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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第十章 ...

  •   宇宙12第十章

      虽然比沈自华年长——至少看形容相貌是如此,而且沈自华在外研院里就没遇到过比他年轻还拥有职称的——胡安却远比沈自华更有活力,完完全全是个热情洋溢到简直有点不知世事的年轻人。他尝试询问沈母故乡,在得到含糊的回答后也全不在意,转而兴致勃勃地描述起了自己的家乡。那是坐落于某繁华行星、强盛大州、辉煌城市之中的一处中产街区,根据他的描述来看,是相当富裕的优良街区,毗邻该市最负盛名的旅游区,因此景观漂亮、设施齐全,精致得像油画一样。他饱含情感地说起他的妻子,说起他供职于某大型医药企业与私立医/疗保险集/团的父母,说起他家整齐美观的草坪和花园,说起他家每周举办的、热/热闹闹的烧烤泳池派对,以及妻子亲手烤制的黄油小饼干……不过一碗面的功夫,沈自华连胡安那在该国卫/生/部门担任政/府公/务员的哥/哥的儿子叫啥都知道了。他真是太能说了。

      既然你的出身如此优越,那你为何叫胡安呢?沈自华很想问,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是礼貌地倾听——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必要给对方捧哏,也不认为对方需要自己捧哏之外的回答。

      纯血下国人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罗生天姓名,他们的姓名,多半是在办/理长期居/留身份时起的,而长期居/留身份(类似胡母)则是他们能长期在罗生天就业和生活的凭据。在罗生天生活的下国人也是有鄙视链的,有罗生天姓名的比没有罗生天姓名的要高一等,此类人要么拥有相当稳定的罗生天工作,要么拥有罗生天亲属,而在这类人中,不姓胡/的又比姓胡/的更有逼格一些。

      根据罗生天当下的外籍管理办法,下国人在选择姓名时,名可自行决定,但姓氏必须从胡、安、贺、康等少数指定的古代下国归化姓氏中选择,以起到明确出身、便宜管理的作用。大约是“胡”这个姓氏在该法/律法规中位列第一的缘故,选择这个姓的人最多,因此那些权/贵或富豪出身的、有条件早早就深度接/触罗生天文化的下国人,便不会主动选择这一大众姓氏。他们多半很早就选定姓氏,并配合姓氏起了一个寓意好的优美名字,有的甚至还给自己起了字,在日常交际中使用。平民出身的居/留者在发现权/贵富豪们的取名规律后,大部分人便会主动选择胡姓,以避开富人的选择,免得老/爷们感到冒犯,进而给自己找事儿。久而久之,这就形成了惯例。要知道,下国人在罗生天,很多时候难免跟其他下国人抱团和社交,若是取了个富人姓,被人误判阶/级后又穿帮,可是很容易直接社死,并遭到集体霸凌的……

      在此也顺便提一下,并不是所有胡姓、安姓等人都是下国人,或身怀下国血统。在这些人中,固然有下国人、下国混血、下国归化者后代之类的存在,却也有许多源自远古的古老世家和纯正血脉。异族比如青丘国九尾狐一脉与所有狐族,人族就比如当代文曲星君,皆是土生土长的罗生天人。只不过根据小道消息称,文曲星君祖上跟胡人也不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据说其家族在万年/前是干奴/隶贩子这一行的,遂以职业为姓,后有族中子弟挣得军功(亦有说法是募来一大批胡人奴兵),家族才得以发迹。鉴于这份祖传手艺,文曲老板若是在祖上某一代不慎混了点下国之血,也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毕竟融合得早嘛!罗生天其名,即“包罗万象,生生不息”之意,在这样一个人族当/政、多元异族大融合的大一统民/主政/权治/下,一群小狐狸精都能凭借少数民/族这一身份在中高级联考时美美拿分,族谱里几千年/前归化了几个蛮夷算个啥?

