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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2 我叫宋楠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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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宋楠织。
楠织,楠织。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据说花费了我父母好长时间,翻遍了字典诗集才凑出来的。记得父亲告诉我时,神情里止不住的骄傲,一脸求夸奖的模样。但我知道,其实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寓意,或许是随便翻得一两个好听的字记下来,再随便组合,反正念得顺口就行。
我们一家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家庭--父母和睦,上有一个慈祥的奶奶,下有一个年幼的女儿。爷爷在我没出生之前就去世了,好像是得了什么肺痨,所以家里一直禁止父亲抽烟,存下来的存货也都被我当做玩具胡乱拆掉了。父亲虽然肉疼,但我拿我没辙。
奶奶对我很好,总是喜欢摸着我的头,说我像极了她小时候。说的时候眼睛却望向窗外,眉目淡淡的,里面装着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可惜,奶奶以前拍过的照片因为搬家全都落在原来的老房子里了,一张都寻不得了,要不然我真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很像奶奶。
不过,奶奶就算是老了也很有韵味,隔壁的张爷爷就经常来找奶奶喝茶下棋,夸奶奶好看……想来,奶奶年轻时候一定是个大美女,像她也总归是好的。
女孩子天生是爱美的。
知道我像奶奶之后,我便天天搬张凳子坐在阳光下晒“阳光浴”,渴望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够长大,但还是有些后怕,万一自己一不小心长歪成母亲那样该怎么办?听母亲说过,她没嫁给父亲之前也是有很多人追的,是镇上数一数二的美女,后来嫁给父亲之后之前的追求者才渐渐没有了的。
她手里拽着父亲上交给她的工资,朝我嘚瑟地笑,“所以啊,你父亲宠我是应该的,要不然,你母亲我现在说不定就是一个每天喝洋酒,打麻将的富婆……”
我瞄了一眼她宽大衣衫下也遮不住的水桶腰,有些忧伤,长大可千万不能走了母亲这条道路了……
那时候的我活得很没心没肺,连伤心是何物都不知道。我每天只知道各种撒娇勒索,求父亲给我买礼物;或是跟邻居的小孩打架,把人眼睛都打肿了,被母亲狠狠地修理了一顿……
那时的自己,应该是最无忧无虑,甚至可以说是最无知的时候吧。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无知才是最幸福的。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是一件开心的事。
我后来常常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平时没有好好听父母的话,老是惹他们生气,所以,老天爷他不喜欢我,便来收走了他们。
记不得是哪个夜晚,朦胧中听到父母的呼喊,醒来时眼前已是一片昏暗,到处是呛鼻的气味。不时有人尖叫,熙熙攘攘之中,有人将我推开,然后,我好像听到母亲的叫声,“楠织,我的楠织啊……”
一夜之间,除了我,家里人全部死于一场火灾。我的父母和奶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土灰里,身体模糊地看不清一丝面貌。
“父亲,母亲,奶奶,我的家人呢?你们在哪里?我好害怕。”
也不知道是谁遮住了我的双眼,强行将我拉开,一面拉着,一面念叨着“罪过”。
我不知道什么是罪过,只知道这应该是不好的事情。要不然,为什么我的父母还在地上睡着为什么周围全是一副同情模样地盯着我为什么我不可以回家?
我哭喊着,眼睛止不住地冒出眼泪,突然的不知所措让我害怕,双眼被黑暗笼罩的不安让我拼命地挥舞着双手,将拉着我的阿姨手臂抓出一道痕迹。
“这真是一个不省心的孩子……”我听到耳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是了,我不省心。所以,父亲母亲才不要我了是吗?奶奶也不要我了是吗?
