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磐》麒麟北辰

6、各怀心思（上） 和薛三少暂

　　薛三少指尖敲了敲座椅把手，问道：“你说你发现了很重的鬼气？”
　　易二眨眨眼，道：“正是。”既然小苍这么说的，而且之前薛三少确实也跟他透漏过这府里有鬼，那直接回答是应该比较稳妥。
　　薛三少轻轻抬高双眉，扫了一圈坐在下手方，声称自己修为如何高深的“能人义士”们，讽刺地笑笑，“看来你还真有点本事。”
　　易二注意到了在场的老人们脸色变了又变，意识到方才的话可能说得不太妙。他马上回了一句不敢当后就默默退到了最靠近门的末位，不再开口言语。
　　看起来最年长的老人适时开口道：“薛小友，请恕贫道直言。我等之前并非有意欺瞒，而是府上这邪祟着实有些奇怪。而有些人天生对于鬼气的敏感度比较高也不是没可能……”
　　薛三少虽然心下不屑，但表面上还是客气道：“晚辈省得。就是因为它很奇怪，所以晚辈才希望能有高人帮忙解决一下……”只不过他可记得自己只给追令阁发过请求，至于这些道貌岸然的老头是如何得知的就不甚明了了。
　　这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他家地下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这东西自从十年前出现在他家，便一直缠着他不放，搅得他家里天翻地覆。就算他爹各种请道士来驱除也不好使，最后当机立断马上离开京城逃回老家。但这东西还是阴魂不散。每天都缠着他想往他身体里钻，搞得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
　　“薛姓小儿，你也别绕弯子了，我们聚在这里无非也就是想解决那邪祟！这有什么可商量的，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收服不了它不成？”
　　说话的是一个不修边幅的老人，他浑身的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也好像很久没有洗过，一缕一缕地打成结糊在了脸上。身上还隐隐散发着难闻的馊味。这也不能怪他，本来他好好地在附近的深山里闭关修行，谁知突然感觉到一股特别的力量在吸引他，他能感觉出这一定是世间难得的法宝，是他的机缘，便硬生生中断了修行马上赶至这里。
　　另一个老人酸溜溜道：“吕疯子，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没脑子。”
　　被叫做吕疯子的老人听后非常气愤，他满头打结的头发竟然在一瞬间全部竖起来，脑袋看起来生生涨了一倍大。而且他瞪着的眼睛也如铜铃一般大小，看起来不像修者倒很像妖魔。
　　“你这厮说什么？！我告诉你胡八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只要我吕离在这一刻，便不可能让你这泼皮得逞！”
　　“我？我能有什么主意，你怎么不看看你刚才的样子……”
　　“够了！”薛三少实在忍不下去这几个上不了台面的老头，出声喝止。从刚才开始就是，说是讨论解决之法，每个人都各执一词，说到后来就像刚才这样吵个不停。薛三少的表情冷了下来，道：“晚辈知道各位前辈都是冲着我府上这鬼来的。晚辈可以承诺，如果能不动府邸分毫解决了它，就将它赠予在座的诸位前辈。”
　　几个老头一听薛少爷放出的话，有高兴的也有生气的。高兴的是这性薛的可真是傻得可以，他修为这么高明显是因为有这宝贝的原因，但是他却一概不知，暴殄天物地只当是个鬼；生气的是只有一块肉，觊觎的狼却有这么多，到时候估计动起手来也不会善了。
　　顿时，几个人之间的气氛开始剑拔弩张，而末位的易二除了最初登场被问了几句话后，一直是被人忽视的存在。
　　易二听了半天也没有得到无为的信息，小苍又在他手里越来越冷，心下不禁有些不耐烦，便开口道：“各位前辈，晚辈听下来，发现似乎只有我才能感觉到鬼气的存在？”见互相瞪视的目光全部转到他这里，易二抬手摸摸鼻尖，道：“实不相瞒，晚辈只有这一点探鬼的天赋入了阁主的青眼，便把晚辈收入了阁主的麾下……但是晚辈毕竟只是一介凡人，不若晚辈为前辈们指明鬼气的来源，这样也好快快解决薛少爷的事情，前辈们以为如何？”
　　易二刚才想了很多，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鬼气，但是刚进薛府的时候他确实有过一阵森森的感觉，就像突然掉进了冰窖一样，处处透着冷气。他不知道这鬼气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这么多人都察觉不到，不过他知道只要找到最冷的地方，那便是鬼气的所在了。