      总之,姓胡这件事本身,在罗生天并不是啥值得歧/视的事,“姓胡”叠加“明显下国外表”,才有可能遭遇一定的歧/视,而且歧/视中显性的那部分还多半来自于己方的非胡姓同/胞。当然了,假如像沈自华这般拥有极其牛逼闪亮的做题天赋,小小年纪就成为某恒星系百亿凡人中数学最好之人,从小到大都是老/师和学校领/导的心肝小宝贝,年年上台分享学习经验,连他用的文具同款都卖到脱销,工作后仍是待在象牙塔,老/师宠爱同/门友善,别家宗门的大佬争着要收他当女婿……在这种情况下,姓胡与否,外表如何,又有何打紧?说白了,这小子从小长到大,除了他老妈之外,都没见过几个下国人。他走的是正统的罗生天本土天才的路子,压根就不是混那个圈的。

      有了这样的经历,可想而知,不论是胡慕华还是沈自华,对“歧/视”这个词的认知,那都是不食人间烟火得很,但这并不妨碍他瞬间听出“胡安”这个名字的敷衍。听听这名字,又是胡又是安的,俩归化姓凑成一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怎么上心。

      其实“胡安”这个名字是典型的外籍管理处风格,即申请居/留者在提交材料时,因语言不通、罗生天文化水平不高等种种缘故,没有提前起好名字,或准备好的罗生天名字并不合规,遂由现场工作人员起了一个,手指一点便报了上去。现场工作人员能起什么好名字?无非就是胡安、胡康之类。罗生天起码有十几万个胡安,数量委实不少,这也导致“胡安”这个名字一度成为下国长期居/留者的代称……另一个则是“胡康”。

      不论如何,能混到外研院里当上副研究员,沈自华眼前这名胡安,绝对是那十几万名胡安之中的佼佼者了。或许正是出于这个缘故,这名年轻人有强烈的表现欲,他的滔滔不绝令沈自华印象深刻,同时也多少有点难以招架,因此在快速吃完那碗面后,他便告辞离去,对方亦欢快地同他道别。“有机会的话,您一定要尝尝我妻子做的黄油小饼干!那是真正的清净天风味,您在这儿可吃不到!”他笑嘻嘻地说。

      “有机会的话。”沈自华礼貌地点点头。这实乃敷衍之词,他其实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工作任务,压根没去听胡安究竟说的是什么。

      .

      一回到实验室——实际上,还没等回到实验室,这个萍水相逢的下国年轻人,就被沈自华抛诸脑后。在上使手下干活固然荣耀,却一点儿都不轻/松,至少沈自华已经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该找老/师说一声,为自己谋个荣誉性质的统御权/柄了。他是真想省下吃饭和睡觉的时间……毕竟,他们组领衔研究的方向是如此的新奇和重要,在这等光辉前景之下,如何还能纠结于吃饭和睡觉?!

      埋头工作的间隙,大家偶尔会蹦出几句闲聊。“你们觉得,这真的可行吗?”一名副研究员一边记录下级研究所上报的实验数据,一边随口说道,“找到其他无数个宇宙——无数个完全不同的宇宙,而非不同世界里的自己?”

      “这当然可行,混沌海里确实是存在无数个不同宇宙的,既然它们存在,那就有法子找到。”另一名副研究员心不在焉地喝着茶,“唯一的问题在于,那些宇宙既然跟我们所在的宇宙不同——就连一些宇宙常数都不尽相同——那么,那些宇宙里是否会存在我们……嗯,那些人也不能叫‘我们’,他们的名称是‘投影体’。”

      “我知道这些常识。”先前说话的那人回道。在这个宇宙,似“混沌海”、“投影体”之类的知识,对高级修行者与格物人员而言确实是常识。“但我以为只有那些仙长(法相及以上)才能做到这个……投影体远在异界,阻碍重重,只有他们才有可能感应到,对吧?现在按梦华仙子的说法,只要我们能搞成,那我们这样的凡人也能做到了?”

      “我认为可以,因为这就是格物的意义与存在目的。要知道在远古时期,人们要是想烧火做饭,要么得钻木取火,好好保存火种,要么就得找修行火系功/法的炼体士,现在只要摁个按钮……嗯,找谁?”这名副研究员话说到一半,就看见办公室外,一名机械仆从正打算按铃。为避免打扰大家的工作,他抬手制止了仆从的举动,自己走出去同那名仆从说了几句话,随即回到大办公室,径直走向大办公室内/侧的小间。他敲了敲门,在得到一声“请进”后,方才推门而入。

