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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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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崖上
“啊——!”
剑锋透腹而过,凄厉的哀鸣划破崖上的风。
持剑的男人与中剑的女子相对而立。他浑身剧震,声音里满是无法置信:“……怎么是你?”
话音未落,他便要抽剑救人。
“来不及了。”女子气息微弱,每一个字都像在飘散。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握剑的手轻微颤抖,不似刚刚用剑杀人时那么果决冷硬。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空茫地睁着,先前凌驾众生的傲气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孩童般的惊慌与顿重的痛。
“我杀不了你……恨不了你……更不该……爱上你。”她的话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碎在风里。
“所以,我只能用这个办法,让我们一家三口……真真正正在一起。”
“什么?”男子愣住,脸上写满惊疑。
女子轻轻道:“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我已经怀了你的骨肉。”
“不……你是骗我的……你只是想报复我才这么说的,对不对?”
听到他颤抖的质问,女子惨然一笑:“你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也尝尝至亲死在面前的痛苦。”
“你好狠的心……”男子似被抽去了全部力气,喃喃中尽是绝望。
他再度想拔剑,却听见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吟。温热的血不断涌出,滴落在冷硬的石上,溅开一朵接一朵刺目的红。生命正从她体内飞速流逝——他再不敢动分毫。
“我说过……与你同生共死。”女子用尽最后力气,向前一倾,紧紧抱住他,“现在……就让我们一起死吧。”
随即,她带着他,坠向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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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萱——!”
崖上众人齐声惊呼,伸手欲拽,却只抓到一把虚无的空气。
“教主……”
血月神教残众亦尽数呆立,望着那瞬息之间发生的一切——所向披靡的阿卑罗王,竟毫无反抗,任那女子一推,便坠下万丈深崖。
正邪双方都停了厮杀,纷纷探身下望。可不过眨眼之间,哪还有人影?目之所及,唯见茫茫白雾盘绕,几株倔强的老树从峭壁裂隙中斜伸出来,点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
这悬崖之下,究竟是怒海、是荒原、还是通往另一世的幽冥之路?江湖中无人真正知晓,所有的传说,终究不过是猜测。
“若萱……你何至于此!”说话的是古汉阳。这位肤色黝黑、常带笑意的青城派大弟子,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爽朗。他与唐若萱虽有婚约之名,却只有兄妹之情;两人更先后爱上了本应势不两立的敌人——萧廷与黄湘。
一阵疾风卷过崖顶,扬起尘沙,迷了人眼,也似将泪都染成了灰色。一身明黄苗装的黄湘跪在崖边,双手死死抠进碎石地里,指节泛白,身子难以抑制地颤抖。她挣扎着想向古汉阳挪近些,膝盖早已瘀紫,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未及开口,泪水已再次汹涌决堤。
血月勾魂令,唯教主可发。然教中一名头目见局势骤变,竟斗胆掷出令牌,直取古汉阳后心——却被始终警醒的丐帮帮主吴堵察觉。打狗棒凌空一挑,那枚嗜血令牌竟调转方向,“噗”地没入发令者的脖颈。
旁边一个小喽啰吓得目如铜铃,暗自庆幸:“偏一分,死的便是我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拔令牌,鲜血顿时如泉喷溅,溅了他满脸温热。那头目喉间“嗬”地一响,直挺挺倒下。喽啰这才惊醒,五官扭曲,浑身战栗,看着手中染血的令牌叮铃作响——他竟亲手断送了头目的生机。
这刹那的偷袭,将所有人从悲恸、惶恐与惊愕中拽回现实。两方人马再度对峙。血月神教连失指挥判官蓝愁与教主萧廷,主心骨已折,败势显然。
“哈!自作自受!”古汉阳的师弟大丸子嗤笑一声,信手捏开一粒花生,果仁弹入嘴中。他朝着魔教众人挤眉弄眼,冷哼里尽是嘲弄。
“大丸子,莫急显摆。”吴堵目光如刀,牢牢锁住残存的魔教教徒,“了结干净再说。”他一声令下,丐帮弟子瞬间结起打狗大阵,将敌人困在核心;少林、武当、长歌门等派弟子各持兵刃,层层围住。
血月神教众人面色惨白,皆知今日恐难生还。
“吴帮主,且慢。”黄湘忽然出声。她在古汉阳搀扶下勉力站起,声音虽弱,却清晰:“放了他们吧。”
“为何?”吴堵皱眉。
“萧廷坠崖,凶多吉少。”黄湘望向茫茫雾霭,眼神空茫,“这些人……不过是他野心的工具。终究是性命。”
吴堵沉吟片刻,环视众人:“既出此言,亦有道理。阿卑罗王已亡,余孽难成气候。今日便罢。”
多数人默然,虽有不甘者,一时也未出声。
“我呸!放不得!”一声怒喝自身后炸响。只见昆仑派余清河阔步而出,虬髯戟张,唾星四溅:“魔教妖孽,害我同道无数!今日纵虎归山,他日必卷土重来!”他直指黄湘,厉声道:“你这妖女,有何资格说放人?怕不是卧底内应,伺机再乱我武林!”
