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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房伙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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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虚无的世界中央突然间落下了一滴墨,杂乱无章的墨迹边缘开始一点点向外延伸,眼前的画面霎时间便成了无尽的黑暗。而这黑暗仿佛还在继续延绵,持续加重。压抑感席席而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滴答。
……滴答。
静谧中这滴答的声音清晰可闻,每响一下便能让人窒息一下。隐约中,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句断断续续的话。
“……,……,……,……”
……都说了些什么玩意儿。
一边腹诽一边睁开双眼,他眼前有些模糊,想到方才梦中最后的景象有些心悸,呼吸不由重了些许。待目光清明一些,他转转眼珠,发现还是熟悉的景色,心中不由舒了一口气。不过他感觉到头皮有些麻,便抬起手从额头抹过,竟然又抹了一把冷汗下来。
……我胆子这么小的?
叹了口气,他缓缓坐起身,现在已是清晨,窗外几缕阳光穿过云彩拂上他的脸颊。待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后,他开始了每天早晨的惯例——打水洗漱、出店干活。
待他把所有的药材一一整理、罗列好,把店门打开后,这药房的一天就算开始了。药房的名字叫“良生斋”,是老板起的。他当时也为起名字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例如他觉得叫什么什么堂很俗,于是老板就轻笑着敲定了这个名字。
一早晨没人来,老板一般也非日上三竿不出门。于是空无一人的药房里只有他这么一个伙计在磨药。一边磨他一边发起了呆。
这已经连续好几天做同一个梦了,就算是他也开始觉得不正常。梦的内容到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他飘飘忽忽的,像个鬼一样。他看到了一个倒在地上,破破烂烂的人。为什么关注这个破破烂烂的人呢?因为他发现他一直在围绕着他打转,方圆一里之内吧。
这梦也是奇怪得很,明明只是个梦,他还是个类似鬼魂的东西,却让他有非常熟悉的感觉。不过这都没什么,最让他糟心的是每次快要醒来的时候,他都会隐隐约约听到一段完全不知所云的话,这句话之后他就会觉得心脏突如其来地疼痛,千刀万剐那种。搞得他现在晚上都不敢随便入睡了……
“小二,干嘛呢,又在发呆?”
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磨药的青年易二转过头,果然看到了老主顾——这小镇为数不多的郎中,名叫马奇。马郎中如今已经年过不惑,不过保养得当,一身皂色的素布衣加上一撮山羊胡,倒是颇有一副悬壶济世的神医模样。不过易二知道这都是他用来忽悠人的,心里暗搓搓地鄙视了一下,他暂时放下了手头的药,一边向柜台走去一边道:“老马你别叫我小二啊,易二、易小子、二郎随你叫,”易二煞有其事的叹口气,“你这小二小二地叫,我都怀疑我家‘良生斋’不是个药房而是酒楼了。”
马奇没理他的诉求,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到了易二才离开的椅子上,看看他方才没有磨完的药材,抓起一小点闻了闻,道:“嗯,好药啊!”
惯例取完老马经常需要的那几味药,易二走过来手很快地夺回药罐,道:“喏,你的药。别乱碰,小心又被我们老板说你另有所图。”
老马一手接过药包,一脸不以为然,嫌弃道:“也就你这小子才会这么说,我看无为师傅可不能够说出这种话。话说回来你这皮小子成天不好好学药理,就知道发呆。也就无为师傅才能忍得了你给他当伙计,要我早给你踹了!”
易二一脸笑嘻嘻道:“那敢情好,他要真不要我了,我就跟着你去坑蒙拐骗好了!”