      说是小间,这儿其实一点儿也不小,考虑到实际面积与理论面积上的差异,大约是用了一点儿空间延展的手段。这间小办公室有属于自己的茶水隔间、卫生间、会客区等等,靠墙放置着几乎堆到天花板的仪器法/器,大部分都流光溢彩,也不知在运作些什么。当然,这个小办公室里还有四张大办公桌,呈两两相对状排布……不得不说,即使用上了空间延展法术,这间办公室仍然显得有些局促。

      这无关面积,而是规格。那是四张很气派的、一看就非常昂贵,同时也非常先进的办公桌,它不止具备桌子的作用,更是电脑和投影仪,可以随时在上方投影出任何一个已连接设备的数据影像。正常来讲,像这样的桌子,一个办公室小套间里,应该只有一个才对,若是桌子多了,虽也放得下,且留有大片空裕,但看起来多少是有点不对劲的。一个大殿里应该只有一张宝座,这是很明显的道理。

      ——实际上按常规来讲,一个小套间里,确实应该只有一张这样的桌子,因为这个小套间与外面的大办公室,原本是为一名研究员及其所领/导研究组准备的,而非四个。要知道,外研院的绝大部分研究员,虽然有的归属某个矩子,有的是自身独/立领衔研究,却几乎个个都是能够自己开宗立派的大格物师,在正常情况下,如何会跟他人拼办公室?即使彼此项目有协同合作,也是各自分开办公,最多平时多多沟通,经常碰头开/会罢了。当然,眼下的情况并非正常情况,托上使的福,他们面前展开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在这个全新的领域中,这个临时组建的项目组,必须远比平时更加紧密地开展合作,全心全意地共同探索……更何况,他们本就是同/门师/兄弟,基本都是从同一间大办公室或大教室里混出来的,如今再像当初混大办公室时一样凑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对。

      “小师叔。”进门的人唤道,“生物院的胡安遣人给你送东西来了。是食品,机仆已查验过,安全。”

      沈自华正坐在一张办公桌前,面前悬浮着七八个灵镜的影像,边边角角还拉了无数小屏幕,每一个影像都很忙碌。听闻此言,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的贴片,将所有影像调为隐藏,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知道了,放那儿吧。”他说道。

      “是。”那人便将手中的袋子放到了沈自华桌上,又向一张暂时无人的空办公桌虚行一礼——那是他老/师的座位——随即退出了办公室。

      “胡安?”坐在沈自华对面的女子用疑问的语气说道。这名女子望之三十许人,面容清秀,身段窈窕如少/女——然而气势凌厉。那眉毛锋利如剑,眼眸明烈如电,挑眉发问时的神态,有种咄咄逼人、锋芒毕露的味道。

      “啊,一个清净天归化来的年轻人,跟我妈算是同乡。”沈自华含混地答道。他知道对方向来不喜下国人,因此提了一嘴自己的母亲,希望她能看在自己的份上嘴下留情。

      “生物院的胡安。研究员?”女子回忆了一下,“那个从圣乔布理归化来的?也进组了?那是个老头/子,已经挂上权/柄了?”

      “不是,是个副研究员,不知道跟谁进的组,我刚才吃饭时遇到的。”沈自华叹了口气,用有些无奈的语气说道:“玉照姐,你……”

      陈玉照挑/起眉打断了沈自华:“一个下国来的副研究员,竟敢跨过他的老/师,擅自找你搭话,还给你送东西?”她把手往贴片上一按,将所有影像全部暂停,接着便起身开始翻箱倒柜……她看起来似乎有点生气了。

      沈自华眨了眨眼,有点茫然,亦有点无奈。陈旭,即陈玉照(字),王矩子门下最出息的弟/子之一,按年龄算其实跟他/妈差不多大,但兴许是名起得不太好,竟是岁月不磨火性,年岁越长,脾气就越大。大师/姐脾气暴躁却极护短,日常对师门上下多有照顾,更是把沈自华当自己亲弟/弟般疼爱。她本来在外主持研究工作,算是自立门派开枝散叶了,这次承蒙恩/师召回,立即兴冲冲抛下一切进组……可想而知,自从他的身世被意外翻出之后,这位大师/姐这段时间可是生了不少气。

      “玉照,玉照?唉,玉照啊?”另一位师/兄唤了几声,见陈玉照不理,只能也叹了口气,“你要干什么呀,人家一个年轻人,又是下国来的,难免礼仪粗忽,我们也没那么讲究那个,上次那个谁给你送的茶叶你不是都收了嘛……小华,他送了什么?”

