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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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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脚步声也有些熟悉。
鬼娘娘站了起来,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来做什么?”来人正是宵玉。
只是跟在她身后的,不是平日里侍奉的仙婢,而是两个身强体壮,威武剽悍的天将。
宵玉微微一笑,在阴暗的光线中显得甚是阴狠,但是她并没有回答鬼娘娘的话,而是对身后的天将吩咐道:“带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
几个天将不由分说将鬼娘娘押了出来,令她无力挣扎。
宵玉带着鬼娘娘,并没有通过正门出去,而是通往了天牢更深的地方,随着走到的地方越来越深入,鬼娘娘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周围越来越冷,只听“吱嘎”一声,一道陈旧的大门被推开,一阵刺骨寒风吹进来,鬼娘娘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这道门,眼前是一片皑皑雪原,目之所至无一生灵,不远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依稀可以看出“无量崖”三个字。
“这是哪里?你要干什么?”
宵玉一脸得逞的笑意,“我来送你最后一程呀。”
“什么意思?不是说明日还会审问吗?清晔说过会还我清白的!”
“啧啧啧……好一个糊涂的鬼娘娘,清晔可是跟我站在一边的,就是他给你定的罪,你还指望他救你?未免太过可笑了吧!”
“为什么?明明不是我做的,他拿什么给我定罪?”
“是不是你做的清晔自然看得清清楚楚,还容得你狡辩吗?”
鬼娘娘语言以对,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生死已经无所谓,她只觉得心底沉沉,全是无尽的失望。
宵玉也不多说,鬼娘娘还被天将押着,又身受重伤,对她来说就如砧上鱼肉,她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绝佳时机。
只见她长袖一挥,一道白绫横空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了鬼娘娘的腰间,鬼娘娘还来不及挣扎,就整个人被抛下了崖底。
天界天牢正是在无量山中建造,坚不可摧,十分牢固。但是无量山后的这无量崖,阴寒至极,冰川广布,崖底不仅深不可测,更是密密麻麻遍布爪牙般的冰锥,人一旦坠入,必定万箭穿心,绝无生机,这里成了天界最秘密,最残忍的行刑地。
鬼娘娘一点点坠落,直到无数冰锥刺穿身体,那素白的身影上像有无数扶桑盛开,鲜血一片一片地晕染开来,触目惊心,就仿佛是与这世间最轰轰烈烈的告别。
第二天,天宫之上,天帝和公主只用一句“鬼娘娘深夜潜逃误入后山,不幸坠崖而亡”便打发了所有人,任有人怀疑,有人痛心,有人不甘,有人得意,而鬼娘娘的所有传说,所有故事,都如落红入土,戛然而止。
无量山后无量崖,无量崖底,无量怨。
山中不知岁月,一晃千年又过。
这一千年里,无量崖底的冰雪落了一层又一层,边春山的扶桑开了一季又一季,九阴巅的火苗高了一尺又一尺。
而天牢的后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从没有人察觉,那深不见底的崖底,偶会飘出阵阵花香,仿佛藏着盎然的生机。
杯中清茗飘香,在冰雪之中甚有暖意。
厚实的皮裘披风底下伸出纤细的手指,将杯盏端起,递给眼前的老者。
“水伯伯,请。”
老者捋着胡子品着茶,不断称好:“你这的茶,当真是清甜可口。”
“那是自然,这煮茶的水,可是我用新落的雪水所化,怎会不甜。”
一阵小风吹过,那人轻咳几声,又将皮裘裹紧了些。
老人见了不禁心疼,“改日我再带些丹药来,给你补补身子。”
女子桃花面容上露出无奈的笑容,她轻轻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丹药进再多也无用,我能保一条命已是万幸。”
“是啊……”老者感叹,“不知当年那小仙童给你的是粒什么丹,能在那种情形下保住一命,还将容颜恢复。”
“当日我也不知会出后来的事,那仙童也只是说那枚丹药可调理气息,我便没当回事,还好我命硬,当时被冰锥刺穿的时候只觉昏昏沉沉,又冷又疼,才费尽力气吞进这粒药,不然我也早就化作白骨了。”
“天意如此啊……”
“说起来,”女子又问,“水伯伯,那小仙童竟真不是二殿下所派?”
