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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四恨平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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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村是个普通小村子。
站在村口的牌匾下就能把村里有几户人家数明白。村民本本分分,春耕薄田,秋收桑麻,生老病死都在这方寸天地里。
然而这安宁村又不太普通,因为坐落于蜀山山脚,来往的都是蜀山弟子,最不稀罕的就是韭菜和剑仙。是以韩菱纱和慕容紫英抵达后,根本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安宁村比太平村还要小,按理说不应有客栈。但每年慕名而来想上蜀山拜师的人不计其数,因此不仅有,规模还挺大,不仅规模大,生意还颇为红火。
客栈门口插了块饱经沧桑的路牌,歪歪扭扭地指着西南方。乍一看,上面还刻了一道高深莫测的符咒。
“蜀、山、故、道,”韩菱纱凑近去看,“这字是捉着山猪蹄子写的吗?”
蜀中一向温暖,入了暮商方才西风瑟瑟。韩菱纱看着门口正在挂毡毯的小二和络绎不绝的来客,感叹道:“这里的人竟比播仙镇还要多得多。”
慕容紫英道:“蜀山依附盘古之心而生,又有蜀山剑派除妖降魔济世悬壶,到如今已被尊为仙门之首。声名在外,自然有众多修仙者想要拜入其门下。”
韩菱纱道:“原来如此。但蜀山派这么厉害,要拜师应该很难吧。”
慕容紫英点点头道:“不错。我曾听师公说过,蜀山剑派的考核极其严格,能成为入室弟子的,几乎没有资质平庸之辈。”
韩菱纱笑道:“说得我越发好奇了。可惜外人不能御剑入山,只好在这客栈里守株待兔了。”
慕容紫英嗯了一声,掀开毡毯一角让韩菱纱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客栈里闹哄哄的,两人拣了空位刚坐下,就听见邻桌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高声道:“小兄弟,上山采草药你来安宁村干嘛!你这样儿的,进了蜀山故道就是打狗的肉包子。我吴发给你指条明路,穿过璧山从唐家堡上去。”
他左边是个肤色微黑的年轻男人,一听这话脸立刻白了几分,连连摇头:“唐家堡,不不不不。”
坐在吴发对面的妇人紧张地搓了搓衣角,探着身子问:“大哥,山里有啥?很难爬吗?”
吴发道:“那当然!你以为蜀山上开的是客栈吗!这蜀山故道里全是机关精怪,稍不留神小命就没了!但是我跟你说啊,这还只是入门的第一关,后面更是难于登天!”
这桌第四人是个瘦骨伶仃的小男孩,那妇人满脸忧愁地摸了摸他的额发,喃喃道:“这可怎么办呐……”
旁桌有个挎刀的青年人,一直竖着耳朵听吴发说话,听到这里连忙虚心请教:“敢问兄台,后面几关是什么呢?”
那吴发立刻哑了火,我我我了半天,忽然起身提了提裤腰带道:“我去趟茅房。”
说完便匆匆离座。
店里的伙计来为韩菱纱和慕容紫英添茶水,撇着嘴对周围几桌道:“你们别听吴发瞎扯淡,吹得跟蜀山是他家菜园子一样。赖在这儿整三年,村口刘家那头大母猪的曾曾曾曾孙都两百斤了,这孙子还没能在蜀山故道里呆过一个时辰。”
挎刀的青年人好脾气地笑了笑:“不能这样说。多听听前辈的经验总是有好处的。”
那妇人听了神色更加忧虑,重重地叹了口气。伙计倒完茶,又对妇人道:“大姐,你也别丧气。有的人闯过了蜀山故道也未必能做入室弟子,有的人一眼就被来我们店里的剑仙相中了。你儿子若是个有仙缘的,明年开春说不准就能在天上飞了。”
韩菱纱捧着茶杯边暖手边笑道:“店二哥知道得真多。只是这剑仙多久才能来一次呢?”