      沈自华拆开包装,拿出一个包装挺精美的丝质袋子,把袋子拆开一看:“黄油小饼干。”他说道,“这个胡安才跟我提过,说他妻子做的黄油小饼干很好吃,没想到这么快就送来了,也算是有心。”

      “听到了吧,一点心意,一点心意啊。”师/兄赶紧接话,显然是怕自家这支大炮仗又出去惹事。他将磁浮座椅滑/到沈自华旁边,抬手拨/弄饼干袋子,“这种礼物不值当什么,想来那下国年轻人不过是有心结个善/缘罢了。玉照,哎呀别忙了,忙什么呀,过来尝尝,给我也来一块……”

      “你爱吃就吃。”陈玉照说道。她已经翻出了一瓶子茶叶,在手里打量了一下,又回到桌前点开通讯录翻了翻,随即走向门口,推开门抬手,随手指了个自己的学/生过来,“你,现在就去把这瓶茶叶拿进去给生物院的林道先,告诉他,你小师叔已收到他那个叫胡安的学/生送的东西了,可惜对黄油过敏吃不了,感谢他的心意。就这样。”

      “对黄油过敏”的沈自华与师/兄姜怀远对视一眼,二人背对门口,嘴里各叼着一块饼干,均是没敢说话。直到陈玉照把门一关,回到座位坐下,沈自华方才将口/中的饼干咽下,小心翼翼道:“玉照姐……”

      “玉照,你这脾气……”师/兄也是叹了口气。

      “别说我这脾气,是你们俩不懂下国。我讨厌下国是有原因的。怀远,我去清净天/主持过帮扶项目,在那里待了大半年,我知道下国人都是怎么做事的。”陈玉照冷笑道,“你们也别说下国人不通礼仪,他们根本没这玩意儿。他们从未接受过圣/人之言的教/诲,正因为此,他们的礼仪并不能称之为礼仪。他们的礼仪模仿了我们的形式,再加上他们自己的文化,看起来像模像样,却剔除了我们的礼仪之中最重要的,同时也是他们不理解也并不赞同的那部分——‘道/德的自我约束力’。他们的礼仪中没有道/德,因此仅仅是一种‘规矩’,这些规矩徒具其形,订立得也并不精细,所以他们看起来很粗/鲁,行/事放/荡,尤其是他们的底层平民,因为没有受过足够的教育和规训,看起来跟未经驯化的动物也没什么区别……但即使是那些动物一样的野蛮人,对规矩的遵守也是非常严格的,因为在动物的世界里,假如不遵守动物的那套规矩,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姜怀远瞥了沈自华一眼,咳嗽了一声:“玉照,你说的太过了,下国人也是人……”

      “——比如,等级秩序。”陈玉照打断了姜怀远。她望向沈自华,嗓音放柔了些,“小华,你别介意,我并非对你母亲不敬,实际上我很钦佩她,换做我是她的境遇,绝对做不到她如今的成就,而假如她出生在罗生天呢?我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好得多。因为你母亲的缘故,我去清净天之前对那里是有好感的,但我去了才发现,那里绝对是个野蛮的动物园,这让我更钦佩她了,钦佩她能逃出那里。你们知道狼群吗?或者狗群?地位低的狗绝不会僭越地位高的狗,它无条件地接受高位者的一切,撕咬,辱/骂,在承受这些时会毕恭毕敬地把鼻子埋进土里,也绝不敢在高位者动口之前触/碰食物,而高位者也有义务时不时暴打它们一顿,不需要缘由,心情好就打,心情不好更要打,只为教/导它们遵守规矩。这就是它们的等级秩序,很粗糙,但绝对是铁律。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低位者才会试图触/碰和逾越这条秩序:也许是高位者的衰弱,或自身的强大,它认为自己已经有资格挑战高位者了。它会很小心地做这件事,一开始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试探,比如……”她的目光落在沈自华的桌上,极厌恶地撇撇嘴,“一袋饼干。”

      沈自华斟酌了一下言辞:“这袋饼干吗?玉照姐,这应该是胡安的妻子做的,这……应该算是一片好意吧。”

      “假如你是一个副研究员的话,是的。”陈玉照冷冷说道,“现在告诉我,在食堂里,你们谁先跟谁说话的?小华,你一向不爱主动跟人说话,总不可能是你吧?”

