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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惟愿但愿 到底应该怎 ...

  •   于是,魏琅恨来恨去,最后却发现她只能恨自己。

      毕竟,如果昭明太子是个好人的话,魏琅这不孝女认杀父仇人为母,忝为人子,实在该死;

      而如果昭明太子是个烂人的话,昔年魏守真含屈忍辱嫁入东宫,被迫诞育下魏琅这个“孽种”……那魏琅这个“孽种”本人,也一样是该死。

      也毕竟,就算是再换一个角度,从魏琅当时最为看重的四个人分别来看,魏琅也一样该死:

      女帝深恨昭明太子,魏琅是昭明太子唯一留下的余孽,出于为女帝好,魏琅该死;

      魏守真这辈子最大的两个悲剧,在魏琅看来,一是被迫嫁入东宫,二是身怀东宫孽种;前者的罪魁祸首有三个人,太祖、女帝、与昭明太子,故而女帝把另外两个全部都弄死了以报仇泄愤,后者的罪魁祸首死了,只留下孽种本人……出于为魏守真好,魏琅也该死;

      长公主李瑾是个耐心负责的好姐姐,三皇子李珩是个贴心粘人的好弟弟,但自己这个“遗孤余孽”的存在,动摇得却是整个女帝朝的法统,出于为他们一家三口好,魏琅同样该死;

      综上所述,魏琅实在是很该死。

      于是,魏琅不得不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来:既然如此该死,那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去死才好呢?

      到底该要怎么去死,才能死得最合乎情理、死得利益最大化、死得让“亲者快、仇者痛”、死得其所呢?

      魏琅一时半会儿还尚没有想得很清楚,只是既然思来想去自己怎么看都是该死……魏琅自然也懒得多听那些在她明了自己身份后、突然一窝蜂地从身边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东宫旧臣”们苦口婆心的铮铮谏言了。

      魏琅只是很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告诉大家:就这样吧,散了罢,我并无心那个位子,你们一个个都该干嘛干嘛去……昭明太子都死了这么些年了,你们也别整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大家伙都一把年纪了,吃好喝好,尽早散了、各回各家、各抱各孙子,不好吗?

      “东宫旧臣”们面面相觑罢,但见唯一仅剩的“太孙”也心意已决,便就只有满眼失望地散了。

      然后一个个的,相继都死了。

      魏琅知道的时候,只觉得颇为黑色幽默:你看,真正想死的自己都还没有死,反倒是这些不一定想死的个个都前仆后继地死了个干净。

      就此,能和“昭明太子”扯上干系的,不仅他的后世血脉们“阖门殁于江匪”,就连幕僚亲故,都一起跟着“阖门”陆陆续续出意外了。

      诛连十族,莫过如此。

      魏琅并没有太可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是对于跟着他们一起出意外的一家老小们,难免不觉几分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悲凉。

      于是,魏琅在死之前,又冒出了一个抓心挠肝的疑问:如果连昭明太子旧臣家中的妻小都该死的话,那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遗孤余孽”,又是凭什么能够在女帝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地活得到今天的呢?

      这时候魏琅面临的难解疑问,已经从精心选择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去死、悄然变成了默默猜测女帝到底会容忍自己活到什么时候了。

      那群“东宫旧臣”们在被魏琅驱赶散走之前,里面曾经有一个一把年纪还难凉热血的中年文士没忍住发了火,冲着魏琅痛心疾首地嚷嚷:“殿下而今认贼作母、承欢于杀父仇人膝下,学得那无情无义人一般的忘恩负义,岂不知人在做、天在看!”

      “……当年含冤而死的太子殿下,若知有您今日,而今该不知何其失望、何其后悔、何其愤慨!”

      魏琅脾气很好地劝慰对方道:“当年之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可昭明太子与陛下乃是亲兄妹、一家人,百姓都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道理,旁人家的事情,列位诸公又何必这么激动地掺和呢?”

      中年文士被魏琅这话气得一个倒仰,好悬没有避过气去。

      魏琅却是连眉头都没有抬,继续与人冷静地摆事实、讲道理:“兄妹两个抢家产,彼此自然要各执一词、互相指责。”

      “……最后既然是哥哥输了、妹妹赢了,哥哥这边的人当然要说是因为哥哥重情重义、才中了无情无义的妹妹奸计,而不会承认是哥哥无情无义、激怒了重情重义的妹妹、技差一筹才输的。”

      魏琅这个比方一举出来,剩下几个原本仍然还不死心的“东宫旧臣”们也立时纷纷死了心。

      其中一个临走之前,似乎实在是为昭明太子不值,临了了还要刺魏琅一句,反问她道:“殿下而今金尊玉贵、锦衣玉食,自然要向供予自己‘锦衣玉食’的新主子说好话,而嫌弃已经身死魂灭、无权无势的糟糠旧人。”

      “……却难道不知那一份金尊玉贵、锦衣玉食,本就是殿下生来就该有的,而不是如今该为人随意施舍的吗?”