　　为首的老人摸摸他花白的胡子，道：“如此甚好，那便劳烦这位小友了。”
　　老人的态度虽然还算和蔼，但是隐隐之中透露了一种高高在上之感。这老人即便听到了让他心下佩服三分的追令阁，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询问过易二的名字，显然是把易二当作一个不值得分神去记住的小人物。
　　易二正好也乐得清闲，他本来就不想去告诉这些老头他的名字。而且无为以前也嘱咐过，让他不要轻易告诉别人他的本名，甚至还起了易二这个假名来掩饰。
　　薛三少一直漠然地听着几个人的对话。他当然知道那个奇怪的鬼在哪里，但是这些老头还不值得他说出来，更何况，连东西在哪都不知道的一群废物，又怎么让他相信这帮人会顺利地解决它？
　　易二得到肯定，站起身，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在原地仔细感受一番，一边感受还一边手舞足蹈，仿佛跳大神一般。
　　几个老头看他这个滑稽的样子心里都开始嘲笑起来，凡人就是凡人，搞什么莫须有的把戏。到现在为止原本还对他抱有希望的人也在心里开始鄙视他了，一个跳梁小丑而已。
　　突然，易二睁开眼睛，他眼里精光乍现，环视在场一周的脸，各种表情全被他收入眼底，他低下眼睑道：“鬼就在这里。”
　　几个老人们听完就炸开锅了，纷纷说他胡说八道。他们虽然在很远的地方感觉到这里有好东西，但是自从进了薛府就发现整个薛府都是那东西的气息，而他们在这屋子里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从来没感觉到这里的气息跟薛府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这小儿口出狂言，这话说出来便狠狠地打了所有人一巴掌。有些面皮薄的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薛三公子在听到易二的话后，一瞬间握住椅子的手紧了一下，离他最近的花白胡子老人默默地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他慢吞吞开口道：“看来，薛小友心不诚啊。”
　　被叫做胡八癞的老人听到后转过头来惊讶地道：“文渊，你还真的信了这小鬼的胡话不成？！”
　　他对面的吕离抱着手臂，嗤笑一声道：“你怎么知道人家说的就是胡话，我看你这姓胡的说出来的才是胡话吧！”
　　宏凌道人也奇怪文渊老祖怎么这么轻易就信了那凡人的话，但是文渊老祖是在座这八老中最有资历的，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就算是他也距文渊老祖差了好几个层次。但是，他宏凌能在当年的断妄谷活下来当然也不傻，心下思忖既然老祖都信了，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想通这一层后，宏凌道人便打圆场道：“好了两位，都别吵了。老朽也相信这位小友的话。还请薛小友为我等解惑吧！”
　　宏凌道人此时还生了一个别的心思，这个看似普通的凡人小鬼，不一定就真的如他所说只会甄别鬼气。这次的明明是个宝贝，他们都没有察觉出鬼气却让他察觉出来，可能他并不是对鬼气敏感，而是对天材地宝敏感，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一个肉体凡胎会被追令阁阁主看中了。如果真是如此，看来等事情结束后，他可以把这个小鬼抓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薛三少轻轻放松稍微有些紧张的肌肉，笑道：“让众位见笑了。”他缓缓行至易二身边。
　　易二看着他走过来，发现这孩子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是个头竟然跟他相差无几。薛三少给了易二一个看似无害的笑容，但见识过刚才薛三少的模样，易二现在怎么也不会把他跟无害两个字牵扯上关系。
　　“这位……”
　　“易二。”
　　“易公子，当真是敏锐。”他赞许地对易二笑笑，又转回身面对众位老人，诚恳道：“非是晚辈不愿说出那邪鬼的下落，实在是……”薛三公子摆出一副无奈又悲伤的表情，“我也难以察觉那东西究竟在何处。”他看众老头的脸色似乎缓下了一些，接着道：“不然晚辈也不会去委托追令阁来了……”