      沈自华求助地望向自己的师/兄,姜怀远若无其事地别开眼,又想伸手拿饼干,沈自华见状,坚决且气愤地捂住了袋子。姜怀远感受到压力,只好开口,试图转移话题:“行了,玉照,人已经被你打发回去了,不管是那个胡安自作主张,还是林道先……唔,我觉得应该不是林道先,总之,他们肯定不会再动歪心思了。不过听你这说法……”他说到这里也皱起眉,“你在清净天待了大半年,那些下国人有对你不敬吗?”

      “他们敢来惹我?”陈玉照哼了一声。

      姜怀远松开眉头,“我想也是。”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错了,他们敢,因为我这母夜叉老泼/妇的名头传得还不够远,至少没传到清净天去。其实一开始都很好,直到那个帮扶项目触及当地领主的利益。他的人开始苛待我在当地的工作人员,比如中午吃饭时,称餐食还未送齐,只能紧着我们罗生天团队先吃,让我的当地工作团队最晚吃饭。到了施工现场时,当地领主的随从当着我学/生的助理的面打人——他们以惩戒偷懒者的名义殴/打他们自己的工/人,打得很凶,把他吓到了。这种事在以前是不会发生的,即使发生了,也绝不会让我们看到。”陈玉照冷冰冰地说道,“我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在分析过后,我认为不能向当地政/府求助——一旦我向他们国王求助,就是我在示弱,项目就无法开展下去。所以,我找了都护府。”

      姜怀远刚刚皱起的眉头迅速放松,他笑嘻嘻道:“不愧是你啊,咱们物理院大名鼎鼎的胭脂虎!之前你被指派去下国援助的时候,宁舟淑华他们几个听说下国很乱,担心过好一阵,行之还来找我,说下国乃蛮夷之地,你只有权/柄,毫无修行,担心你遇到危险,他跟你研究方向履历经验都差不多,这种政/治任务你俩谁去都一样,就让老/师操作一下,用他来替你。我那时候还安慰他,说咱们家玉照绝对没问题,去哪里都能镇/压一片牛鬼蛇神。”

      陈玉照白了姜怀远一眼,继续道:“我刚才告诉你们的,正是李大都护告诉我的。他在告诉我这一切之后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通知当地领主,我们罗生天人吃不惯清净天的餐食,有点水土不服,以后我们的餐食便不再需要他们负责了,他会派遣将士每天给我们送餐。事情就这样解决了,用李大都护的话来说,这是一个‘罗生天式的警告’,在这个警告之后,接下来的一切都十分顺利。”

      “玉照姐,幸亏你反应快,要换做其他人,项目可能就危险了。”沈自华笑道,接着又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不过我觉得,从你举的例子里,下国也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不可理喻。我上次去兴阳的时候,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后来也解决了。玉照姐,我们带来的是改变,而改变必然会导致当地一些原利益方受损,比如我们想拿一块环境特殊的地皮盖格物试验场,而这块地皮上有当地住户,他们必然会产生抗拒的意图,这就需要我们去跟当地政/府机/构协调——”

      “你很显然没有明白,李大都护为何要跟我说这些。”陈玉照打断了沈自华。她的神情难得有些复杂,那是极度的厌恶,与……深深的悲悯。“那个被吓坏的助理,可是跟着小张闯过天壑的。你认为,他会被普通的暴/力行为吓到吗?”

      沈自华不由一怔:“……打死了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仅仅是光/天/化/日之下打人就令他很难想象了,打死人?

      “那个工/人根本没偷懒,他只是去上厕所了,回来得迟了一点——因为工地那段时间在严抓随地便溺,他不得不去使用移动厕所,移动厕所放得并不远,而且每层楼都有三四个,所以他只是迟了一点点。”陈玉照轻声说道,“然后他就被打了,在地上惨叫求饶,打滚抽/搐,一直抽/搐。在这个过程中,除了小张的助理之外,没有人抗/议,没有人质疑,而面对小张助理的质疑时,那几个随从满不在乎地说,这个工/人经常偷懒,需要被教训。这时候,工头和其他工/人就又冒出来了,纷纷佐证了这一点,说这个工/人平时确实经常偷懒,工作时溜号,迟到早退,喝酒赌钱,不守规矩,需要被教训。然后他们一起打那个人,直到把他打死——当然,那几个随从坚称人是没死的,治疗一下就好了,就满不在乎地叫人把他抬下去了。那个工/人是否真的像工头和随从说的那样,成天偷奸耍滑,喝酒赌钱,迟到早退,并且是个喜欢欺负人的恶/霸呢?我不知道,小张的助理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可怜的孩子那天回到酒店后,一直抱着小张大哭,嘴里只会说一句‘都怪我那天踩到了屎,是我让他们必须用移动厕所的’。”