“的确不是啊……”
“虽说那时候我也觉得丹药不是二殿下给的,可是能出入天牢,又愿救我一命,我实在想不出来会是谁。”
“会不会是……他?”
女子面色一沉,“我也曾想过,但是他既然有心要了当初的鬼娘娘的命,又怎么会派人送丹药来呢?”
“罢了,不说这些了,”老人把话锋一转,“这崖底的白玉兰开得甚美。”
“是啊,早些年,我年轻气盛,就喜欢那火红热烈的扶桑花,如今心境变了,就独独喜欢这样素雅安静的白玉兰。”
“是啊,早就听说边春山上开满了扶桑,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嗯。”
“那你是要这样在这崖底过活一辈子?”
“不然呢?天大地大,当真是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我一旦出现,势必掀起风波。好在……”说到这里女子苦笑,“我如今的样子也剩不了几年的光阴了,倒也不会孤独太久,毕竟一生,太漫长了……”
老者惋惜摇头,这可是当年八方战将中唯一的女将,英姿飒爽,骁勇善战的陆鱼离将军啊,如今却只能苟且在这崖底,不仅连神躯都不存,连残魂都快消散……
女子似是看出对面人的心思,又倒了杯热茶递上,笑道:“水伯伯不必惋惜,当年用一尊神躯救下八方生灵,我无怨无悔,之后也算是我幸运,能凭一副鬼躯,多活了几万年,没了神躯,神魂也迟早要散的,我本不贪生,如今活一日算一日,什么也不想,反倒觉得轻松许多。”
“他们亏欠你太多了……”
女子摇头,“原本我确是个爱恨分明之人,谁若动我一分,我必加倍讨还,是个绝不吃亏的性子,可是当我在崖底醒来,记起这一切的时候,突然,就什么都不想计较了,我不觉得谁亏欠于我,是非对错,它就在那里,不必去讨说法,不必去论黑白,事情发生在每个人的生命中,自有它本身的机缘,纵然我受了些伤害,蒙了些冤屈,却委实不必去计较得失,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看看雪,赏赏花,品品茶。”
“也罢,”老者沉沉叹息,“只要你想得开就好。”
“所以,水伯伯,您回去劝劝二殿下,别再追查什么真相了,天尊的仙躯被谁而毁,地底的锁被谁而开,还有是谁要将我坠入崖底,这一切,都让它门糊里糊涂地过去吧……”
老者无奈,“其实也没什么好查的,天尊仙躯被前魔王无天所毁,那是我亲眼所见,地底的锁被公主打开,郁垒差不多也能说出一二,但是要想这一切被信服,太难了……”
“二殿下有情有义,鱼离感激不尽。”
“是啊,殿下总嘱咐我,隔三差五就来瞧瞧你,毕竟没人知道你在这里,他不方便来走动,万一露了破绽就不好了。”
“嗯,有水伯伯就够了,要不是您发现我在这里,这么多年悉心照料,我能不能活到今日还不一定呢,说起来,水伯伯您多次救我于危难之际,可是鱼离的救命恩人呐。”
“哪里哪里,当年你还是鬼娘娘的时候,殿下就一直派我暗中保护你,后来你被传坠崖,我便日日搜寻,好在及时找到昏迷的你。”
这么多年,阎王对自己甚是上心,陆鱼离不是个迟钝的,其中情谊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她连生死都已看开,感情更是不愿多费心思,况且自己是个将死之人,又何必再给生者留下些羁绊呢……
陆鱼离自然地将话题岔开:“对了,风云还好吗?”
“他好着呢!”水伯伯笑了起来,“如今他已经第十世轮回了,按照你的嘱咐,世世安乐。”
陆鱼离欣慰一笑,“那些年我太任性,苦了他了。”
“当年地底一战,风云是唯一的证人,纵然后来你坠崖,殿下也一直想为你申冤,他留了风云上百年,却还是拗不过你,只好送他去轮回了。”
“殿下的好意鱼离心领了,只是我确实不欲纠缠过往,就算了吧!”
“罢了罢了,如今火精旺盛,六界太平,都是你的福泽!”
陆鱼离微微一笑也不说话,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品着茶。
日暮将不言不语的身影拉得悠长,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地上,一层一层,越来越厚,仿佛要沉默着掩埋过往的一切,却总盖不住,真实存在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