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人-葬礼》希波克拉底的学徒

2、葬礼-2

　　约翰桑德菲尔德在这个家族里除我之外的一个格外尴尬的存在。
　　他的出生，根据老桑德菲尔德爷爷的描述，是‘那个蠢货一次寻欢作乐时的愚蠢错误’。这本没什么，哪个名门望族没有几个私生子呢？桑德菲尔德家族史上也有过几个浪荡子，私生子的存在也是默许的，平日里的花销也全部由家主平喜好负担，唯一不准的是给予姓氏。明明已经有了最大程度的容忍，我那位离经叛道的养父仍然在他五岁那年把他接回了家并正式赋予‘约翰桑德菲尔德’的名字。我深切地怀疑一年之后老桑德菲尔德爷爷的逝世与这有着很大的关系。神奇的是，我的养母却待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二少爷’如亲儿子一般。现在想来，不愧是贵族小姐，胸襟和气度果真不一样的。
　　而我现在鼻子里闻到的这香气，正是我的养母生前最喜欢的香水味道。
　　同样作为‘言不正名不顺’的存在，我和约翰更亲近些。养母过世后，十几岁时我还开过玩笑，嘲讽他‘一个大男人用什么女士香水’，而他也保持着有涵养的微笑，回敬我‘一个女人穿什么男士的西装。’在我眼里，他远比那两亲生兄弟更有趣。
　　不过，有趣归有趣，和他相处还是要动脑子的。我不知道他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养父打破几百年的规矩，保持些距离总归没错。
　　今天我不想出丑，更不想让他看戏，于是我无比镇定的转过身，率先问好：
　　“早晨好，约翰少爷，凯尔少爷已经回来了。”
　　说罢，立刻侧身为他拉开了门。
　　将他明明白白的暴露在门口，我自己则贴在门板一侧，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我发誓他在迈入客厅之前用余光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欢迎回家，凯尔。”
　　“约翰。”凯尔冷漠的回答。
　　“巴黎怎么样？”约翰踱步到茶几旁，随手拿出了一小包茶叶，开始泡茶。
　　我不想被凯尔找不痛快，所以也就随他去了。
　　“哦，巴黎很好，”凯尔根本不屑于回答，看都没看一眼他的二哥“倒是伦敦不停的在给我惊喜。”
　　“的确，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凯尔”加布里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是现在你最好去洗个澡，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你需要保持精神。”
　　“行了大哥，难道你不好奇那匹老种马到底在改什么名堂吗？”
　　“凯尔！注意你的言辞！那可是我们的父亲！”
　　我承认看这三兄弟吵架在视觉上是极其赏心悦目的，他们三个人都继承了桑德菲尔德家族的外貌特点：高大的身形，亮金色的头发和高挺的鼻梁。只是约翰的瞳孔是褐色的，不似同父异母兄弟的暗蓝色。从我站着的角度望过去，他们站在充满古典气息的客厅中，好似在表演一出英国宫廷晨间剧。纵使我很乐意再多看上几分钟，可还是有一大堆事务等待我去处理呢。
　　“少爷们，抱歉打扰了。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问各位是否还如往常一样在花园餐厅用餐呢？客人们会在九点前后陆续到达，葬礼追悼会将在九点三十分准时举行。另外劳森律师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半小时内到达。如果您允许的话，我这就去做相关准备了。”
　　在我提到劳森律师的时候，室内的气氛明显变得诡异。
　　“非常感谢，艾瑞卡，你去吧。”加布里打断了凯尔的开口，换来了弟弟不满的瞪视。
　　我点头致意，转身退出了房间。不再管屋内还要上演什么主题的戏剧。
　　我必须去一趟厨房，组织一次工作会议。今天的行动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拐过一个转弯，明亮的长廊出现在眼前，阳光透过落地窗照亮了世代家主的油画像。从第一代到现在，一共十一位。每一位家主的生平都被刻在画像下的金色名牌上。而在每块金色名牌的下面，却是一条被镶嵌在墙上的玻璃三棱体。如果你走近看，会发现里面刻着银色的字体，那是每代执行人的名字。
　　我放慢了脚步，边走边扫视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直到最后一个画像前的空白墙面。
　　再过几天，这里就会多出一幅放大版的，身着白色燕尾服的加布里。它的下面则是我那被封在玻璃体里的名字。
　　一个人的名字会被后人铭记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只不过我在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了。如今已经过去了九年，当惊喜、自豪与荣耀感被时间和真相磨灭之后，它们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口即将封印住我的名字的棺材。一个人在看着自己的棺材时应该有什么感觉？绝望？不甘？垂死挣扎？还是认命？淡然？冷漠？
　　我不知道，至少现在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个家伙的训练非常有效。
　　“艾瑞卡。”
　　我的肩膀一抖，差点抽出了袖子里的刀。我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但是身体的应激反应却是改不了了。我转头，看见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你应该在厨房等我的，奎恩。”
　　“阳光这么好，应该多出来转转。”
　　这完全是胡扯，我丢过去一个毫无信任的眼神。奎恩托马斯布里奇特，他的脸在战争中被毁掉了，左半边脸到现在还带着矫形面具，没有人比他更讨厌在阳光下行走了。
　　“你不应该总是盯着那面墙。”
　　奎恩往前走了几步，身躯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他身高六英尺三英寸，我看过他当兵之前的照片，算不上英俊但是绝不是现在的‘弗兰肯斯坦’。战争毁了他，而我见证了全过程。
　　我没办法对他发火。
　　“有道理，说不定下次我会被幽灵拉进墙里面去。说吧，什么事这么紧急。”
　　“我们马上会有意外的访客。”奎恩递给我一份褐色的文件夹，“蕾拉劳乌尔韦伯，二十四岁，昨夜乘坐从马赛启航的飞机并于凌晨五点抵达英国，从希斯罗机场入境，和凯尔的航班只间隔了一小时。”
　　“她是韦伯公爵的女儿？”
　　“对。”
　　“凯尔在法国时与她有过接触吗？”
　　“两个月前上过一次床，之后再没有见面。”
　　“好吧，我现在先去开个会，”我打开了楼梯后储藏间的暗门，“在她抵达庄园门口时拦住她并立刻通知我。”
　　“明白。”

