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申请季 要不就当同 ...
-
卢瑞一下飞机，便轻车熟路地取行李、买八达通和手机卡、推着行李车去机场快线。9个月前，他就经历过同样的流程。当时他刚结束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投资部门的实习，回了趟家后便急匆匆赶来，准备开始在香港一学期的交换生活。
当初之所以选择来香港交换，也是打算趁着最重要的投行申请季，利用一下当地优势。应该说放眼全世界，国际金融公司亚太办公室开展招聘活动最多、networking和面试最方便的地方，便是香港了。从8月下旬开始，各家银行就陆续开始以香港为起点，启动他们一年一度的世界巡回招聘活动，同时，还会有第三方机构举办的为实习申请服务的比赛和峰会。比起北京、上海或者伦敦，甚至是纽约、波士顿、芝加哥，香港都占尽了天时地利。毕竟，负责招聘实习生的老板们只会在这些境外城市的目标学校（注1）里待一两天，而在香港，如果你足够想而且足够有手段，大可直接把投行家们约出来吃饭。所以不少在欧美国家留学的中国学生，甚至会翘掉开学前两周的课，怀抱着让某个Fulltime记住自己的渺茫希望，准备好长长的问题清单，举着一杯水或者咖啡，在香港各家投行的活动中穿梭游荡。
事实证明卢瑞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在香港的四个月，他不仅摸透了学校附近的吃喝玩乐之处，跟着其他交换生一起把香港囫囵吞枣地逛了个遍，最重要的是他成功跑了好几趟中环，在好几幢高楼里参加了终面。尽管最后只拿到了一张offer，但整体还算颇为顺利。
卢瑞走到机场快线站台的玻璃门前，把行李从小推车上卸下来，然后掏出手机，准备趁等车的时间打一局王者荣耀。
可还没等他匹配成功，屏幕上方就接连弹出微信提示：
安东尼发来信息。
“我已经到香港了！你在哪呢？是不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他愣了一下，想着反正也没开始打，不如先把信息回了，于是飞快地跳转界面敲下回复：“哈哈没有呀！忘了跟你说了，我改签了飞机，现在刚到。”
按下发送键不久，卢瑞就听见右边不远处传来一阵有些熟悉的声音。
“太好了！我现在在等机场快线，我查了一下，好像先坐到香港站，然后再倒地铁到铜锣湾站就好了。我觉得你也可以坐地铁啊，如果飞机时间没那么晚的话……”
他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女生站在他旁边的那扇玻璃门前，正倒拿手机发着语音。她穿着米色V字领T恤，外面罩了件看起来很舒服的针织薄衫，头上深红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长发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绺发丝垂在耳旁。
地铁站台的风穿堂而过，他忽然脱口而出：
“林安东？”
女生转过头，帽檐下的那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你是卢瑞？”
然后拖着行李小跑到他边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么巧啊！”
其实卢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这样叫出了林安东的名字，而一点没想到认错人的尴尬。毕竟他们一直以来都是网友——即便之前在领英和朋友圈里看过她的照片，即便也在电话里听过她的声音，即便他已经推测出刚才她就是在回复他的微信——他们仍然只是素未谋面的网友。
然而就在刚刚微风拂过她发梢的瞬间，他那些缜密的脑回路全都消失不见。
卢瑞和林安东是在应届生BBS上的Y银行板块认识的。那时投行招聘季刚刚开始，他连网申都还没做，只是在论坛上随便看看每家公司的动态，顺便把各家往年的Online Test下载下来练手。九月初的一天晚上，他在Y行板块闲逛，顺手点进了一个名为“寻找暑期实习申请模拟面试小伙伴”的帖子。
那个帖子的作者就是林安东。
据林安东后来回忆，当时自己刚刚开始在美国交换，原本过着上课吃饭健身的闲适日子。，却在看到各路求职中介在朋友圈里传播的“7月已经启动秋招”、“史上时间线最提前的申请季”、“你还没开始网申，别人已经拿到offer”等文章之后，感到一阵剧烈的恐慌。
她急忙翻出通讯录，硬着头皮给一位学姐编了条“谄媚虚假”的求助信息。
“学姐，好久不联系了！你实习怎么样呀？我现在也开始准备申请了，可是好多问题都不是很清楚。请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方便聊聊吗？”
