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肆）弦动生死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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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蓝忘机的血。
魏无羡当即拉过蓝忘机，挡在他身前。横笛于唇边，笛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哀转不绝，正是压制凶尸所用的《夺魄》。
蓝忘机唇边溢血，抹额披散在耳边肩头，胸膛上有一处缠绕着黑紫色阴气，毫无风姿可言。薛洋猝不及防的一击让他心下惊骇，被满带着邪气的一记阴拳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动。
他的关节都被薛洋缠绕攀附的阴寒灵力纠缠住，灵脉受阻，灵力运转颇为滞涩。
薛洋欺身而上，双目阴鸷，招式凌厉，带着铺天盖地的恶意朝他们袭来，处处都直指要害，丝毫不顾自己是否会被其乐音所伤。腰间降灾自动出鞘半寸，只等着主人舞剑饮血。
魏无羡脚下飞速疾射，快得让人只能看见其残影，犹如雷腾云飞星移电掣，蹑景追风，令人拍马难追，瞠乎后矣。
薛洋紧随其后，穷追不舍，虚步闪动，变换不停，让人摸不清他的踪影。
并非快，而是变。
若论变化，魏无羡比不上身法诡谲的薛洋——他从小为谋生计练出来的身形灵活，后来为非作歹也无人管教，自然不会有人教他正统身法。也因此，即使变成行动滞涩的尸体，对专于强劲灵力的魏无羡来说，也是难以摆脱的存在。
敏捷上无法取胜，只能直接靠速度拉开距离。
好在薛洋身法虽然狡猾，但并不如魏无羡自小修炼来得深厚，加上他步步出拳，意图一击使其毙命，力气损耗大半，即使已经成为尸体、感受不到疲惫劳累，几息之间也依旧被拉出了些微差距。
魏无羡觉出这一点，但并未加速逃亡，而是保持着让薛洋穷追猛打的速度，一边吹笛意图稳住他的心智，一边暗中引他到阴阳鼎旁——只要接近阴阳鼎，阴戾之气如此之盛，定然会被阴阳鼎当做大补之物吞噬掉。
他能想到，聪敏过人的薛洋又如何不能料想。见魏无羡一直意欲靠近阴阳鼎旁侧，他心中已有成算，也愈刻意显出疲态，故意卖个破绽给他，好让他知道，坏他薛洋的好事，都是什么下场。
即使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在所不惜。
两人僵持着围绕阴阳鼎逐步靠近，阵眼周身已泛起云纹，自发生声声嗡鸣，迎接他们的到来。
薛洋露出笑容，手上动作渐渐缓下来，胸口残破的衣料中隐隐透出陈铁的影子。
他嘴角那一抹星点的白色泛出冷意，令人周身遍寒。
魏无羡眼尖地瞥到那是什么，眼瞳一缩——
阴虎符！
日薄西山，云深不知处已平静下来。
宾客已回了客栈客房，蓝家一整日糟心的清谈会也先告一段落。其他人或许觉得只不过看了一场闹剧，对于姑苏蓝氏来说，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不止未给大小百家做出表率榜样，还让人在一日之间连着两次看了蓝氏的笑话，这与他蓝氏宣扬的雅正毫不相配，试问日后又如何能得众家之心，能受人敬崇？
蓝启仁头发都快愁没了，那点稀薄的灯油还不知好歹地供着微弱的火光，在夜风里摇曳生姿。
蓝曦臣身着白衣素服，步至他身侧，温雅道：“叔父，忘机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代办，这才不先知会一声就离开，您别担心。”
“我担心？！”蓝启仁横眉竖目，怒火中烧，“堂堂蓝氏公子，一声不吭地离开清谈会，既没有留书在家，也不见传信回来，意气用事，一意孤行，难当大任！”