　　与此同时，三楼的书房里，劳森律师坐在客椅里，满头大汗。几分钟之前，他几乎是被凯尔拎着领子拽上楼了。他不再年轻了，五十多岁的膝关节着实没法长时间支撑剧烈运动。在他对面，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坐着凯尔。他正在快速浏览着厚厚的文件，眉间的褶皱数与剩余的文书页数呈反比，在看完最后一页之后，他爆发了。
　　“这没有道理！他怎么会选艾瑞卡做执行人！？如果执行人不是我，那至少会是约翰不是么！这完全没有道理！”
　　“凯尔先生，请冷静些，我想令尊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你再这么喊下去艾瑞卡小姐一定会听到的……
　　“上百年！桑德菲尔德家族的执行人都是家族里的血亲！他是觉得家里的钱多到可以白白送人了吗？”
　　“呃，法律上，艾瑞卡小姐已经是桑德菲尔德家族的一份子了……请冷静先生！您先离开那把猎枪好么？……谢谢……另外，”律师小心翼翼地说，“您是不是对艾瑞卡小姐未来可能担当的角色有一些误解？”
　　“什么意思？”凯尔猛地转身。
　　“呃……也许您没注意到，”劳森律师把自主翻到第二页，“这上面指出：‘指定艾瑞卡苏维尔桑德菲尔德为执——行——人’而并非‘桑德菲尔德家的执行人’。”
　　劳森注意到凯尔仍然满头雾水的盯着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凯尔先生，您对‘执行人’了解多少呢？”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中被和谐？掉的两个字是：说-教。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