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怪邻居 江南的 ...
-
江南的雨,总是缠绵得让人心烦。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将青石板路浸润出深一个色号的湿痕。
镇子不大,名叫清溪,午后的光景本就懒散,被这场雨一浇,更是连最后一点人气都冲刷殆尽。
唯有街角那家“谢氏面馆”的门板还开着,像一张了无生趣的嘴。
面馆里,一个男人正歪在门边的竹制躺椅上,双目紧闭。
他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却丝毫压不住底下那副筋骨。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山脊,薄唇天生就抿着一道刻薄的弧度。
哪怕就这么歪着,那副骨架也撑着一种无论如何都融不进这人间烟火的孤峭。
这人便是面馆老板,谢无妄。
隔壁铺子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已经持续了三天。在这死寂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无妄躺着没动,只是眉头不耐地蹙了起来。
吵死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准备安安生生地躺到死,怎么总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搅扰他的清净。
不知过了多久,那烦人的敲打声总算停了。谢无妄的眉头刚舒展开一分,一阵更细碎的动静又从隔壁传来。
他懒得睁眼,只听见木板被挂上门楣的轻响,伴随着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咳。
他终于掀开眼皮,墨黑的瞳孔里一片沉寂,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隔壁原本倒闭的药铺,此刻已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木制招牌,上面是三个清秀的字:回春堂。
招牌下,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正撑着一柄油纸伞,安静地站在雨帘中。
他身形清瘦,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苍白,风一吹,宽大的衣袖便空荡荡地晃动,仿佛随时会被卷走。
那人又低头咳了两声,再抬眼时,目光便越过朦胧的雨雾,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面馆里谢无妄的身上。
谢无妄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那目光很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解剖的审视,让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迅速告罄。他面无表情地阖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又一个麻烦。
然而,在那位年轻郎中的视野里,所见之景截然不同。
他天生能“望气”,此刻,面馆里那个假寐的男人,周身气象已是死兆。
寻常人是平和流转的微光,这人周身却是一片沉寂的死水,不见半分生机。
可就在这死寂之下,他经脉中,一股凝如实质的赤金熔流正沿着四肢百骸暴走,焚烧、撕裂,要将这副凡胎从内里撑破!
温知故的指尖在伞柄上无声地收紧。
天人化生……境界反噬!
此人,就像一个被强行灌满了岩浆的瓷瓶,随时都会爆裂。温知故瞬间做出诊断:若无人以外力强行干预疏导,此人,活不过三年。
他看着那个对自身惨状恍若未觉的男人,医者的执拗在心底生了根。
如此罕见的将死之兆,就倒在他医馆门口。怎么能不救?
温知故收起油纸伞,在屋檐下轻轻抖落雨水,走进了这家冷清得过分的面馆。
他身上带着一股清淡的药草香,混杂着江南雨天微凉的湿气,一同被带进了这间沉闷的屋子。
“老板,”他走到柜台前,声音温润,像被雨水洗过的玉石,“一碗阳春面。”
躺椅上的谢无妄终于再次睁开眼。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如纸,说话都带着喘的郎中,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自己都快病死了的人,还有闲心来管别人的闲事。
“没有。”谢无妄冷冷吐出两个字,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温知故也不恼,他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谢无妄的背影,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还是谢无妄先受不了这种无声的对峙。
他猛地从躺椅上坐直,周遭的湿冷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陡然沉凝。
“等着。”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黑着脸走进了后厨。
片刻之后,一碗面被重重地顿在桌上,汤水都溅了出来。
面条半生不熟,葱花像狗啃过,面汤清澈见底,除了盐,再尝不出第二种味道。
温知故垂眸看着这碗面,再次动用了“望气术”。只见那碗面里,没有一丝一毫食物应有的温润“生气”,纯粹就是一团用来填饱肚子的死物。
他心底轻叹一声,拿起筷子,姿态斯文优雅地开始吃面。
谢无妄就站在柜台后,冷眼看着。他本以为会看到对方嫌恶、皱眉,甚至是起身拂袖而去的画面。
可温知故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吃着,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一碗难以下咽的面,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这人……有点古怪。
温知故放下碗筷,从袖中取出几文钱,轻轻放在桌上。他起身,缓步走向门口。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时,却忽然停步,回过头来。
他半边身子沐在雨后微光里,苍白的脸上不见半分病气,眼底反而漫开一点笑意,像温水浸开的墨点,缓慢而无声地洇染开。
“老板的手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谢无妄耳中,“果然名不虚传。”
谢无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说话。
温知故的笑意又深了些,慢悠悠地补完了后半句:
“这碗面,我记下了。明日,我带回礼来。”
说完,他便转身,消失在湿漉漉的街角。
面馆里,谢无妄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碗,想起那人临走时那个古怪的笑容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回礼?
他下意识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这郎中,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