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砂落雪》君虞卿

1、第 1 章 城东有座城

　　城东有座城隍庙，不知因什么缘故，早十来年前就断了香火，如今是个蛇虫鼠蚁盘旋的地方。
　　前几日来了个小乞丐，偏看上了这破庙，要在此处落脚。
　　他灰头土脸，看身量十二、三岁的样子，走路时右脚还有些跛，却靠着手里一根木棍把此处的地头蛇都打了出去，一个人安安稳稳地在庙里住了下来。
　　这日日头西斜，小乞丐提着条收拾好了的草鱼一瘸一拐往破庙走，他面上道道黑灰，让人看不清容貌，但微微露出来的那截子脖子却还是细细白白比白瓷更晃眼。
　　小乞丐远远便皱起了眉头，沉着张脸快步往破庙来，他踹了脚被掩上的破门，庙里稻草堆上围坐着的那三个少年少女不自觉缩了一缩。
　　小乞丐大声叫嚷，“有眼无珠的玩意，这是你们爷爷的地盘，快给我滚出去。”
　　那坐在中间的女孩子见这小乞丐如此不客气，不禁一双柳眉竖起，咬着牙拔出剑站了起来，娇斥道，“你会不会说话？”
　　她身边一左一右两个男孩都起身拉住了她。
　　略年长那个少年人低低叫了声“师妹”，向小乞丐略点了点头，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们今夜暂避于此，明日家人来了便离开，也会付些银钱给你。”
　　那三人中年纪最小的男孩也应和地点头，很有些惧怕胆怯的模样。
　　小乞丐盯着他们从头看到脚，他的目光扫过那女孩的佩剑，划过那师兄腰间的玉饰，心中有了计较，眼珠一转，便道，“给钱也行，不过你们占着了我的床了，到旁边待着去。”
　　那女孩一听这稻草堆是这乞丐的床铺，已经不自觉打了个颤，显是极为难耐，贝壳般的牙齿紧紧咬住了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们三人相互搀扶着在供桌旁坐下，并不再多话。
　　小乞丐也不去理会他们，自到稻草堆边躺下，惬意地打了个滚。
　　小乞丐沾了一身稻草，才慢腾腾爬起来支了个火堆，颇为熟练地将草鱼架到火堆上烤了起来。
　　那三个少年少女默默看着他动作，等到烤鱼的香味散发出来，其中年纪最小的男孩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女孩看弟弟如此，拧着眉头将戴着的珍珠耳坠子取了下来，向着小乞丐喊了声，“喂，我们拿珍珠耳坠与你换那条烤鱼，你换不换？”
　　小乞丐摇头晃脑想了想，嘿嘿笑了笑，“一条换不得，半条倒还勉强换得。”
　　女孩心中气恼，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点头应道，“好，与你换半条。”
　　那年长些的男孩拦着了女孩递耳坠的手，自从腰间解了玉佩下来，“伊伊，用我的玉佩与他换吧。”
　　小乞丐也不去计较那两样哪个更值钱些，他抽出一柄绑在小腿上的匕首，那刀刃一出，寒光冽冽并不寻常。
　　小乞丐转而不知从何处摸出一片尚沾些露水似的荷叶来，他手起刀落，鱼便被片成两片，一片被他用匕首插着，一片落在了荷叶上。
　　“喏”小乞丐像全没看见三个孩子惊讶神色，将荷叶递了过去。
　　那师兄将荷叶接过，低声说了句“多谢”，将随身携带的玉佩递了过去。
　　小乞丐也没去看玉佩成色，随随便便就掖到了腰间，又拖着只跛脚走回到稻草堆前坐下。
　　师兄先取了一小片鱼肉稍尝了尝，便将荷叶递到师妹与小男孩手上，“伊伊，明德。你们吃。”
　　伊伊捧了荷叶，轻声道，“师兄，我们一起吃。”
　　小男孩明德也乖巧地点头。
　　师兄摸了摸明德的小脸，温声说，“你们先吃，师兄还不饿。”