      .

      陈玉照话音落地,室内陷入沉寂。沈自华因震/惊悲愤而一时无言,姜怀远在短暂的错愕后,神情却是严肃了起来。“这件事的性质非常严重,幸亏你及时找了都护府,否则危险的恐怕不仅仅是项目了。”他说道,“他们的上层知道轻重,虽然未必/看重一个工/人的性命,却一定看重自己的,所以绝不敢对你们下手。但他们的底层不一样,既不知轻重,又视人命如草芥——虽然是他们自己人的命。一旦他们的底层在上层的授意之下,在足够多次的试探和阻挠之下,积累了一些……成功的经验,就会滋生出危险的意图,再加上足够的无知和狂/妄……这真是太危险了。”

      陈玉照白了姜怀远一眼:“那不然呢?你以为我找都护府是为了什么,纯粹出气吗?”她顿了一顿,冷笑一声:“不过我也确实出气了,在清净天这种野蛮之地,自保的形式绝非息事宁人,而是报复。在我的要求下,此案被移送至清净天最高法/院审理,而且办得很快。参与那场群/体暴/力事/件的人都被/判了刑,那几个领主随从判得最重,一个死刑三个终身监/禁。案/件宣判那天,我特地邀请当地领主与我一同前往法/院现场观看,并且希望他能对媒体发表意见,以宣扬法/治精神,他照做了。在那之后,我们所只要去清净天进行援助项目,当地领主的配合度都提高了不少,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仅仅是为了一个试探和警告……”沈自华震/惊地喃喃说道,“玉照姐,我不明白。这应该不太可能是被设计好的,只能是临时起意,因为工头和随从无法控/制是哪个工/人在他们到来时上厕所,对吧?也不太可能事先选定一个工/人,然后随时沟通和控/制张师侄助理的行程,在他面前演一出戏,对吧?也就是说,这件事完全就是临时起意,完全就是凑巧,他们有这个意图,然后遇上了这件事,一个无辜的工/人去上了个厕所……他们就这样……”

      陈玉照叹了口气,站起身拿起沈自华的杯子,将杯中残茶泼了,为他倒了一杯热腾腾的新茶,又将茶杯推到他手边。姜怀远则是抬手拍了拍沈自华的肩膀,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现在也觉得这个饼干有点难吃了。”这位貌若三十许人、实际已有六旬的大格物师严肃且温和地说道,“你以后别跟那个胡安打交道了,玉照说的没错,那小子是不该试图跟你拉交情的。他老/师跟你才是平辈,要是见到我和玉照,他林道先还得赶紧让路呢。我们平时是不太讲究这些,但也看对谁,那个胡安,一个下国人,听名字也不像是有什么家世背景的,能从清净天爬到外研院,还成了副研究员,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还能是为什么?因为他并不认为这是错误。沈自华无奈地想。

      或许因为一直生活在象牙塔中,且受尽师长疼爱之故,沈自华在某些方面确实有点天真和缺乏经验,堪称是超级加强版罗生天巨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笨/蛋。他能分辨出胡安对待自己的态度并不正确,并判断出在对方内心的评定标准之中,自己应该是处于平位,甚至下位。至于原因,鉴于最近的风/波,很显然并不难猜测。

      平位,甚至下位,本该是一个……安全到可以放肆的对象,偏偏他又有远高于对方的真/实地位,这可是一种巨大的落差。因种种现实缘故,胡安因这种落差而受到的刺/激,转换成超乎寻常的结识热情与展示欲/望,他必须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找回平衡。

      沈自华确实不喜欢胡安的态度,不喜欢胡安对他和他母亲的评判,以及潜藏于其内心深处的恶意,但他更加明白,以双方地位的悬殊差距,他若是对这份恶意作出哪怕是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回应,都会立即摧毁对方的一切,就好比张仙君无意中的随口一问,就足以摧毁他一样,故而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理解、包容和怜悯。这年轻人乃是下国出身,竟然能归化到罗生天,还进了外研院里,实在是非常非常不容易,其付出绝对远超外人想象,而他的冒犯,究其动机,不过是源于一点点嫉妒和不平衡罢了。何必因为自己的一点不喜,就让其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呢?