加上两个“可怜可怜”的表情，然后点击发送。
林安东看了眼聊天记录，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新年祝福。
真是拙劣至极。
在学校里，她绝对不属于那种上会讨学长学姐欢心、下可受学弟学妹崇拜的人。她承认，有些人就是要比她更擅长处理功利关系，甚至能从功利中发展出一点真情实意，最后从这种关系中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人和人之间交往，终究是要讲究互惠互利的。可她就是不自在——即便后来她拿到了实习，也开始收到学弟学妹发来的各种问题，从求人的变成被人求的，她依旧不自在。
好在这位学姐刚刚在留用率几乎最低的一家投行的暑期实习中幸存，满身带着回馈社会的喜悦与善意，并不介意林安东这条信息的笨拙。她主动提议，和林安东打一通电话。
“你做模拟面试了嘛？”学姐亲切地问。
“还、还没有，”林安东有些慌乱，“现在就要开始吗？”
“尽快吧，模拟面试可是很重要的。”学姐的声音带着前途尘埃落定的轻快，在林安东听来却有如千钧般沉重，“我建议你找个搭档，多打电话练习一下。我当时就在一个申请群里碰巧找了个小伙伴，从九月开始每天都打一两个小时的电话做完整的面试训练，从最开始的自我介绍，到最后的你有什么问题问我，中间部分参照简历，想问哪里问哪里，雷打不动，结果进步飞快。练到后面十月十一月的时候，已经炉火纯青了，什么都不准备让我直接面试都行。”
这也太强了……
林安东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时候，她沉吟片刻，一咬牙，厚着脸皮交代道：“可是我前几天才刚弄完简历，还没开始准备面试问题，什么都不会答。”
“没事，你多模拟模拟就会了呀。要多说多练，等都打好草稿之后再练就晚了。你想想，真正面试的时候，也不可能所有问题都是你准备过的吧？” 学姐以过来人的姿态云淡风轻地说，“这样，在第一次模拟面试前，你先准备好几个万能故事，最好能同时体现团队合作、领导力、挑战精神、对细节的关注等等，回答问题的时候变换着往上套。一开始可以先多练Behavioral Questions（非专业性问题），这种题又多又杂，要学会以不变应万变。而专业问题自己多看几遍、理解透彻就好，因为一般面试里的专业题相对简单，而且第一第二轮很可能不会问……”
林安东一边“嗯嗯”地回应，一边手忙脚乱地记下来。
末了，学姐又补白道：“这个搭档，你在论坛上或者微信群里吼一嗓子应该就能找到。尽量别找熟悉的人，因为搭档的角色很关键，需要真心对你好，愿意分享，共同进步。”
她略一停顿，“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我觉得，这段时间最好和自己学院里其他申请的人保持距离，避免受影响。”
连连道谢后，林安东挂掉电话，开始在脑海中搜寻人选。
美国，英国，新加坡，中国。偌大世界，暑期实习的申请者无数，她和她的大学同学们，并不存在你死我活的排他性竞争关系。
然而学姐说的没错，越近的人，防备心和嫉妒心越重。
在那个圈子里，他人的一丝风吹草动、道听途说，谁谁谁通过了简历，谁谁谁又进入了下一轮，都可能让她产生深深的自我怀疑。
林安东叹了口气，打开电脑，索性自己在应届生BBS上发了个帖子。她在好几家投行的板块上递交了发帖申请，可能因为内容重复被管理员拦截，最后只有Y行板块通过了。在招募帖中，她对未来的战友提出了如下三条废话一般的要求：认真靠谱，对待找工作严肃有决心；大公无私，愿意一路互相扶持；非美国境内者能够接受两人时差。
或许是因为设立的门槛太低，帖子发出来之后，一时间应征者甚多，多到最后林安东拉了个群。而卢瑞之所以在众多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最大的加分项是在通过微信好友请求时，林安东看到他的头像是《银魂》里的伊丽莎白，而她恰好特别迷恋《银魂》。
互相介绍后，林安东说：“我问你个问题，你是加拿大人吗？”
卢瑞在心里打下一串省略号，“哈哈不是，我是中国人，只不过在加拿大读书啦。”
他本身在中国南方的一个小城长大，高中时去加拿大读了一年预科，接着便继续留在那里念本科。加拿大在欧美大陆名校扎堆的大中华区金融圈不算常见，所以他说起自己的学校时，有时会被误以为是加拿大华人。
由于申请了一年延迟毕业，卢瑞今年大四，比林安东多出了整整一年的资历和经验。当林安东第一次在模拟面试里拿着卢瑞的简历，问起他修读计算机和金融两个学位、大三暑假便在买方实习、获得世界级别的商务案例比赛冠军的经历时，她不禁感慨起自己与此类学长竞争的希望之渺茫。