那我乖一点,是不是他们又会要我了,会笑着起来,擦干我的眼泪,告诉我:“傻孩子,我们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我们的宝贝啊……”
可惜的是,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我被拖着,走了很远很远,远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人在突如其来的恐慌时总是会选择性遗忘当时发生的事情,避免触碰到结好的疤,但不知为何,在往后的那几年中,我却是死死地记住了曾经惊恐彷徨的时候,有个声音清晰地说着:这真是一个不省心的孩子。
刻骨心中,不敢忘怀。
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当我的手被放在老院长手里时,我已经在一个我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你就是宋楠织”
我木讷地点点头。
“名字倒是不错,人也长得不错,可惜了……”随之,一声叹气。
我没有问可惜什么,只是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迷茫地看向四周。
这里躺着几张不大的床,灰色的墙上贴了几句看不懂的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我的视线落在门口几个小人身上,他们露出脏兮兮的脑袋,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发现我的视线,纷纷裂开嘴笑起来,露出比脸白那么几分的牙齿。
我已经笑不出来了,脸上就好像被栓上发条,拉扯不出任何表情。不过,我还是很有礼貌地他们点点头,母亲说过好孩子应当要有礼貌的。
老院长本来还担心我会做什么事,看到我这副模样,倒也松了一口气,她走过来拉着我,“你身体还没有恢复,先在床上躺着,等晚上叫个人来给你送饭。”
我再次点点头,她走的时候,我扯了扯嘴角,很想问问我父母呢?但是,我喊不出来,脑海中又浮现当时躺在地上那几团黑乎乎的东西,我很害怕。
我躺在床上发呆,全身酸痛,痛得一点困意都没有。紧咬着牙,害怕自己叫出来惊动其他人。
“宋楠织”有人在叫我。
“谁?”我应了一声,撑着手臂支起身体。
随之,一个男生端着饭盒走了过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陶然。不同于刚刚的那些人,他脸上白白嫩嫩的,就连露出的脖子都白得过分,像极了我十分爱吃的牛奶糖。以至于很久之后别人问我陶然的样子,我脑海中立刻跳出一个瘦瘦小小,皮肤白的过分的“牛奶糖”。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衣服,身子看起来略显单薄,宽大的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将饭盒置于我旁边时,露出的一节手臂细地可怕,白皙的皮肤下清晰地显露出一条条青筋。
见我一直紧盯着自己的手臂看,陶然快速地抽回手,我抬头看他,他有些羞涩地摸了下脖子,露出小小的虎牙,笑得有点傻,“可以吃饭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虎牙,只觉得他牙齿一点都不整齐,很难看,尖尖小小的,还凸出来了。
他当然并不知道我在腓腹什么,只是继续呆着原地盯着我笑着,我也看向他,为了不尴尬,我也跟着一起笑。他笑得眼睛弯弯的,脸渐渐憋得有些红。我笑得嘴巴酸,便赶紧停住,直接将头放在枕头上。
“你怎么了?”看我突然躺下,他也停住笑,从上而下地看着我。
“没什么,有些累了。”嗯,笑累了。
“可是,你还没有吃东西。”
“你放那里吧,我等会再吃。”
我说完便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闭上眼睛睡觉。
床不大,而且很硬,我一翻身,身下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吵得我心烦。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已不再有任何声音,周围饭菜的气味也淡了下来,被风卷着吹向窗外。
想来那人应该是走了。
暗自松了一口气,我睁开眼睛,忽的一张白净的脸印入眼里。我愣住了,他也被我突然睁眼吓了一跳,不由退开几步,整个脸憋得微红。
“你怎么还在啊?”我坐起,眯着眼睛看他。
“你,你还没有吃饭,我,我在等你……”他好像真的被吓着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脸也随之越变越红。
我有些愧疚,但又觉得他这般模样莫名有些好笑,便忍不住笑出来。
这下,他的脸真的红得像一个大番茄了。
“所以,你刚刚就一直在这里站着”
他点点头。
我扶额。怎么,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不知道可以叫我啊!
我拿起饭盒打算吃,无视一旁的视线。一口饭刚送进嘴里,一股酸味便溢满嘴里。我赶紧吐出来,“你耍我啊!这菜怎么是馊的?”
“馊的?不会啊。”陶然走了过来,在我的震惊下,顺着勺子将上面剩下的米饭吃下去。
他细细地嚼着,咽下去,一脸迷茫地转头看我,“不会啊,挺好吃的。”
“……”
他的嘴巴因为蘸了点菜油而变得微微发亮,整个嘴唇润得像一个果冻。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将饭盒推到一旁,“这个我不要了。”
“那怎么行!不吃饭肚子会饿的!”
“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吃吗?我是说,我不喜欢吃这个……”
他用衣袖擦干净嘴角,一脸回味的样子,捎带伸出舌头舔了舔那颗露出来的牙齿,听到我的话后,愣了一会,努力睁开那双不大的眼睛,“不喜欢?你不知道,这已经是我们这最好的东西了,因为你是新来的,又生着病,我才多留了几片肉给你,其他人都是没有的。”
“什么?”我吓了一跳,瞪着比他大一倍地眼睛看向他,上下打量一番,确定他确实没有撒谎的痕迹时,我彻底蔫了。我将头埋在胳膊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想,那一刻的感觉,我是怎么都不会忘记的。就仿佛一个孩子刚刚失去最心爱的玩具,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时,又将她其他一直陪伴着的玩具全部丢走,只留有一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四处生风。
我再也支持不住了,身体的痛感愈发强烈,顺着背部,蔓延到四肢移至全身,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你别哭啊!”