      “怀远哥,我主要是想着……那毕竟是个年轻人,又运气好进了这么大的组,难免气盛。”沈自华诚恳地说道,“我刚评上副研究员独/立带项目的那段时间,也是一样得意忘形,闹了不少笑话。那时候,你们和老/师天天给我收拾烂摊子,言传身教,耳提面命,好不容易才把我带出来了,不然我恐怕要接着闹上好久的笑话。胡安不像我这样幸/运,他没有遇到老/师,也没有遇到各位师/兄师/姐,而是遇到了林道先,学业如何姑且不提,罗生天这边的为人处世之道估计是一点儿没教,害他得罪人而不自知,我其实是挺同情他的。我不是他的老/师,不打算越俎代庖教他这些,更不想同他结识,使得日后麻烦,但……我也不想同他为难。玉照姐已对此事做出了回应,想必他也不会再来了,既然如此,就此罢了吧。”

      姜怀远听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与陈玉照对视一眼,后者也是笑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啊!”陈玉照叹息,有点欣慰,却也有点恨铁不成钢,“我们把你教太好了。心肠太软,待人太诚,要是遇到坏人,肯定要吃亏的呀。你知道小张的助理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吗?就是因为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去视察工地,天气稍微有些热,工地上就更热了,有些令人不适。当地领主的那十几名亲随一边诚惶诚恐地告知他们的主人,希望他们的主人赶紧动用权/柄降温,一边竭尽所能地伺候他。降温没有那么快,所以他们有的给他打伞,有的抱着移动空调跟着他走,有的给他冰饮,有的抱着装冰饮的小冰箱跟着他,以备他口渴或炎热时随时取用……而他在推辞不过之后,对这一切,说了一句‘谢谢’。”

      沈自华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作出猜测:“这是……李大都护说的?”

      “是啊,李大都护说的,他指出了小张助理的错误——这孩子太有礼貌了,他居然把那些下等蛮夷当做与他平等的人来看待。李大都护告诉我,小张助理那天有许多正确选择,比如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并提出更多要求,比如在热的时候立刻给那些领主亲随一人来上一脚,比如当场打电/话给领主喝令他立即降温。他甚至告诉我,就凭那名地方领主竟敢让那天的气温达到33℃,小张的助理哪怕将接他去工地的领主随从当场毙了,最多也就是事后在餐桌上,就行为失当而同领主互相道个歉罢了。领主有错在先,他要先为天气太热道歉,随后小张助理再为反应过激道歉,这就扯平了,然后大家喝杯酒就过了。哪怕那孩子实在干不出这种事,他也可以选择更体面一些的方式,比如立刻打道回府或干脆拒绝出门视察……他唯独不该平等有礼地对待那些下等蛮夷,还对他们的所有弥补表达谢意。”

      沈自华目瞪口呆。陈玉照怜悯地望着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对下等蛮夷太有礼貌,正是我们罗生天人在下国经常犯的错误,这种错误有时会在后续引发出非常恶性的事/件,比如欺/骗、敲诈、霸凌、绑/架和强/奸。都护府经常遇到此类事/件的上报,多来自于我们罗生天的客商和留/学/生,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他们的一个笑脸、一句道谢和一点善意。他最后还告诉我,蛮夷虽然并不全都是畜/生,但若是用对待畜/生的方式来对待蛮夷,却是一点错都没有的。我们若是家里养了狗,狗跳上/床了,那不就是要打吗?对待蛮夷,尤其是下等蛮夷,更是应该如此。我不赞同他的观点,这是不对的,但出于安全的考虑,我们在跟清净天人打交道时,确实应该参考他的经验。”