第一次模拟面试收效甚微，两人便不再听从学姐的建议，基本再也没做过完整的模拟，每天打电话的约定倒是保留了下来，在申请最焦灼的阶段，一天甚至可以来回打好几通。每天早上卢瑞上完早课回到寝室，香港的太阳灼烧着地面之际，正是伊利诺伊州慢慢进入寒冷而漫长的深夜，林安东洗好澡，趁着白人妹子室友还没有带男友大驾光临，盘腿坐在宿舍沙发上之时。
他会给她讲昨天一轮面试竟然被问了一道让他懵逼掉的LBO（注2），她便跟他说面官今天凌晨放了她三次鸽子，搞得她一夜没睡。
他安慰她好多人也没拿到S行的面试，她鼓励他一个会计问题答错了没事下一轮肯定能进千万别虚。
他教她怎样不落窠臼地回答“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才不会让终面的大佬面官们觉得是无聊的套路，她给他提前预告最后一轮现场面试每个面官的背景和问题。
他们还聊起《银魂》和当年都看过的无数热血和少女漫画，聊起两人都喜欢听的慢悠悠的华语苦情歌。他说《麻辣女间谍》比《王牌特工》还要好看，她激动无比地说对对对我也看过特喜欢。他吹嘘他唱歌人称小李健，她立马说前年去过李健的北京演唱会，还在学院报告厅里听过他讲话。
就这样度过了一整个艰难的申请季。
林安东也没见过卢瑞，但在她的脑海里，他带着一股冬末春初午后阳光的气息，温和友善，会开玩笑，但不咄咄逼人，聊起天来开心舒服，从来不会心累。在她认识的人里面，能够这样交往的已经很少很少了。
可能是因为萍水相逢，所以反而可以全心全意，抱团取暖，相濡以沫。
没想到最后在Y行板块萍水相逢的两人竟然一起来了Y行。
卢瑞还记得，那会儿期末考试刚结束，他被几个朋友叫去在学校边上喝啤酒吃烤串。喝完第二罐的时候，他滑开手机给林安东发了一条微信。
“二十岁生日快乐！”
屏幕上开始落蛋糕雨。
卢瑞的手机立刻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到那边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你的祝福来的真是时候，谢谢！” 林安东嗲里嗲气地说，“我在开生日party呢，其实也不是什么party，就是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顿饭。结果你猜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回答：“你忽然想起明天有场期末，然而你还什么都没看？”
“扯吧，我期末都考完了。”她憋着激动的笑意，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淡然平静，他简直能想象出林安东既想卖关子，又忍不住告诉他的样子，“算了，我就直接跟你说吧！我刚刚接到Y行HR的电话，终于不是三失少女了。”
“你看，我就说你稳吧。”
她嘿嘿地乐了一声，压抑住嘚瑟的欲望，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我啊——”
他拉长尾音让气氛变得微妙，心想这家伙肯定紧张了。这样的想法让他嘴角微微上扬。
他终于开口：“你觉得我们当同事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而后传来一阵恍然大悟的大叫：“好啊你接到offer都不告诉我诶，真是枉我们一路走来的战友情……我在你终面前可都告诉你他们会问什么问题了，你不好好感谢反而还瞒着我？”
他有点无奈地笑了，“我也是几天前刚接到的，知道你也在等，怕影响你心态，这几天都过不好，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林安东的声音陡然沉下去。
卢瑞一愣，忽然有些害怕。
“我想起来明天真有考试！还是最难的投资学，我记错时间了，完蛋了。”
他正一脸懵逼一时语塞的时候，林安东笑了，像风拂过风铃。
“逗你的，我当然明白啦。”电话那边的女声在嘈杂的生日派对背景音下显得更加清晰，卢瑞心里痒痒的，仿佛她的气息透过听筒吹进他的耳朵，“谢谢你，真的，一直以来，都谢谢你。”
12月中旬的香港午后，阴天，没有那么热，微风吹在身上凉凉的。卢瑞又开了一罐啤酒，一缕微弱的白气刺啦一声冒出来，他感到心里有什么地方动了一下。
三天前他接到了Y行的offer，一直拖着没回复，是因为他准备用这个offer去给前几天刚面过的另一家投行施压，之后还有另外两家公司的终面。可是挂了电话，他忽然觉得就这么签了也挺好的。反正Y行近几年在亚太区势头正盛，留用率不低，薪酬福利也好，何必再费劲挑来挑去。
他喝下一口酒，感觉林安东还在听筒里清澈地笑着。
要不就当同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申请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