　　老头们脸色放缓了不少，一个个都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就算这后生晚辈的修为如何深不可测，一个黄口小儿的机缘再怎么大哪能有他们这些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前辈厉害。连他们都分辨不出，这没吃过几口盐的就更不可能分辨得出了。况且这小娃娃还以为那宝贝是什么邪鬼，几个老头在心下已经不把他当作一回事了，想着宝贝取完留他一条性命也没什么。
　　薛三少不知道几个回合而已他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他看到几个老人面上明显的嘲讽和不屑，也不在乎，转而向易二问道：“易公子，你可知它的具体方位？”
　　易二心想我怎么可能知道它具体在哪，能说在这里都是蒙出来的。易二不答话，只是低头看自己的鞋面。
　　此时无声胜有声，薛三少看易二这幅模样，心下更觉得他最开始真是看走了眼，这位到底是追令出来的，真是有真才实学的人物，竟然让他探到这鬼就在主屋的地下室中！
　　薛三少心想反正迟早也要下去看个究竟，便直言道：“这主屋下方确实有一间地下室……我带前辈们进去吧。”
　　薛三少自行走到屋子右侧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只小小的木制貔貅。小貔貅通体漆黑，动作嚣张地高高昂起脑袋，一脸睥睨天下的神气样子，它的右爪微微抬起，似是要抓住什么。薛三少伸手在貔貅的右爪上轻轻一按，位于主屋中央的青石地板突然缓缓滑开，露出了一条黑黢黢的通道来。
　　薛三少和众老人的注意力此时都转到了地下通道那里，没有人注意到易二低着头一脸吃惊，还真叫他误打误撞说对了……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现在好了，越想走越走不了。
　　几个老头都想赶紧冲下去，但又怕有诈，便假惺惺地让薛三少先走。薛三少在心里冷笑一声，走到易二面前邀请他：“易公子，请。”
　　易二只好顶着一群老头不怀好意的目光慢吞吞地走在了最前面。地道进去后就是长长的阶梯绵延向下，整个通道潮湿黑暗，充满了发霉的气味，且空气比较稀薄。易二走在里面觉得呼吸不畅，而且为了防止撞到头还要微微弯腰，真是走得十分之累。
　　易二后面就是薛三，他旁边的美妇人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跟着，排在了第三位，再后面是最老的那位花白胡子老者文渊老祖，后面又零零总总跟了很多，最后断后的是胡八癞。这一行浩浩荡荡十个人，各怀心思走得安静非常。
　　最前面的易二因为是普通人，夜视能力比较差，只能一边摸索一边前进，所以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很慢。大概行了能有一刻钟，走在易二后面的薛三少第一个沉不住气，他一手抓住易二的手腕，另一只手搀着美妇人走在了第一位，在他的带领下队伍的速度明显提了不少。
　　易二没想到薛府下面会有这么深的一个地下空间，看之前薛三少的口气好像就是一个普通的地下室，但是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到头，易二和老头们都开始怀疑这地下通道的来历了。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总算是走完了楼梯看到了平地。行进过程中几个老头就发现这地下通道的不对劲之处——其实他们走过的阶梯并不一定真的有那么长，可以让他们走半个时辰之久，这其实是一个迷幻阵。
　　他们都发现，走到一半的时候自身的修为似乎就被什么力量无形之中压制住了，且越往下压制得越多，有些人心下惊疑不定，修为比较低的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但是怎么办，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这通道和那薛小鬼还有那个追令阁的易二都古怪得很，现在退出不一定就有好果子吃。况且人的心理都是这样的，觉得都已经到这里了，不拿到东西都对不起自己。想到这一层，这队伍便没有一个中途退出的。最终都下到了平地。
　　这个平台不像之前的阶梯通道那么黑，好歹在墙上还有些微光亮的夜明珠在照明。易二甫一下来瞳孔就一缩，他看到了正前方正盘腿坐在地上，双目紧闭的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