那伙计道:“不好说。但蜀山上最近似乎派了大批弟子下山收妖,运气好的话待会儿就能撞见几个。”
听了这话,那妇人眉头略松,俯下身在小男孩耳边叮嘱些什么。
显然今天有人出门烧了高香运气不错。
伙计刚提着茶壶走开,客栈门口便是一阵骚动。接着几名着深紫道袍的蜀山弟子掀开毡毯走了进来。
离门近的人正要凑上去,忽然又倒退了数步,更有一个留着细须的男人呔一声,猴子样蹿上了桌子。
为首的蜀山弟子肩上挂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后面跟着两人,稍矮的那个手里挽着一串铁链,铁链一端拴着一只蜘蛛精。那蜘蛛精形容狼狈,三道符箓加身,明明是人脸人身,却拖着数条带钩刺的腿。
这一行四人哪个看起来都没有为门派悟色新人的空闲,跟着亲自来迎人的掌柜匆忙进了后院。
韩菱纱收回目光,老神在在道:“看来今晚就有机会了。”
慕容紫英:“……”
在来安宁村的路上,慕容紫英告知了韩菱纱当年道臻盗取赤雪流珠丹的真相。两人商量后想着,因为不清楚此事最终蜀山派是如何处理的,贸然拿着这镇门之宝上门不大妥当。是以决定先找个借口混上蜀山再作计较。
那群蜀山弟子消失在大堂后,沸腾的人声丝毫没有平息,都在议论那蜘蛛精与受伤的弟子。邻桌的妇人牵着儿子万分焦虑地想朝前挤,却无奈客栈里堵得水泄不通。这时有个贼眉鼠眼的男人缩头缩脑地走到妇人身边,低声对她说了两句话。那妇人先惊后喜,笑容满面地把小男孩往前推了推。
妇人正要带上儿子跟着那男人走,刚刚号称上茅房的吴发回来了。
他一见那男人就嘿了一声:“你小子还有胆子来这儿做骗人的勾当。”
吴发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对妇人道:“大姐,这人是安宁村里的败类,专逮着那些求仙心切的,说自己有门道上蜀山,就是得出一笔钱。都是骗你的,拿了钱他人可就没影儿了!”
妇人惊道:“什……什么?”
那人狠狠剜了吴发一眼,低声道:“贱人,被蝴蝶仙一招就打得屁滚尿流的饭桶。你两次坏我好事,今天我就让你后悔从你娘肚子里出来。”
说完指间银光一闪,直取吴发要害。
吴发不防他忽然出手,平时练得又是堂堂正正的剑招,两下就被那人用阴损手段逼得左右支绌。
周围人不明就里,有人还以为是切磋武艺,坐在板凳上嗑着瓜子看热闹,大声笑道:“好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牛皮吹破天的废物。”
那妇人见两人打起来,抱着怀里鹌鹑似的男孩躲在一旁不说话。
眼看吴发渐落下风,脏兮兮的衣服都被刀划烂了,眉间浮出痛色,忽地一枚铜钱破空而来,直直打在了那人的后膝窝。
那人吃痛地叫出声,单膝跪在地上。又一枚铜钱接踵而至,打得是他另一条腿,于是嘭地一声,那人双膝都落了地。
吴发乐了:“这还没腊月呢,就着急给爷爷拜年了?”
他功夫不差,此刻夺回先机就将那骗子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出了客栈。
其他人见没了热闹看,只好悻悻散去。
韩菱纱收好钱袋,愤愤道:“就这群人还想修仙?做什么春秋大梦!”
慕容紫英还没说话,那吴发已经拣了地上的铜板向两人走来。
他神态扭捏,像个羞答答的新嫁娘,把铜钱放在韩菱纱面前,低声道:“小丫头,刚才多谢你啦。”
韩菱纱还在替他愤愤不平,一见他眉眼臊红的样儿又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吴发咳了一声道:“老吴我虽然身手不行,一对招子却亮得很。你那嗖嗖两下,我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他说着说着,仿佛背后又翘起了尾巴,得意洋洋地摇来摆去。
提起适才的情形,韩菱纱又气道:“这些人,口口声声要寻仙问道,铲奸除恶。结果不是黑白难分,就是袖手旁观。吴大哥,你以后别这么傻了。”
吴发摆摆手道:“是这样说。但再碰见了哪能不管呢,他们自去他们的,我老吴要对得起自己。”
韩菱纱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慕容紫英拱手正色道:“兄台高义,令人钦佩。”
吴发嘿嘿笑了两声,又吞吞吐吐地恳求韩菱纱不要把掷铜钱的事外传,及至得到红衣少女肯定的回答,才哼着山路十八弯的小调上隔壁布庄买新衣裳了。
韩菱纱看着他的背影叹道:“这人看着吊儿郎当,人品却不知比那些伪君子高到哪里去了。”
慕容紫英点点头道:“不错。术法有高低,却不能因此推断一个人的品性。此人不能入道门,着实有些可惜。”
说完陷入沉思,韩菱纱一连叫了几声才让他回过神来。两人又坐了半刻,随意用了几道清粥小菜,便各自回房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