老马一听吹起胡子,“你个胡说八道的,敢说本郎中坑蒙拐骗?”作势就要上去打这个混小子一拳头。
易二一个错身闪开,哈哈哈地跑走了。
马奇如今这个岁数,身体灵活性早不似当年,每次被这皮小子取笑了也只能认栽。他摇摇头,从钱袋里掏出十文放在柜台上,默默地离开了药房。
他承认他的医术是不算太好,但是他们这个小镇方圆十里除了他之外还真就没有别的郎中了,大家伙也都是指着他来看病号脉的。一年前,镇里来了个年轻人开了一间药房,神奇的是这年轻人有时候光是看看来抓药的人,就能一针见血地说出人家的病症所在……要不然他也不会天天巴巴地上赶着来请教。
时间一长,次数一多,他跟这药房也算是熟了。这药房统共就这么两个人,老板无为和伙计易二。这两个年轻人也有意思,一点也不像老板和伙计,反而像相处多年的老友。反正老马觉得自己的伙计要是成天调侃他他肯定受不了。
而且这良生斋的经营模式也很值得说道。老板成天神出鬼没,什么时候来根本做不了准;而伙计也是要不就没事发发呆,要不就跟人唠唠嗑或者出去瞎转悠。就这种你爱来不来的态度,在老马眼里,这药房估计还不如他这个走方的郎中挣钱。但皇帝不急太监急,呸呸,他才不是太监,可恨的是人家不在乎啊。他跟易二不止说了一次这么下去药房迟早关门,但每次都被岔开话题,看他俩有一搭没一搭也开了一年,老马就再懒得说了。
先不说老马操心的命,且说易二从药房里出来就开始在街上闲逛。路过的看到他也都会打声招呼。他来这个小镇一年,别的不说,和小镇的居民倒是相处得非常熟稔。同那个深居简出的老板完全不一样。
走到书屋前面,易二摸摸怀里的钱袋,他上个月的工钱除了吃吃吃花出去的,还剩二十文。于是便很有自信地走进了书屋。
书屋就老板一人,是个年逾古稀的干瘪老头,正坐在最里面打着瞌睡,离远了只能看到一个花白掺点灰的球一点一点、起起伏伏。易二看老头睡得熟,便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医书那边做样子,而是直奔传奇话本走去。
他自从下山后,一直都会光顾书屋去寻找一些关于当年断妄谷一役的话本。他比较好奇二百年前那场战役,准确地说,是他比较在意当时的两个主角。
易二看完手上这一本后撇撇嘴,内容跟他昨天来看的那个大同小异,真是没意思。他默默走到医书那边随手抽了一本出来,走到还在点头的老头那里。
易二用中指轻轻敲了桌面两下,成功地把老头叫醒后,道:“大爷,我要买这本。”
老头动作缓慢地抬起头,用他那双浑浊的双眼盯着面前挡住阳光的身影看了好一会。易二只当他还没缓过来,静静地等候。
“嗯……是你啊。”老头缓缓点点头,“又来看话本了?”
易二眼神一闪,面上表情不变,道:“我来挑医书的。”
老头似是没有听到易二辩解的话般,又点点头道:“嗯,我最近又新进了一些话本。”
易二哭笑不得,心想徐老头真的是年纪大了。他有些怕万一他看断妄谷一役的事情被无为知道了要不妙,只能掏出双倍的铜板放到桌子上,“大爷,我今天是来挑医书的,对吧?”
徐老头看到铜板一双眼睛瞬间精光乍现,看起来竟然年轻了十几岁。他眉开眼笑地快速把铜板收到自己的钱袋里,点着头道:“对对,易小子今天是来看医书的。”
易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回到药房,易二就看到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坐在柜台前正在清点今天的药方,他一一比对着药方上的药材,有些不是很明了之处还会特意用朱砂圈出来。易二虽然知道自己回来的事瞒不过老板,但还是放轻脚步捧起磨了一半药材的药罐儿,默默地走到一旁继续研磨。
易二心下有些虚,乖乖地磨阿磨也不吱声。
无为在心里无奈地笑了一下,主动开口道:“又出门了?”
“嗯。”
“今天去哪溜达了?是隔壁大娘家的小花又下仔了还是临街的大叔又开发新的吃食了?”
易二闻言无关皱在一起,“……我平时有这么无聊的?”
无为笑了,“看来都不是。”
易二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刚才花了双倍价钱买下的医书,一个弧线抛给了无为。
无为看看手中已经是他最近收到的第三本药经,道:“给我买的?”。
易二抬手用食指轻轻碰碰鼻尖,道:“啊。”
无为眯起眼睛,“你最近经常给我买书啊。”
“答谢您的救命和知遇之恩么。”
“……”无为无言地看着易二捣药的背影,顿时一股无形的压力渐渐袭来,易二被他的眼神盯了一会儿便败下阵来,心里嘀咕这无为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脸沉下来的时候真是吓死个人。
易二右手三指并拢举起来放在太阳穴处,道:“我发誓,真的没有再去打听易忱的事。”当然,他没说谎,他想打听的是张君凇的事。
无为叹口气,声音并为一线传进易二的耳朵里,“时刻谨记你的身份。”
易二对无为的本事略有了解,这种事情已经不会少见多怪,他点头如捣蒜,道:“我懂我懂。”
“这些是今天的药,你把他们分发下去吧。”
易二不得不第二次放下手中磨了一半的药,无辜地看着无为。
无为被他的眼神逗乐,他一笑开,方才的沉重气氛就全然不见了踪影,“不用管它了,去吧。”
“好嘞!”
易二接过装着大包小包药材的药篓,对照着方子上留下的姓名挨家挨户找了过去。这是他们药房的一贯作风,来的客人只要把药方和名字留下,无为会对比药方抓药后再让易二送去给各个顾客。
等易二的身影消失后,无为方才还微微翘起的嘴角马上落了下来。
药房里空无一人,但是无为不在乎地轻声道:“他今天都去了哪里?”
“回主上,先是去临街陈大叔那里买了一两牛肉丸子,然后跟隔壁的小孩子们玩了一会,最后去了徐老头的书屋。”
听属下报告易二的消息仿佛已经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一般。而当无为听到易二不听他的警告又去了书屋,他微微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