蓝曦臣看着他甩袖而去的背影，低沉地叹了一口气。
为期三天的百家清谈会，原本应是各大家族促膝长谈、各抒己见、互促进步的好时机。如今受忘机一番话影响，已经分为两派，吵的不可开交；余下一些人，旁观双方唇枪舌剑的争锋，也旁观姑苏蓝氏的动作。
更有甚者，竟敢大胆放言说姑苏蓝氏教出的名门之子、颇得仙门崇敬的含光君，竟然如此作风，丝毫不知礼数，与传言中冰清玉洁的形象判若两人。若这就是所谓的世家楷模，姑苏蓝氏怕是会就此式微……种种鄙薄的评断着实触怒了叔父，也怨不得他今日雷霆震怒。
忘机，你到底是为何要如此行事？
蓝曦臣熄灯，指尖猝不及防被火舌燎到，烧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魏无羡正同薛洋缠斗，阴阳鼎近在咫尺，但薛洋并不上当，不靠近，任他再如何引诱也绝不再上前半步。他感到隐隐有一股引力在把他往鼎边引，心中有些不安。
“怎么？害怕了？不敢走了？”薛洋笑得狠戾，“堂堂夷陵老祖也被我吓得两股战战，寸步难行了？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
魏无羡脚步微动，离那尊邪鼎远了些许——他本就是受人献舍还魂，离得近了难保魂魄不会出什么问题。
“难道一尊早就被人封印的阴阳鼎，还能让夷陵老祖怕了不成？这可真是笑人。”
魏无羡道：“几百年前的封印，谁知道还靠不靠谱？那些老人家不也没拦住只剩魂魄的你吗？”
“那也是拜你所赐啊，”薛洋笑道，“可别道歉，还是让你尝尝阴阳鼎噬魂夺魄的滋味让我高兴些，哈哈哈哈哈哈！”
“不如我们打个赌？看到底是谁被这个鼎瞧上？”
薛洋不屑道：“我为何要陪你赌？你求我？”
魏无羡一笑，并不多言。
方才他不还手不出击，只顾着吹笛，并非仅仅为了稳住薛洋的心神，更是奏笛驭尸——那些已经化成干尸的尸体，仅仅靠他下令还无法完全驱策，但若是配合陈情笛，那便不同了。
——任你是千军万马，十方恶霸，九州奇侠，高岭之花，但凡化为一抔黄土，统统收归旗下，为我所用，供我驱策。
那些死尸摇摇晃晃地在耳室内蹒跚，跟随着笛声笨拙地变换方向，一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般。摇摇欲坠，没了那层干皮就要散落成一地白骨，看上去又可怖又可笑。
它们受了魏无羡号令，自发聚集成浩浩荡荡的尸潮向薛洋靠近。交杂错综的骨节在这无间地狱里消磨了太久，白骨腐色混杂在一起，在骨架上横生枝节，犹如噬人的妖魔。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把握与阴虎符抗衡。
那是至阴至邪之器，即使是他亲手制成，他也没有找到别的方法将它毁去，只有一分为二这等下下策降低它的效力。以薛洋颖悟绝伦的聪慧，他仿制的阴虎符效力绝不会差到哪去。若是他祭出阴虎符，那群走尸不管不顾地冲进阵来，毁坏阵法灵力反噬，阴阳鼎内的阴灵说不定会就此苏醒，搅世界一个天翻地覆！
心念百转，他脚下步子不停，生怕薛洋一时看出端倪撤身，尽了十二分的力演一个被逼入绝境的逃亡者。
笛声拳风相交处，空气中带起一阵阵爆破之声，两种截然不同的黑色灵力纠缠一处，势均力敌时猛然迸裂。魏无羡唇角溢血，那笛声却安然如常，完全听不出滞涩。
当薛洋终于到得阴阳鼎周遭方寸之间时，那稳稳漂浮于半空中的邪鼎竟然微微震颤起来，仿佛遇见了心仪之人一般激动起来。
见此状，魏无羡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想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阴阳鼎阴灵的封印并非固若金汤，年深日久已经渐渐松动，如果让他感受到了薛洋魂魄的气息，必然十分渴求，进而想方设法影响薛洋的魂魄，到时薛洋受困于鼎，神志不清，他便有机可乘。