陶然手忙脚乱地将纸巾抽给我,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别哭,别哭啊”。可惜我压根没听到他说什么,一哭起来就哭个没完,眼泪混杂着鼻水一起留下来,迷糊了一脸。我看不到我当时的样子,但是我想,那一定是很丑了,至少,我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哭得那么伤心过,即使是我父母也没机会见到我这般模样。
很糟糕,第一次丑样就让一个并不认识的人观摩了个遍。
见我一度哭个没完,陶然干脆将纸巾整包塞到我手里,整个人蹲下,仰头,露出那课尖尖的牙齿。他用手指抵在脸上,扯出一个鬼脸,“楠织,你看我!”
我边哭嚎着,边转头,就看到一个扭曲的鬼脸--陶然使劲扯着自己的嘴角,看到我转头,还裂开嘴笑着,整张脸呈献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我瞬间就止住了哭声。
他很欣喜,“你不哭啦!”
而我很想告诉他的是,我并不是被逗的,而是被吓的。
那次之后,陶然便是我在这所孤儿院里第一个认识的人。
而算算日子,离我进来也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了……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娇生惯养的孩童从喜怒无常到渐渐学会收敛自己的脾气,在别人面前永远一副听话懂事的模样了。
收回飘远的思绪。
晚饭过后,我承包了全部的碗筷。阿姨见我这般懂事,倒也没再追究在房间里看到我与陶然的事,自己也乐得清闲,交代一通后便回房休息了。
陶然在一旁帮我收拾东西,两年过后,他已经不再如第一次见面那样瘦小得可怕,整个人高大了许多,也愈发清秀。唯一不变的,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傻气。不过,随着接触的越多,我倒是不那么嫌弃他那颗虎牙,裂开嘴角时露出尖尖的小牙齿,倒是显得活泼了几分。
想到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他的嫌弃,忍不住笑开。
“楠织。”他唤我。
自从我和陶然熟起来之后,平常我们两个人时他总会似笑非笑地喊我一句“小孩儿”,原因是年仅十一岁的他已有着1米6多的个子,而我还像是一颗长不大的豆芽菜,站他旁边时总相差那么二十厘米的距离。对此,我一度排斥院里每半年一次身高测试,忿忿不平地怒视着墙上增长速度缓慢的身高刻度。
我听出来他语气的严肃,心中大概猜出他想对我说什么。趁他不注意,我偷偷将手上的泡沫抹在他脸上,看他瞪大着眼睛盯着我。
他大概内心已经酝酿好要对我说的话,却没想到我突然来这么一手,一脸的不知所措。手上握着一个碗,也不知道是洗好要放起来,还是打算放入水里清洗。
我乐了,直接将碗扔进水里,在地上滚了几圈,一面滚着,一面指着陶然那张花脸,笑得流出眼泪。
陶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着清水将脸上的泡沫洗掉。他走到我身边,高大的身体挡住头顶的阳光,“起来吧,地上脏。”
我依旧趴在地上,索性直接仰头看他,“陶然,我不愿意。”
明明我已经很努力克制自己,可依旧听到从我嘴里说出来一句冷冰冰的话。
是的,我不愿意。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从我们熟悉开始这便是一直纠结不了的话题。兜来兜去,内容无非就是劝我听话一点,乖一点,好好像其他人一样,高高兴兴地找一户人家,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家条件不错的。不必像现在一样,吃不饱,穿不温,偶尔可能还会被那些‘疯子’戏弄……
我很想告诉他:其实这些我都想过的。
我几乎每天做梦,梦里都是父母家人围在我身边的场景。我们高兴地唱着歌,跳着舞,我们还买了一个巨大的蛋糕,我兴高采烈地打算吹掉上面的蜡烛。可每每我还没动时,一阵风吹来,将什么都吹没了。蛋糕没了,人也没了,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漆黑空洞的屋子里,耳畔传来的,便只有若有若无的风声……
所以,我害怕了。与其给我一丝不可掌握的温暖,我宁愿像现在这样,一直呆在黑暗。没有期望,也便不会有所谓的失望。
我们两人便这么对视着,彼此僵持着不动。
陶然没有说话,突然猛的将我从地上扯起来,也不再看我,便将我推出外面,“你回去吧,碗我来洗。”
“乓”地一声,我就这么被他关在门外,速度快的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我努力抠着木门,疑惑不解陶然如此怪异的举动,却再听不得半点他的声音,甚至碗筷拍打着水花的声音都听不到……
可惜的是,当时的我疑惑归疑惑,却并未打算深究。
我想,如果是十年后的自己,或许还能大概理解当时那个少年那般略微异常的举动,也或许愿意花费多一些时间去思索其中的问题。可惜,当年的我不过都还只是一个七岁孩童,在顾虑自己的同时,已分不出再多的精力在其他人身上了。
谁曾想,一门之隔,隔开了不仅是哗哗的水声,同时也是将内外两侧的人生生地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