“余清河!”黄湘气极反笑,“你脖子上顶的是个瘤子么?”
古汉阳早已按捺不住,将黄湘护在身后,怒道:“湘儿早已与魔教决裂,一路并肩抗敌,众人皆见!你出口污蔑,是非不分,倒真像瞎了眼!”
“师兄说得对!”大丸子立刻帮腔,“他跟那萧廷一样,有眼无珠!这七月骄阳,都照不亮他一对狗眼!”
“你……你们!”余清河恼羞成怒,挥掌便向最近的大丸子劈去,却被吴堵铁钳般的手掌截住。
“事后逞凶,算什么好汉?方才死战阿卑罗王时,怎不见你上前?”
大丸子趁机扬声:“诸位莫忘,这余清河曾在武林大会暗施偷袭,半路截杀同道,意图阻挠大会!此等败类,才是武林之耻!”
众人目光骤变,惊疑、鄙夷,尽数投向余清河和他的门派。
“够了!”吴堵声震山崖,“阿卑罗王既除,余孽已不足惧。若赶尽杀绝,我等与魔教何异?但教他们立誓不再为恶,便可留其生路。若日后违誓——”他目光如电,“我吴堵第一个不饶!”
“好!”“听吴盟主的!”四下应和声起,兵刃纷纷垂下。唯余清河和他的门派面如死灰,而魔教残众,则暗自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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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下。
剧痛吞噬神智的最后一刹,唐若萱用尽残力将萧廷推落深渊。几步踉跄,腹间伤口被生生撕扯,她随即如断线之珠般坠下。疾风呼啸,魂魄几欲离体,黑暗迅速淹没了她。
不过呼吸之间,两人已坠下数十丈。萧廷不及思索,本能展臂,将那道下坠的温软身子紧紧捞过,护在怀中。峭壁横生的老树“伸手”拦住了他们,枝叶如刃,在疾坠中划开无数血口。他背上黑衣瞬间碎裂,惊起栖鸟惶惶飞散。
萧廷腰腹发力,稳住两人身形。耳廓微动,树干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知道时间无几——若此树断裂,在下坠之中绝无可能再救她。
一手紧揽唐若萱,另一手疾点数处大穴止血,又咬开随身玉瓶,以唇渡去续命金丹,内力轻催助她咽下。随后,那只得空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颤着,握住了仍贯在她腹间的天剑剑柄。
凝息,提气——
剑锋抽离,一气呵成。
他不知这能否换回一线生机,只觉心中有声音在疯狂嘶喊:求你,别死……
“咔嚓!”
树干应声断裂。
萧廷弃剑,双臂将她彻底拥入怀中。浓烈的血腥味里,依稀渗着一缕她发间的淡香。
原来这才是痛彻肺腑的滋味。
他茫然睁着看不见的双眼,任由失重感吞没一切,只觉得这痛,已浸透四肢百骸,穿透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