　　明德看了眼姐姐，见伊伊点了头，就捻了一块鱼肉吃了起来。这男孩大概八九岁样子，虽然像是饿极了，举止也颇为规矩文雅，显然是家教甚好。
　　小乞丐余光见他们彼此谦让颇觉可笑，自顾自狼吞虎咽起来。
　　他们各自在破庙占据一角，本是互不打扰相安无事的。
　　待天黑下去，外面远远传来飞鸟归巢的轻鸣时，却突生变故。

　　破庙的大门便在此刻被一阵掌风推开，月光映进来一道长长细细的人影。
　　那个叫明德的孩子紧紧缩在姐姐伊伊怀里，他们的师兄咬着牙挡在了他们俩前面。
　　一直四仰八叉躺着的小乞丐也一骨碌坐了起来，眯着眼睛向外望去。
　　破门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刮得咯吱咯吱响，在这令人牙酸的声响中，庙中缓缓走进来个长发系于背后身披墨色道袍的少年郎来。
　　道袍被风扬起，便看见这小道士身穿的雪白内衬被血染红了一片。
　　他胸前似有剑伤，细细用白布条包扎了几圈还仍有血迹渗出来，甚至可称得上狼狈。
　　但三个孩子见到他就仿佛见到了修罗恶鬼，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小乞丐却微微瞪大了眼，舍不得眨眼般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这小道士的脸看。
　　其实庙中躲避的这三个孩子都相貌不俗，其中那个叫伊伊的女孩与小乞丐年纪相仿，已经看得出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假以时日或有倾城之色，但这小乞丐之前也未想去多瞄几眼。
　　小道士并未理会那痴愣愣的乞丐，只看着那三个微微蜷缩着的孩子低低笑了一声，“你们怎么躲到这儿来了，这荒郊破庙蚊虫鼠蚁的，陆大小姐和陆小公子怎么待得住呢，韩乐之你怎么做人家师兄的，恩？”
　　道士的声音又轻又软，并不大像是这样年龄的少年人应有的声音。
　　韩乐之并未与他多话，提着剑就冲上前去。
　　却未近身，便被小道士弹出的一枚菱镖打进胸口，硬是含着血退了半步。
　　小道士垂头笑出声来，一缕长发滑落下来略遮了他的眼，他声音中满含笑意，“绮纹镖好不好吃？就你这三脚猫的本事也学人家英雄救美呀。”
　　韩乐之强咽了口血，嘶声道，“伊伊，你们快走。”
　　韩乐之舍了命一般扑上前去，小道士却不过随意地侧身一躲，手指拂花一般在他胸前一推，便打得韩乐之跌倒在地。
　　陆伊伊也握着剑要上，小道士却对她比了个停下的手势，笑眯眯地摇了摇手指，“我到底是你们的小师叔，自然是不会伤了你们陆家姐弟，况咱们本也是无仇无怨的，是不是？”
　　陆伊伊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恨声道，“你将秦姐姐如何了？”
　　小道士抬起手摩挲着下巴，眯着眼好像是颇为认真地思索片刻，方慢悠悠道，“那两个女子哪个姓秦？我倒是真的记不大清了。总之没死就是了。陆大小姐全不必太过挂心。”
　　小道士说着向陆伊伊伸出手，笑道，“不必去计较那些琐碎事，将我的东西还给我就好了，陆大小姐。”
　　小道士越走越近，陆伊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电光火石间，她脑中突显灵光，向着一旁呆呆傻傻站着的小乞丐叫道，“那个乞丐，你且帮我们缠住他，明日我爹娘寻来，一定重金谢你！”
　　小道士这才分了点注意力偏头望向小乞丐，仿佛哄孩子般轻声说，“小家伙儿，你不必急着应她，只先想想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罢。”