      “我认为李大都护的话有失偏颇。他或许确实听说了许多恶性/事/件,但大部分罗生天人前往清净天,肯定都正常完成了旅行、工作和学业,而这些人既然正常完成了这段行程,自然就用不着找都护府了。只有行程不顺的罗生天人,才会去找都护府寻求帮助。”沈自华忍不住提出反驳意见,“这样一来,李大都护只要听说和见到的罗生天人,基本都是遭遇意外的,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就难免会以偏概全……但实际上,这些应该算是罕见事/件吧?不管是哪里,都有好人和坏人啊。”

      “如果真的足够罕见,就绝不会让你小张师侄的助理碰上了。鉴于这一点,此类事/件固然不可能是日常,却绝不会非常罕见。”姜怀远摇摇头说道,“你要想想,我们玉照是什么人物?她可是我们罗生天成果奖项无数的大格物师,日后说不定能评个矩子,她的评审意见,可是能左右我们对清净天的援助和投资的。他们康泽国王(国王的罗生天名字,给自己取罗生天名并用于对罗生天社交是下国权/贵的万年传统)必然对大臣和领主三令五申,必须将玉照整个项目组都伺候好了,可结果呢?唉,你其实也很难说他们不够配合,让用移动厕所就用移动厕所,抓到工/人迟到耽误项目——哪怕就耽误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就立刻惩戒,直接打死。但你难道会认为,这真是为了配合援助项目吗?归根结底,还是他们清净天人并不把自己当人,同时也不把别人当人罢了。那里的人啊,要么是老/爷,要么是畜/生。”他顿了顿,见沈自华脸色不太好,又笑呵呵地安慰:“不过嘛,我们也不用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上次我去清净天旅游,体验都挺不错的。不同地方情况不一样,你小张师侄是去搞援助的,去的是个穷地方,各方面难免都更恶劣一点。等他们发展起来了,情况就会好起来了。”

      陈玉照斜了姜怀远一眼,想要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沈自华,却还是闭嘴了。

      姜怀远确实曾经去过清净天旅游,并且旅游体验相当好,回来后大赞当地建筑风格独特、风光环境优美、人/民热情友善、各项服/务周到、食物别具特色,而且满大街都是当地俊男美/女,单论旅游体验,简直是白玉京都比不上。但作为罗生天顶级学者,姜怀远的信息收集和检索能力,绝非寻常人可比。他在旅行进行到一半时,就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他所去的当地旅游区,同当地生活区,竟然是互相隔离的。他所游览参观的,乃是当地政/府精心打造出的“样板房”。

      ——这里必须提一句,似姜怀远这种等级的大格物师,都有常备警卫团队,且一旦前往异地,都需上报行程,其警卫团队还得跟当地政/府对接,联合负责他的安保,更别提离境这样的重要行程了。故而即使是休假旅游,他的行程都格外隆重,那可是国王接风、政/要洗尘,该国旅游部门高/官连同当地领主联合导游的待遇,其旅游体验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优秀。然而即使如此,他回来之后,除了单纯的旅游体验分享和推荐大家去旅游之外,竟没说该国政/府的半句好话,后来陈玉照接到政/治任务,要去清净天搞援助时,也是他第一个跳出来,直接私下找王延光表达了担忧和反/对,见反/对不成,只能一边安抚师/弟师/妹,一边对陈玉照啰啰嗦嗦一通叮嘱警告……实在很难想象,这位生性温和但眼光犀利的大格物师,究竟从他那为期一个月的豪华度假之旅的背后,思考分析出了什么。

      不论如何,在有清净天血统的沈自华面前,陈玉照和姜怀远都不愿说清净天太多坏话。本来嘛,他们只想说几个鬼故事吓唬吓唬自家孩子,让他别善心大发,去跟那个明显不怀好意的豺狼打交道,可要是话说过头了,起到反效果,那就不太好了。以沈自华的为人品性,他们是真怕他听进去之后心里难受,闷声不吭地整个大活,比如下次上面摊任务抓人搞援助时,他来个主动报名……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娃心肠又好,脾气又犟,他是真干得出来。

      陈玉照转移话题,说起了正事:“行了,不聊这个了。小华,老/师让我们优化的那个从浑洞到弦的演算模型,师/姐这里有点眉目了。怀远,你也过来看看,帮我演算一下对不对,要是没什么问题,小华你去找老/师汇报一下,我这里要提实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9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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