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落花》晨酥

7、破灭 她在混沌中

　　星期五早上醒来，腿还有点运动过度后的虚弱感，方悠莜爬起来吃完早餐重新上了跑道。
　　大概是昨天一战成名，一大早班主任亮亮的眸子仿佛发现了她身上某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特质，以全新的目光看向她。
　　这种目光昨天下午出现了一波，来自周围的同学。
　　或多或少，通过跑步，她把自己的另外一面轻轻掀开了一点点，而仅仅一点点就足以让别人惊讶，仿佛突然意识到她可能藏着些不为人知的新大陆。

　　方悠莜潜意识里预料到了这种结果，安然接受。因为比起这些，决赛更加重要。
　　她站在最里面的第一道准备起跑，右前方是呈弧形散排开的对手。热血沸腾的同时也还有压力，因为这意味着她不得不攻城拔寨，否则她将会是最后一个，她摆摆头把后面半句扼杀在襁褓。
　　枪一响，她又冲了出去。
　　大概是腿仍旧有些疲倦，直到跑完面前的直道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赶上前面的人，心里有些着急地冲进了弯道，然后收获了比昨天更热烈的鼓劲儿声。与此同时，她终于拔得第一寨。
　　眼见着就要进入最后一个弯道了，她想起上次到这里所有人都缓了缓，稍稍留存了点体力好冲刺。于是她预备减速减得少一些，胜算比较大，结果弯道跑了一半发现没有人减速！大家都按照刚刚直线的速度匀速跑了下去！
　　方悠莜的心一惊，幸好腿被裹挟在这群人的速度流中不曾真的放慢，她紧紧咬住微微模糊的视线上的那些身影，几乎用光了所有力气才得以使自己与最前面俩三个保持着不变的距离，让她们静止在视网膜上的某个地方。

　　腿早就像灌了铅一样沉，她张开嘴大口吸气，喉咙干到发疼，肺部火烧火燎，意识随着视野模糊一片，她重新盯着前面一米的地方埋头跑啊跑……
　　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好累，好累……

　　她正想着再提一口气冲个刺，忽然左前方响起一个声音：“方悠莜——加油。”
　　她来不及抬头，也没有力气抬头，就这样跑了过去，连对方的腿和鞋也没有看到，除了前面的两条白线和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在瞳孔放大又缩小的地面，她什么也看不到。
　　包括她的对手。
　　她现在的敌人终于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可是那句突如其来不咸不淡的加油是什么鬼？
　　居然是陈述句的语气！
　　这句莫名其妙的鼓励让她提的气差点再咽回去，方悠莜突然间起了无名火，哪个笨蛋说的加油？加油是这样加的吗？不会是故意想让我漏油吧？
　　她在混沌中愤愤地想，不管是谁，他大爷的！
　　然后就提脚往前冲了起来——
　　我偏要加油！

　　不知道过了几个世纪，漫长的痛苦终于过去，她几乎是凭最后一丝惯性过了终点线。
　　这回没有人拦她，她也不需要减速，刚过线迈了两步就停了下来，身子仿佛要垮掉，眼前有过一瞬间的黑暗。
　　幸好她们很快找到了她，架着她再次环游小草坪。方悠莜只觉得草坪和她屁股之间的相互吸引力比昨天实在强大好几倍，身子不受控制地想往下瘫倒，又每每被她们托撑起来。

　　“你还好吧？”她觉得若筠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于是点点头。
　　“那就好，看你这样总感觉决赛不是人跑的东西，”若筠叹口气，“不过你也算厉害了，你知道自己跑了第几吗？”
　　她沉默地摇头，当时只想着快点结束就好了，管他第几，要是栽倒在道上就完了……
　　若筠的声音陡然放大了些：“第四欸你知道嘛！我的天！”
　　噢，还不错嘛，八进四，倒是比自己想的前些，她还以为自己顶多排个五六。
　　“你知道跟你比的都是谁吗？”
　　她继续摇头。从头到尾只看得见背影，没见过脸，何况就算见了也不认识啊。
　　“第一第二都是体育生！我之前见过她们训练，好像每天放学都得跑个十圈八圈的再回家，你看现在跑完她们跟没事人似的……”
　　方悠莜的视野还是有些模糊，勉力扭头随着若筠的手望过去，但是却没看见什么有效的信息，还是默默收回来比较好。她开始闭目养神。