魏无羡心中算盘打得叮当响，面上仍是一脸凝重，额角也十分配合，沁出了些许汗珠，更衬得他此时情况危机、再难支撑。
果不其然，薛洋再进一寸，鼎中便溢出丝丝缕缕的阴气向他缠绕而去。此时他同魏无羡缠斗，难以分出灵力与之对抗，况且贸然收手他自己也会受到灵气反攻，当下只得硬生生受了那阵阴气在自己身上作祟，满腔怨怒化作手上更为生猛的攻势。好几次那拳脚灵气都擦着魏无羡的眼前闪过，带起呼呼风声，刺得他脸上痛感烧灼。
魏无羡见状，松了一口气，被薛洋一记拳风掀得差点站不住脚，忙稳住心神，严阵以待。
刹那间，异变陡生！
方才还慢吞吞地左摇右晃的走尸突然间像是被人注入了灵魂，加上生前被一干灵丹妙药和强劲灵力淬炼过的体骨，行动顿时敏捷起来，丝毫不见顿塞，几下闪跃便奔至阵内，看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尸骨，令人毛骨悚然。
原本缠绕在薛洋身边的阴气仿佛嗅到了珍馐美味，冲进尸群大快朵颐，被吸食过阴气的尸体要么瘫软在地，要么化为齑粉，不一会儿便倒了许多碎骨，宛如恶灵的屠宰场。
这尸群不但身法敏捷，且还向自己闪掠而来，常人见了定要昏死过去。但魏无羡并非常人，神思百转，唇边的笛音依然清澈悠长。
在夷陵乱葬岗上的日日夜夜已足够让他面不改色从容应对，况且，真正麻烦的并非这些被迫凶尸的尸群，而是因大量尸气进入阵内，导致阵内阴阳两气争夺主导权引起的毁阵。
十二聚灵阵施展不易，一旦被毁，其内蕴藏的灵力爆发开来更是足以让方圆百里断绝生机！再加上薛洋的阴虎符，那威力更是非同小可。那些修士一无灵力护体，二无清醒意识，也绝对逃不过身死道消的下场。
魏无羡眸色冷冽，并非他一个人绞尽脑汁要致对方于死地，薛洋同样也是好算计，竟然连自己的死活都不顾，也要带着别人一起下地狱。
此时空中漂浮的阴阳鼎和十二位修士都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头顶碎石细沙纷纷因这不同寻常的震动落下，三人俱是一身狼狈。
薛洋抬起头，那双纯黑的眼里满是阴戾。他扬起嘴角，满是阴狠：“怎么样啊，夷陵老祖？被阴虎符逼到绝路的滋味，如何啊？”
那阵阴气现在正在尸群中，而那群白骨凶尸遵从阴虎符号令，全都把魏无羡当做攻击目标，他的压力顿减，此时站定，已有力气出言嘲讽。尸潮从他周身擦过，而他稳稳立于中央，犹如尸鬼君王。
魏无羡却不好受，那尸潮被阴风裹着向他袭来，在阴虎符操控下身法敏捷得更上一阶，他的笛音已经压制不住了。
眼看凶尸前仆后继地涌来，即将把人吞没，形势危机。恰在此时，一根细弦缠上了他的腰，那边蓝忘机手腕一抖，便连人带弦飞速拽了回来，正正把人抱了个满怀。
难以想象，那一线能绞杀百年妖兽的宝器，救人于水火之间时，也有百炼钢化绕指柔的绵绵情意。
魏无羡尚且晕着，便听见头顶的人低沉地开口，带起胸膛一片响动：“可曾受伤？”
他张了张嘴，道：“并未受伤。”
蓝忘机：“嗯。”
那厢薛洋抽身不及，灵魂被阴阳鼎撕扯着，发出痛不欲生的哀嚎。
魏无羡：“蓝湛，我有个主意，或许可破此鼎阴邪。”
蓝忘机：“是何？”
魏无羡：“试过便知。”
蓝忘机：“是否会危及性命？”
魏无羡：“若是成功，自然功成身退。”
魏无羡看他还想继续问，附耳轻声言语了几句，再站定时，两人面上都已有了凝重之色。
魏无羡一被救走，凶尸没有了目标，也跟着奔袭过来，阵内只剩薛洋一人。那阵阴风见自己的餐食已经离开了它的领地，不再纠缠，转而附着到薛洋身上，继续一点点蚕食他寄托于他人尸体里的魂魄。
一袭黑衣无风自动，和陈情的笛穗一同蹁跹。他动身袭向，按上陈情，手指渐渐缩紧，犹如他当时抬脚迈入姑苏蓝氏山门，惊惧皆在。
