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终章：逆行者两人成双 “我永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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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岚！！”
老孟大叫一声，转身猛地就去扯张楚岚的衣领，被老肖一把拦下，他颤抖着蠕动嘴唇，张口欲言，忽然又蓦地住口回头，跌跌撞撞地往陈朵那儿走了两步。
“不是……不是这样的……陈朵，你听我说！”老孟笨拙地组织语言，同时拼命给大家伙递眼神，“还有选择、更好的选择……对吧！跟我们回公司，或者……”
他微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无话可说，嘶声道：“大伙！你们脑子比我好！球儿你脑子快！你说！！”
沉默无言。
陈朵缓缓地用手摸了摸下巴，陷入思考。自始至终，她那张美丽苍白的面颊都没有染上任何情绪化的色彩，毫无波澜，比起马仙洪的人偶更像个人偶。显然，这在老孟眼里更是令人心痛的表现，他大喊一声：“陈朵！等一下！……老肖！管！球儿！”
也许再等一等，他就能找到第三条更好的方法了。
他是想让她活下去的。
陈朵一言不发地沉思了片刻，神情渐渐浮现出一种平静的明了来，张楚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微小的波动，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改变，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默默地后退一步离开了临时工行程的包围圈。
老孟无计可施地辩解声中，穿插进风阎突兀的声音，却是问陈朵的：“怎么办？”他看着她说，“暂时似乎没有别的方法了，你怎么想？”
陈朵：“喔……”
老孟呼吸一窒，“怎……怎么会没有办法了？！好不容易才有了转机，难道我们就非得……”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
王震球叹息一声，拉了他一把，“老孟。”
他摇了摇头。
风阎半蹲下身，“没办法啦，你杀了华南的负责人，不然说不准还能再有一些选择。”他有些无奈地说，“只是稍微有点遗憾。你选吧。”
两对绿幽幽的眼睛视线相交，却传递出近乎相同的情感，乍一看倒显得这毫无关联的两人有那么点相似了。陈朵略一颔首，竟然认可般点了点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是的，只是有点遗憾……她安静地想，曾经如此希望廖忠能够认可她的选择，最后还是只能成为梦里才能达成的愿望了。
仅此而已。
“我……”
“陈朵！！”
“唔！”
陈朵应了一声，说：
“——我死。”
……
……
“行了，别苦着一张脸了老孟！咱们不是说了要一块儿陪她等死么，都最后了，按照她的方式来吧！”王震球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老孟的肩膀，把愁眉苦脸的中年人拍得身子一歪，黑管儿伸手扶了一把，微笑道：“当年是你把她接来我们的世界，今天，送陈朵走……就是你的责任！”
老孟“唉”了一声，愁容不改。
“最后一天！哪有你苦着脸送人走的？”
“就是……放下吧！”
老孟长叹一声：“我想不通啊！为什么……唉！她一个小姑娘，也就跟我闺女一样大的年纪！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让她遭遇这些！！！”
“球儿！老肖！你说！黑管，为什么啊！宝儿！她到底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为什么啊！风阎！她为什么非死不可！”
篝火旁，褪去蛊毒专制衣衫的陈朵已然融入了这个小小的群体，冯宝宝顺口答道：“啊？为啥？她倒霉呗。”
老孟呆了呆，怒道：“倒霉？因为这个？倒霉就要去死吗？！”
冯宝宝说：“倒不倒霉都要死咯……”
老孟不能接受：“为什么她不能幸福快乐的死去！为什么她就不配拥有一个快乐的结局！”
冯宝宝反问陈朵：“你现在不开心？”
陈朵摇了摇头。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这个人吗？他不讲道理的，我现在明明很开心！”她拍了拍胸脯，“虽说有点小遗憾……”
“……”
老孟愣愣地望着她，一双浑浊老眼满是无法理解和悲伤。四下一阵忍俊不禁。风阎笑了两声，隔着篝火冲他摆了摆手：“如你所见，没办法强求了！用你的思维方式去要求她不现实……”
王震球也笑道：“她只是我们世界的过客而已，真想对她好点的话，今天好好地送她吧！”
他目光一转，好奇地问道：“不过，对了！朵儿啊！刚才你说小遗憾？怎么了？”
陈朵眼神一闪。
她想逛街。
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在碧游村，总有一些原因限制不能外出去人多的地方，她说，这几年实力变强，蛊毒的压制时间也变长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王震球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诶，要在这干等20个小时可闷死我了！就这么决定了，一起逛街去！”
“那就这么说……”
“——不行！！”