　　这个时候跑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悠莜睁开一条缝，看见芷星从小卖部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几罐饮料，便又睁开了眼。坐下之后她就跑了，原来是去买饮料了。
　　“呐！”一罐橙汁被塞到手边。
　　“噢等一下——”芷星收回，然后“啪”一声打开之后再递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一口清甜下肚，方悠莜觉得舒服不少。
　　“你可真厉害啊！”芷星伸手理了理她的马尾，她忽然想笑，怎么芷星也温柔起来了，跑个步回来大家都转性了？
　　但是接下来那句话让她笑不出来：“你跑步的时候碰到班长没有？”
　　“什么？”
　　“班长啊，班主任让他去那边的弯道附近给你加油，说那边离得远，班里喊你也听不见，就派个代表过去。你没见到吗？”
　　原来如此啊。她只觉得周身一凉。
　　“见到了。”
　　不知为何，她回答之后觉得芷星没由来得有些兴致低落。
　　正想问为什么，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心中清明一片。

　　她闭了口，若筠反倒好奇起来：“见到了啊！那他说什么了吗？你是怎么见到的？”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说。想了想，还是直接点吧，便道：“他站在弯道边上，喊了声加油而已，没有什么。”
　　“噢，”若筠貌似有些失望，“是我想多了。当时送完你回来拿水杯的时候听老班那么一说，大家都很兴奋欸你造吗？哎呀你说那么严谨保守的老班连同桌都不让有居然让班长大人给你加油——”她不用看都能感受到若筠八卦的目光，“我们都很好奇是为什么，而且很好奇会发生什么，结果——唉，好让人失望哦。”
　　这让她更加肯定芷星在想什么，没好气地戳若筠的额头：“你小说看太多了吧——”
　　芷星突然哈哈大笑，指着若筠道：“那可完蛋了——我看得比她还多——”
　　看着她的笑，悠莜觉得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什么时候才会说出来呢？
　　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们？又会不会真如她自己所言会勇敢地追求所爱呢？
　　前者证明她们之间的友情有多深，后者证明她对自己的认知是否正确真实，无论哪个，方悠莜都很期待答案。
　　请让我再开一开眼界，看一看什么是勇敢者的青春吧，她在心里默默期待。

　　晚上回到家，方悠莜躺在床上发呆。
　　一开始是发呆，很快就开始辗转反侧。
　　白天暂且压下不想的心事开始泛滥成灾——
　　周巍然、周巍然、周巍然……
　　你知道吗？
　　我也很失望。
　　就算不是光芒万丈地出现，就算不能喊一声就给我力挽狂澜的力量，就算这些虚幻的美好你都不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普普通通的鼓励和呐喊呢？
　　普普通通，然而正是那时我所需要的，就够了。
　　可是为什么是那样无关痛痒的语调语速？
　　周巍然，你那个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上次那件事，你又到底是为什么而做？为什么而写？

　　方悠莜只觉得浑身都在生闷气似的难受，翻来覆去滚来滚去也不能更好受些。
　　她还是生气。
　　带着一丝幻想破灭的不堪忍受。
　　整个房子静地出奇，她忽的坐起，想起他们刚刚都出去了，便起身拉开了虚掩的房门。外面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角落里的小小壁灯，昏黄而柔和，电视、冰箱、桌柜、沙发，都一半露在灯光里，一半笼罩在暗处，在地上投下黑色的影子，像一幅安静的素描。

　　她记起小时候，那个时候妈妈还很喜欢瑜伽，在客厅摊开浅紫色的垫子跟着电视播的视频一同修养身心，她睡得早，躺在床上偷听外面安详的音乐，跟着温柔地说着“呼气——吸气——”的女声默默调整自己的呼吸，总是很快就睡着。

　　后来，妈妈的瑜伽垫子被灰尘掩埋在角落，温柔的女声不再响起，妈妈的声音也离温柔越来越远，她也越来越害怕她。她记得很清楚，以前家里定的牛奶是玻璃瓶装的，喝完瓶子要放在门口等人家拿回去，她那天不小心摔碎了一个，苦着脸想对妈妈解释是牛奶溢到外面使得她手滑了，结果妈妈一把把她推到一半，去去去，尽知道添乱，你知道一个杯子多少钱吗，她只觉得妈妈的力气好大，推得她一个趔趄，害怕和委屈一齐堵在胸口，眼泪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后来是她睡后听见的低声的争吵，是饭桌上的沉默，是把她关在房间后的大声对骂，是什么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是把她一个人留在家度过的漫长夜晚。可是她忽然开始怕黑，跟现在一样地辗转反侧，夜色里仿佛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蛰伏着，外面沙沙的树叶声让她不安，但她终究还小，怕着怕着也会慢慢睡着……

　　方悠莜揉了揉酸酸的眼，用力把门关上，像是要把回忆锁在门外。
　　还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好，她躺下，阖上眼。
　　从不喜欢一个人待到入睡，到喜欢一个人待着，这个转变要了多久？
　　从幻想到破灭又花了多久？
　　自己真的被人喜欢过吗？
　　有没有人可以带我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