蓝忘机仍是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魏无羡察觉到他的目光，如芒在背，但并不无礼，一如从前十几年里他的注视，温存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他不自觉掀了嘴角。
蓝忘机在。
薛洋承受着来自阴阳鼎的攻击，魂识都被撕扯着，他捂着头发出痛不欲生的哀嚎，瘆人至极。
方才还浩浩荡荡的尸群大部分都已被黑气侵蚀得化作齑粉，洋洋洒洒像是祭祀前的仪式，摇摇欲坠，最终堕落。余下一部分苟延残喘的尸体被蓝忘机和魏无羡两人的琴笛合奏压得难以有所动作，不多时又软软绵绵躺了个七荤八素。
头顶上耳室震荡消停了一点，但仍有些许颤动。这耳室，这阴阳鼎，就像是吃人的妖怪，早就蠢蠢欲动要把这些羊入虎口的修士吞得一干二净。
魏无羡脚下闪动，再度掠至阵内。作为阵眼的阴阳鼎正在震颤，方才那一群走尸的鬼气让它满足了不少，而后被侵入的薛洋的魂魄更是让它餍足，愉悦无比。那些修士依然在空中端坐着，周遭的一切变故都无法影响他们，双手结印毫无动摇，稳稳地向阴阳鼎传去自己的灵力以供它凝结实体。
鼎中一抹白色的光团散发出和煦的白芒，在这阴暗邪恶的耳室中，竟然犹如神祇一般温暖。魏无羡瞥过一眼，思索着那到底是谁。
但此时容不得他有所顾虑，那阵阴气察觉到有生人入阵，分出一部分缠绕上他的躯干，丝丝缕缕的黑气自脚下蔓延到脖颈，宛如双手温存的抚摸——可它没有感情，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阴冷。
薛洋见他还敢入阵坏事，怒火中烧，忍住魂魄被强行撕扯剥离的痛苦向他挥拳：“魏无羡！你给我滚！滚出去！别来坏我的好事！”
他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处好地方，经年痴心妄想终于有成真的一日，如今这两人又来坏他计划，教他如何能忍？
他手臂上缠绕的黑气竟似有灵，沿着躯体相交处缠上魏无羡的双臂、腰身，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魏无羡喊道：“蓝湛！”
蓝忘机此时端坐在阵旁一射处，忘机琴稳稳地摆在膝上，他垂眸勾弦，琴音倾泻而出，并非问灵，也非夺魄，而是镇压所用的《镇魂》。
镇魂一曲，镇未亡之魂。
弦音一出，薛洋痛叫一声，竟然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跪下地去，那阵黑气犹如见了天敌般颤抖一下，顿时如潮水般退散，缠绕回薛洋周身。
降灾自动出鞘护主，恶意覆满剑身。薛洋手肘撑地，全身不住地颤抖，脑袋里满是灵魂被撕扯的痛楚。
魏无羡见状，试探性地上前一步，降灾竟脱鞘而出，直直朝他面门刺来，带起空气一片激爆之声，所过处皆是空气极尽挤压后的撕裂痕迹。
“锵——”
魏无羡心下大骇，匆忙之间只得反手以陈情笛作盾为防。那上好木兰木制成的红穗黑笛，随降灾寸寸刺入，从相接处开裂。
剑芒直穿过笛孔，近乎灼眼。
生死一刹间，忘机琴弦如奔雷般疾射而出，正统淳厚的灵力比弦锋还要快上几分，所过之处灵气迸溅，弦声破空直直向薛洋后背爆射去，这一击，竟然直接势要将薛洋杀。
从阴阳鼎中逸散出的黑气萦绕在薛洋身侧，他堪堪侧身避过如电琴弦。琴弦经他脸颊直直插入远处地缝间，深深没入其中，琴弦嗡鸣微微震颤，震开扬起的沙尘。
他的脸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肉外翻，薛洋却似感受不到一般，神情癫狂，“含光君何不亲手来掌掴？甩一根琴弦给人挠痒痒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弦动生死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