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的和笨的》余下地

1、第 1 章

　　在父亲看来，这世上的人无外乎两种：一种是灵的，一种是笨的。
　　母亲无疑是笨的。脸长得像观音，手巧得像仙女，三从四德，贞静贤淑，堪称完美的她，有着三代贫农的好出身，却甘愿嫁给地主之子，仅此一条，她就被父亲划入笨的那一堆里。
　　父亲当然是灵的。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没费什么力气就娶了母亲—虽然婚后并没有多出岳家这门亲戚。父亲长得只是端正，直至老也依然清瘦，脂肪和其它没用的东西一样，不会存在于他的身上。他很少与人对视，眼神总是落在活人以外的什么东西上，低头觅食的鸡，被雨水浸泡的树叶，或是什么也没有的土墙……大多数人会觉得他木讷，但母亲对他奉若神明，虽然常常不懂他做出的决定，但从来没有表达过反对的意见。父亲当然得划入灵的那一堆里。
　　在那个被称为浩劫的年代里，没有书可读，卖力气也不是地主家后代所擅长的，农民身份的父亲其实并没有多少办法来改变子女的命运，但他还是尽最大可能地找出了一条路：学戏。
　　儿子操琴，两个女儿，大的唱生，小的扮旦，父亲亲自教，做不了大戏，专攻精美的折子戏。学了两年，儿子被县剧团招了去，吃上了商品粮。终于等到浩劫过去，走过了山穷水尽的年月，父亲的灵无需再藏着了。
　　父亲从来都不缺致富的点子。种果树，种药材，养鸡，跑运输，种超大穗……每一个点子下，都不乏暴富的实例，可父亲的传奇却在于，将致富的种种途径走过一遍，他却始终是那个与财富失之毫厘的人。果树刚挂果，市场被新品种占领了；药材刚种上，遇上了几十年没有过的涝灾；养鸡遭了鸡瘟，跑运输摊上车祸，头一年种超大穗的普通麦子卖上种子价，谁料转过年种子却没能卖上麦子价。笨的那一堆里，有好几个发了财，灵的这一堆里，更有不少混得好的。唯独父亲，聪明始终没能变成财富，日子过得看似充满希望，却又屡屡让人失望。
　　所幸儿子是灵的。在剧团里操琴，谈了女朋友，自己攒了些钱，父亲又贴补了一些，在县城里买了房安了家，看不到大富大贵的迹象，奔小康却指日可待。
　　大女儿像足了母亲，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竟是个笨的。父亲指点着嫁了人，女婿是个灵的，没几年果然就发达了。没料到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孩子三岁上，女儿悄没声息离了婚，开了个小小的理发店，洗剪吹两块钱一位，十年没涨价，也把孩子从幼儿园供到中学。
　　小女儿倒像他，没姐姐长得美，却是个会勾人的。学了戏，自己拿主意不肯进剧团，到夜总会唱歌。天擦黑出门，后半夜回家，有人接有人送，也看不清接送的是不是一个人。她的灵超过了父亲所能掌控的范围，父亲做不了她的主，只能由她去。
　　村里流行起盖小洋楼，南方的图纸，白墙红瓦，室内楼梯，又漂亮又实用。父亲也琢磨着盖一座，琢磨了两年，眼瞅着小洋楼像雨后的蘑菇般冒个不停，他手里的存款和盖小洋楼的费用之间的距离，没有更远，可也没能更近。知天命的年纪，发财的事已经不再想了，小折腾还没停，砍了果树种药材的事，却是不会再干了。儿子一直在小康的门口，买了房还要买车，买了车还要换车，和他一样永远处在能看见目标却赶不上目标的位置，哪里有余力来帮他？大女儿也是个没运气的，眼看着富贵来了，她却出了富贵的门，不要前夫的人，也不要前夫的钱，理发的行情已经涨到30块了，她也不过标价5块，靠着多少年攒的口碑和人气，才能有点赚头。她倒是送了一笔钱来，他气得骂她，灵的倒要用笨的给钱了？面红耳赤地没收。最后还是不知从哪里逛回来的小女儿甩给他一本存折，上面的数目字吓了他一跳。
　　父亲的灵应该是有用的吧，没有他给找出路，他那天生少爷命的儿子能干什么？他那一根筋的大女儿能生出一个又懂事又会学习的儿子？可父亲的灵似乎又是没用的，他终究没能致了富，子女们的日子也不让他觉得可心，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他的灵在小女儿那里竟无用武之地，她给的钱，用与不用，似乎都显得有些笨。
　　父亲不禁想到了祖上留下的太湖石，千里迢迢买回来的稀罕物，来抄家的人竟不肯抄走它，后来连放置它的院子也没了，只能委屈它蹲在墙角，天长日久地模糊了原本玲珑的面目。
　　盖好了小洋楼，父亲琢磨来琢磨去，找不到摆放太湖石的位置。
　　没办法解决，也不愿意放弃，灵的父亲，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