张楚岚先前离他们远远的，此刻突然冒了出来，抑扬顿挫地喝道：“各位！别的事都好商量，这个可不行！带着没有任何限制的陈朵进去人员密集区……她说的自我限制都是一面之词！出了问题谁负责！陈朵，你又没死过，这些你怎么能肯定……”
陈朵说：“我肯定……以这种方式死亡，我经历好几回了。”
张楚岚紧蹙眉头，不肯松口。
他的话语不失道理，但此时此刻，放在这个场景，却充满了不协调和异类感。风阎闻言略略一愣，开口欲救场，黑管儿先一步站了起来，冷冷地扫了张楚岚一眼。
“好了……不就是谁负责么。”他说，“我。”
“我。”
“我！！”
“我。”
二壮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张楚岚！你丫能不能闭会儿嘴！没人拿你当哑巴！我负责！……诶，我好像负不了责……我让我爸负责！”
黑管儿朝张楚岚那块儿走了两步。他身材高大，立起身来篝火立时投下一大片阴影，“张楚岚，你是不是没听见我刚才说什么？今天没人能拒绝陈朵！”
张楚岚瑟缩一下，配合地后退一步：“诶！管儿哥……”
黑管儿冷笑一声，额角直跳，旋即下达了最后通牒：
“而且——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么？”
……
就这样，小小的异人团体，完全没有了说话不分场合的张楚岚的位置。
是他自己选的。
“——来一罐？”
风阎问。
一罐子啤酒是他在村口自动贩卖机里买的，球儿老肖他们几个潜回村拿行李，老孟和黑管几个则留着看车和收拾衣服，他在山林里转了一阵，最后还是山鬼感知找到了张楚岚。
他的师弟一个人待在一片倒了的树林旁，背影看着有些落寞，但这并不影响风阎一眼看出这片倒霉树林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就是他（和山鬼）时的满腔窒息。安静了片晌，风阎默默地靠了过去，拎着啤酒罐问道，“喝吗？”
张楚岚没说话，伸手接了。他慢慢地喝了几口，方才开口道：“多谢。这林子是山鬼弄得吧，破坏成这样……你什么时候回去？”
“……”风阎说，“我的错。明天能结束明天就走。不过，师弟，我们能不能待会儿再讨论这些问题？”
张楚岚擦了把脸，一路风尘仆仆，他的白净面庞让左一块右一快都是泥土和灰尘，却不甚在意地双手抱臂靠在树上叹道，“都结束了。只有你，师兄……你怎么每次都能在莫名其妙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给我一个措手不及？”
风阎摊了摊手。他心下也想，为何张楚岚这小狐狸对着其他人要么八面玲珑、要么不摇碧莲，总之一副软弱可捏没什么脾气的模样，在他眼前就强硬了不止一点——何止是强硬，软硬皆施，深思熟虑，还砸了修身炉，怎么说也得是他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吧……
可他现在的火气早已经消得差不多，再一看张楚岚不经意显露的疲倦，连带着对山鬼的反感和不适都减弱了不少；想起此人也许只对他展现内在一面，风阎心里又是无奈又是默许，说道：“任务完成，没人来找你们麻烦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是么？我只希望……唉，师兄，你可别再给我惹事了。”
“公司找我肯定一时半会儿不会放人，我身前身后的寄托只有三个。”风阎竖起手指，义正辞严地说，“你，和我的两只猫。”
“……”
张楚岚的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不自然地弯了一下嘴角，“师兄，你把我跟猫放在一块儿，想让我照顾你家那俩就直说！”
风阎说：“你不把自己照顾好，怎么照看那两个祖宗？猫崽子我倒还不那么担心，反倒是你。你刚刚为什么要反对他们？为什么那么说？”
话至末尾蓦然一转，问的是全然不相干的问题。张楚岚反应极快，反问道：“你很放心陈朵去城里？”不等他回答就说：“我不放心……所以我提了反对意见，就这样，那几个大老爷们既然说要负责……那就让他们负责吧！”
风阎：“我觉得这不是重点。”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因为地势不平比张楚岚高出半截，半张端正的脸都笼罩在皎月的阴影下，“楚岚……如果你想提意见，大可换个方式——换个场合，都行。你为什么要……”他斟酌着说，“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个群体？你想从他们那里收割什么吗？”
张楚岚眼底的惊讶转瞬即逝。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地问道：“……你想得太多了。师兄，如果我就是说话不分场合、本意就是不想完成陈朵这个愿望……？”
——你会怎么想？
“……”
风阎无声地望着他，良久，他从地势高的一端走下来，将手搭在了张楚岚的肩上。云翳半遮雪白的月光，半朦胧的阴影下，他灰绿色的眼眸闪烁着一层薄薄的微光，显出几许不真切的让人鼻酸的温柔。
“没关系。”张楚岚听见他说。“——没关系，楚岚。”
“我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
次日，车开进了城镇。
临时工们已然打点完毕，换上一身不引人注目的便装。王震球最是雀跃，风阎例行公事般顶着两个黑眼圈，消沉一夜的老孟也强打起精神，簇拥着陈朵浩浩荡荡地朝商业区前进。
张楚岚走在后面。
天色微沉。
人声鼎沸的商业街，一眼看不到尽头。想看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两只眼睛装不下；想去的地方也数不清，只稍稍一个转弯，又是一片新世界。