      “而殿下应当知道,世间事,能随意施舍出去的东西,自然也能再随意地收回来,”那长髯文士言及此,出于尊卑礼法,克制地没有再多言,最后也只是向魏琅施施然地行了一礼,叹息道,“……待到来日,吾等皆散尽,殿下孤身一人、不名一文时,在下惟愿殿下还能长存今日之念,坚持坚信是哥哥无情无义、妹妹重情重义,无论荣华富贵亦或者刀枪斧钺加身,都不改初心所念。”

      魏琅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只内心里暗自嘀咕道:我说这话,倒也不你想的那样“坚持坚信”,而也和你一般是“惟愿但愿”。

      惟愿但愿当年事里是只有昭明太子一个烂人,女帝李臻重情重义,如此才得以容忍魏琅这个“遗孤余孽”和这些子突然一窝蜂冒出来的“东宫旧臣”们好吃好喝地活了十多年……

      这样的话,如此无情无义无德无能的昭明太子,自然不值得魏琅为之翻案正名,大家也都各自散去、洗洗睡了罢。

      而不是反过来,真正无情无义的是女帝李臻……如此的话,恕魏琅愚钝,实在是想不出来,自己这个“遗孤余孽”和这一大群“东宫旧臣”们,还有什么能继续活命的理由。

      而后来的事情发展也果然是不出魏琅的所料。

      ——女帝李臻说不好是出于“愤怒发泄”还是“杀人灭口”的,很快把那些“东宫旧臣们”一个一个地全部清理了个干干净净、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魏琅于是也不免掐指算起了自己的死期。

      等死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魏琅在十二岁那一年就知道了。

      于是,本来决意去死、而今却又等死等得艰难煎熬不住的魏琅,不得不求助知心姐姐李瑾,向对方探听、同时也是请教起了起来:“瑾姊,以你来看,如果在陛下眼里,先昭明太子是个生来便不该活着的碍事废物……那我呢,我是不是一样也该识相点早点去死才比较好?”

      魏琅心里真正想问的,其实是那一个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别人都死了,我到底是凭什么才能活到现在的呢?……李臻怎么还不对我动手?

      如果女帝李臻断然下手,撕下往昔温情脉脉的假面,露出其下的狰狞獠牙……魏琅心里可能反而可能会更轻松一些。

      就此之后,生也好、死也罢,至少魏琅终于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去站在哪一边了……而不是整个人像是生生被撕扯成血淋淋的两半,是爱也不成、恨也不成。

      爱也不知道去爱谁,恨也不知道该恨谁……

      魏琅忍不住叹息地在心里抱怨道:我真的不是开封府里的包青天呀,你们一个个的,脸上也没有写个“好人”“坏人”,或者标注个忠诚度、道德值出来……我怎么知道当年事到底是谁对谁错呢?都来找我断那公案作甚,哎!

      长公主李瑾不知魏琅心中所思所想,她只是简直要被妹妹这话给吓傻了。

      李瑾不知道魏琅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昭明太子”这个故去多年的死人,也不知道魏琅究竟知道了多少,慌乱之下,也只含含糊糊地匆忙安抚妹妹道:“昭明太子昔年离奇暴毙,乃是出自于太祖的暗示,母皇当时人在北边,事先可能并不知道此事……只是等后来知道之后,也已经覆水难收、什么都来不及了。”

      ——长公主不知是内心当真如此作想,还是都这时候了,都还要一心想要为她的母亲遮掩不光彩的过往。

      虽然女帝本人好像也并不觉得设局逼死同胞兄长是如何不光彩的事情罢了。

      说实话,或许是因为从小都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没有寄托过什么感情的缘故;
      也或许是因为女帝坦诚自己设局杀兄的语调太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了,好像身为兄长的李远当真就是个如何十恶不赦之人一般……
      更或许是从女帝李臻、东宫旧臣两边全然各执一词的言语中去分辩这位昭明太子究竟是好是坏、是善是恶、是良是奸,终究是太难为当时才十二岁的魏琅了。

      总而言之,魏琅对于这位只叫她分辨德行人品就分辨的异常头痛的、薛定谔态的“昭明太子”,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这桩公案掰扯起来实在是很无趣,魏琅也不想叫李瑾觉得自己其实暗暗纠结昭明太子之死,于是顺势转移话题,问起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另一桩谜案:“那舞阳侯呢?她又是怎么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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