　　那小乞丐闻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引得小道士更是笑得弯了眼，“陆大小姐，不要再牵扯那怪可怜的小家伙了，你将东西还给我，咱们就——”
　　小道士话音未落，小乞丐已抽身上前，一道掌风直直向他劈了过来。
　　小道士侧身躲了，身上披着的道袍却被乞丐的掌风生生劈断了衣袖。
　　小乞丐将那墨色半截衣袖紧握在手中，一双眼在月下映得颜色极浅，却亮得吓人。
　　这倒使得小道士出乎意料地挑起了眉，他薄唇微微抿了，脸上笑意浅了不少，扬手便是四枚菱镖掷了过来。
　　他手腕纤细，力道却惊人，小乞丐啧啧叹了一声，几折了腰勉强躲了，只被一枚划破了衣襟，露出胸口一道子白得晃人眼的皮肤来。
　　那三个孩子无论如何料也想不到这破庙里的杂草似的小乞丐竟有这般武功，一时竟都愣住了。
　　小道士一击未得，举掌又至，小乞丐不避不让接他一掌，与他近身缠斗起来。
　　两人眨眼间便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小道士不过鬓发微乱，小乞丐却已中了一掌，被击退几步吐了口血出来。
　　小乞丐捂了胸口点了自己几处穴道，赞道，“道长好掌法。”
　　小道士抬手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微微眯着眼睛认真地看了小乞丐一眼，忍不住笑道，“小家伙，你不是练手上功夫的，我占了好大便宜呢。”
　　小乞丐嘿嘿一笑，也颇为自得，“你眼力好，我师父教我用的剑，我也能使使鞭子。”
　　小乞丐说着空手比划了几个剑式，“不过我手上功夫也还行，是不是？”
　　小道士眼波一转，点了点头，“果然如此，我懂了，也难怪你要帮这陆大小姐了。”
　　小乞丐抹了嘴角的血迹，含糊道，“我帮她作甚？”
　　话虽如此说，话音未落小乞丐却又脚下发力，双手化掌为拳冲了上去。
　　陆伊伊出身武林大家，自是见识不俗，竟也一时没看出这小乞丐这套拳法是什么来路。
　　小道士也惊奇地“咿”了一声，打起精神与小乞丐你来我往试探了起来。
　　小乞丐的双臂极为灵活，那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试探了十余回合，小道士大致摸清他的套路，见他这拳法虽灵巧多变，却并不伤人，不禁觉得好笑，趁他一拳已至一拳未出时出掌将他击退。
　　小乞丐摁着伤处倒退几步，后背抵到了墙壁才收住退势。
　　小道士笑了笑，“有趣的小家伙，我也玩够了，你好好在那待着罢。”
　　说罢扬手便是几枚牛毛针向小乞丐几处关节钉了过去。
　　韩乐之和陆伊伊知道这小道士是要动真格的了，两人对了个眼神，陆伊伊抱住弟弟，立刻提气向庙外冲去。
　　小道士颇觉厌烦，他刚抬脚要追出去，却被冲过来的小乞丐扑倒在地。
　　小道士脸上没了笑，反手便是一掌打到小乞丐胸口上，小乞丐硬受了，一口血呕在他道袍背上。
　　小道士气极，却一时挣脱不开，怒道，“你们沈家人倒都是痴情种，你何苦这么拼命护着那大小姐，也得先看看那大小姐眼里有没有你这个人罢！”
　　小乞丐喘了几口，嘶声笑道，“关那黄毛丫头什么事，道长，你这腰连一尺七都没有罢。”
　　原来这小乞丐一双手臂紧紧扣住小道士细腰，双腿也使力缠住他不放。
　　小道士愣了一愣，挣扎愈烈，“你说什么胡话！”
　　小乞丐又咳又喘，不时吐些血星出来，还是断断续续说话，“小道长，我叫沈鹤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