿佛要将对方刻入骨血。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紧密相拥的身影。
良久,萧廷才略略退开,捧着她滚烫的脸颊,珍重地轻啄她微肿的唇瓣,呢喃低语:“若萱,你知道吗?这些日子,只有此刻,我才觉得像是有了家,有了归宿。”
“我也……很幸福。至少此刻,是真的。”唐若萱贴着他的颈窝,轻轻点头,泪意再次上涌。
“我真想往后日日如此,娶你为妻,与你成家,生儿育女。”萧廷的声音里充满了罕见的、纯粹的向往。
家?唐若萱抚摸着他脸颊的手微微颤抖,心底一片冰凉荒芜:廷哥,你如此渴望一个家,为何当年……要亲手毁了我的家?毁掉那么多人的家?嘴角,难以抑制地弯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既然天水崖已成定局,那就在最终时刻来临前,暂且忘却一切,演完这场名为“家人”的短梦吧。
“廷哥。”她唤他,目光描摹着他紧闭的眼睑,那里不再有湛蓝星光,只有自残留下的淡红伤痕与疲惫血丝。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伤痕。
萧廷忽然弯腰,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呀!做什么?”
“寝居何处?”他问得理所当然。
“啊?”唐若萱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廷低笑,胸腔震动:“若萱不是要与我共度此夜?此时辰,不该安寝了么?”
“你放我下来,我牵着你走便是。”
“偏不。”他执拗道,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霸道。
唐若萱无奈,只得指引方向:“左后方……慢些,有台阶……好了,快放我下来。”
萧廷将她轻轻置于榻边,却故意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和腰背,戏谑道:“若萱,你似乎……丰腴了些?”
“我哪有!分明是你自己力气不济!”唐若萱脸颊飞红,嗔道。
“不济?”萧廷挑眉,笑意促狭,“竟敢质疑为夫?看来,需得让你亲身体验一番,何为‘力有不逮’?”说罢,双手作势欲挠她痒处。
“哈哈……别!萧廷!我错了,饶了我……”唐若萱最怕痒,瞬间笑软在他怀里,连连求饶。
“知错了?”萧廷停手,气息也因笑闹有些不稳,几缕白发散落额前,衣衫微乱,方才那运筹帷幄的魔教教主消失无踪,眼前只是个与爱人嬉闹的寻常男子。
见他这般模样,唐若萱心中酸软,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整理散乱的发丝和衣襟。
手指刚触及他的领口,便被一把捉住。
“夫人这就等不及了?”萧廷的声音瞬间低哑下去,带着明显的笑意和某种深意。
唐若萱猛地意识到这动作在此时的暧昧,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看你衣衫乱了……谁、谁是你夫人!你别胡说!”
“都要安寝了,衣衫乱些又何妨?”萧廷握着她的手不放,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划动,“夫人的心意,为夫……了然。”
“你……歪理!”唐若萱羞窘,干脆瞪着他,虽知他看不见。
“好,不说了。”萧廷低笑,拥她入怀,轻拍她的背,带着无比的满足,“春宵苦短,我们……安歇吧。”
他松开她,动手解去外袍,只余雪白亵衣,动作自然而流畅。随后揽着她的肩,一同向床榻内侧躺下。
“若萱,”他侧身面向她,手指寻到她的衣带,“你的外裳,可需为夫效劳?”
“不用!我自己来!”唐若萱慌忙按住他的手,迅速将外衣褪下放在枕边。
萧廷轻笑一声,不再逗她。只微微探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轻柔一吻,宛如烙印。“晚安,夫人。”他拉过锦被,盖住彼此。
黑暗中,他紧握着她的手。而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听着身边渐渐均匀的呼吸,泪水无声滑入鬓发。
窗外,夜色正浓,离天水崖之战,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