好在这一趟，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我可以……？”
——去吧。
娃娃机。
咖啡馆。
服装店。
露天餐馆。
街头艺人。
花里胡哨的背包。
恋人手牵手的背影。
人。人。人。
“喜欢？走！我带你过去……”
一条白裙子。
蛊毒在蛊童体内游走了十多年，并未改变容貌和体态，只让两肘肌理显出一种异样的黑红色。平常不见天日，但是穿上连衣裙，此类怪态立马就能被看见。
小小的群体簇拥着初涉人世的陈朵。
游戏厅。
艺术画像。
冰淇淋店。
好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做。
……这个世界无法让她“幸福”，作为客人来一趟，却也得到了满足。
“小姑娘，要哥哥帮你夹娃娃吗？”
“对嘛，小姑娘家家的，就该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嘛……”
“游戏厅，走，去打一局！”
“管儿叔……给我钱，我自己去可以么？”
“好吃。但是我的内脏已经受不了了……我知道你们怕我什么，你们期待我什么，我也知道。像这些人一样，我，实在做不到……”
这个地方真好。可惜应付不来。
——啪嗒。
…………
“休息……还是继续？”
“……”
“反正……很快就能休息了……”
起雾了。白茫茫的。
看见了药仙会。
看见了廖叔。
看见了静坐的孩子们。
陈朵渐渐被黑红蛊毒侵袭的玉白面庞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微笑。
一切重回美梦之中。
“——呜啊啊啊啊啊啊！！！”
老孟的眼泪夺眶而出，终于爆发出一阵肝肠寸断的痛哭。
老肖单膝跪地，以佛经的断章终结了与陈朵的饯别。
——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
恶习结业，善习结果……
死者如烟去。
……
风阎忽然转过身。
陈朵死了。一众临时工被惊动的条子们逮住，路人围在周遭拥挤一阵，也渐渐失了兴趣；他自然不能被条子抓住，正要偷偷摸摸混进人堆，以便找个机会马不停蹄地偷溜回公司押送的车，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回过头去找一个人。
他的师弟始终和大部队保持着一个陌生的距离，遥遥观望着，而此刻，却不知去了哪里。
风阎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跟黑管儿打了个招呼，说了声“我走了”，转而就融入逆流汹涌的人群中，在推推搡搡的罅隙艰难地窜来窜去。片刻，待这一波人流逐渐浪潮般褪去，方才在上百个人的肩膀相交间瞧见一个鲜明的背影。
毕竟人海中，或驻足或前进，似乎只有他一个在逆行。
“张楚……”
风阎猛地被人撞了一下肩膀，话音堪堪卡了一半；他慢腾腾地挪了个位置，有点头大地望着那人越行越远的身影。不去找他倒也不妨事，张楚岚总归是要去局里捞冯宝宝的，风阎轻轻叹了口气，重又转身，想去瞧瞧被逮捕的异人大部队。
这一回头，三五成群的王震球他们蓦然映入视野。
风阎微微一愣。
他无端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王震球这一行人的小小圈子其乐融融，短期内似乎是形成了一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温暖氛围。风阎是其中并不很合群的一个，但他若是想要说上句话，想要融进这个团体，也是一件不费力的事情。
只有张楚岚，好像只有他一个，完完全全被排挤在外了。
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也是只身一人。商业街区那么长，一眼看不到尽头，风阎看了又看，才捕捉到那个异类中的异类，心跳呼吸皆是一顿。他心里有一角原是不肯让步的冻土，蓦然化开解冻，变得温暖，软软地塌了下去。
风阎驻足一阵，大步流星地朝他走去。
……
“张——楚——岚！”
“？！”
张楚岚被拍得懵了一瞬，转而有点恼火而莫名其妙地喝道：“师兄！还不走？！”
风阎笑眯眯地说：“马上走，马上走。这不是临走前跟你打个招呼嘛。”
张楚岚：“你想说什么？打电话不行，发短信不行？”
“恐怕不行。”风阎思量一阵，说道，“很重要的事情，不来找你就是不行。”
张楚岚一挑眉：“什么事情？怎么，这么高兴。”
风阎一笑，故作严肃地咳嗽了几声：“我早早就想过的，刚刚一下决心，就迫不及待地飞奔过来了。你让我好找！”
张楚岚：“什么？”
“暂时……不告诉你。”
“我去，你玩我呢？！”
这一回，任张楚岚怎么利诱威逼，风阎都不肯坦白了。
我身前身后只有三个寄托，而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小狐狸。他无声地笑了笑，想。我想做一件很难的事情……真的很不容易！仔细一想，为了它和山鬼共生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不过，要等你开窍，得盼着铁树开花吧？
但。
何时何地，顺流也好，逆行也罢。
“我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终。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终章：逆行者两人成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