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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捌拾·引路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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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看到商船撞上礁石时,颜倾失手将瞭望镜摔下了钟楼。
她跌跌撞撞跑下钟楼,一面劝慰自己人不一定就在那艘船上,一面又说服不了自己,内心警铃大作。
集会开始在即,人们已陆陆续续集中在广场上,有人听说了被精简的程序,正一传十、十传百地揣摩上意,而她于人群中低头穿行而过,竟被忽略,直到戚思凡发现她,将她一把拉至僻静处。
“怎么了,怎么这会下钟楼,又出什么事了?”
颜倾看了她一会,喃喃道:“是你……正好,我要出去一趟。一会集会上,你替我——”
“你开什么玩笑!”戚思凡已经数不清,短短两天之内,她被这家伙搞崩溃过多少回了,“我替不了你!”
这是实情。所谓“一号”,于理想园中不仅仅是权力者、管理层的顶峰,更是立园之本,没有她……或者说,没有它,接下来的一切都将无法展开。
“对……是。”颜倾像是失了魂,呆立半晌,脑海中两副始终无法合二为一的人格,于此时起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突——至此,她才发现,自己与上一任竟是如此不同。
天性冲动。
一个可谓胆大至极的决定瞬间成型,她将手一伸:“银针给我,我把浮尘子留下。”
脾气再好的闷葫芦也受不了这连番的刺激,戚思凡忍不住握紧她双肩,将她摇晃成了拨浪鼓:“留你那玩意有什么用!眼下除了你它还认谁!祖宗!你醒醒罢!”
“还有一个,”颜倾用力闭了下眼,再张开时,人虽还是个拨浪鼓,神情却已坚定得不可动摇,“七姐姐,你去接思月来。”
戚思凡触电一般放开了她:“她、她是——”
“是‘先人’后裔。”
思月乃塔主之妻所生,又为“先人”后裔……
一言如同惊雷,将戚思凡劈得外焦里嫩,动弹不得。
颜倾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没你想的那般不堪。”
银针不知何时,又到了颜倾手上,一切再如兵变前夕那般,噩梦重演——如果还有机会,戚思凡想,她要好好练习武艺,尤其是什么“隔山打牛”、“探囊取物”之类的招数。
……或者去寻几个“梁上君子”取取经。
银针沾着鲜血、带着体温,再次回到她手上时,戚思凡抬起头来,看着那张冷汗遍布的昳丽容颜,问她:“还能记得我是谁么?”
“快不能了,七姐姐。”
戚思凡握紧了银针,指节发白:“你确定你想清楚了?没了这个,几步之外,你还能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做什么?”
“别的事么,估计不能。”虫子离体后,颜倾整个人宛若脱胎换骨,丢掉了世间种种羁绊与烦忧,显得格外恣意快活,“但祯姐告诉我,兵变当日,我曾于烈火之中,深吻月微。”
戚思凡怔怔地看着她。
“事关月微,本能足矣。”
颜倾本能靠谱,如今月微的确情况不好。
晕船剧吐在先、呛水受凉在后,加上连日的心力交瘁与脱离规律的生活——最糟糕的是,登案时她体力不支,一下子没站稳,被礁石在小腿上划了一道见骨的口子。如今被海水一泡,又遭此种天气,恐怕逃不过感染发炎。
总之就是,年轻有为的夏队长病倒了。
雷雨交加的天气尚未过去,师徒三人加两个驾驶员虽至陆地,却不敢贸然闯林子,于是避在海滩巨石下一块有限的躲雨之处,放高烧不醒的月微于内,其余四人环坐在外,替她挡风挡雨。
她师父数不清第几次伸手去探月微额头,这一次,直接烫得放不住手,于是整个人都暴走了:“这什么‘引路岛’,到底是干嘛的?有没有住民?有没有药!”
被她吼了一脸唾沫星子的驾驶员也很崩溃:“真、真不知道啊,这岛平常都是不能上的……连水文局都找不出这片岛子的半份地图来,也就我们开船的手里头有自己摸索出的图,不怎么精确,连岛名也是听人说的。”
萧歆然闻言低头看了月微一眼:“……怪不得她不知道。”
她师父“蹭”地站起身来:“我去探探。”
得到萧歆然眼神批准后,她将滴水的外衣一拧,罩在头上,大步闯入了雨幕。
驾驶员颤颤巍巍的提醒慢半拍地响起来:“……女侠,去不得呀!”
萧歆然闻言,却并无什么担忧之色,只是微微挪动身子,填补了女人离开后的空缺,护住身后的月微。
这二位,荒野求生的本事练了十年有余,对于此种境况,早已不放在心上。
但等候无聊,她还是与那驾驶员攀谈起来,以期获取有用的信息:“怎么去不得?”又想起方才船上几人的措辞,问,“你们说这一片规矩大,是何人定的规矩,如今又是何人管辖?”
“都是些原住民,各管各岛,各岛有各岛的规矩。咱们月华政府在陆地还没风光起来呢,离这最近的花城连海军都没有,还管不到这儿来。住人的岛上资源紧俏、生活不易,所以人家排外也有道理。穷山恶水的地方不比城里面有规矩,这些人手段很多,极是难对付,我们都绕着走,船没油了宁可飘在海上,也不敢去靠他们的岸。”他说着打了个寒战,“希望咱们这会儿没落在有住民的岛上。”
萧歆然默不作声地听着,却开始忧心——女人独闯荒岛她倒是不担心,但……人,确实是比蛇虫猛兽都更难对付的存在。
“至于采药的岛,那是代代相传的,几个世家管着,各发各的财,雇了人什么季节采什么药、往哪运都是定数,别家也不得轻易登岛,断人财路。但这些世家和药商普遍不住岛上,只留人守岛,贵人们都住花城。我们是谭家雇的,谭家的岛远,运输费贵,得利薄,混得不好。这些世家里如今最具权势的,当属戚家。”
萧歆然沉吟:“戚家……据说花城圣手,当属巩家?”
“嗐,”这话问到了知情人头上,那人答得痛快,“最好的药都给了巩家,这医术再不好也好了。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依我看只要米够好,牵头猪来都能做出香喷喷的食儿,”说话的这个捅捅另一个,“嘿嘿,你说是不,大副?”
那大副却摇摇头:“巩家小姐倒真不是草包。前两年我家那口子孕期不适,都说孩子保不住了,就是她给调理好的。这不,我儿子如今都满地跑了。”
头一个闻言却伤感起来:“我还没媳妇呢!”
那大副又道:“我倒听说,戚家有个女儿,自幼是在巩家长起来的,和圣手姑娘亲如姐妹。这么说来,戚家报巩家养女之恩,多派些上好的药材过去,也是应当的。”
这时,一道轻而虚弱的声音传了出来:“戚家如今掌权的,是什么人?”
萧歆然蓦地回过头去:“醒了?别急着坐起来。”
夏月微烧得脸颊通红,唇上却没有半分血色,呼吸间滚烫的热浪撞上阴冷雨天,成了白雾。她看起来难受极了,却仿佛对方才的问题极为关注,迟迟等不到答案,终于还是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按住伤腿,压抑着痛楚的喘息又问了一遍。
“哦,”那大副回过神来,“就是那个在巩家养大的女儿,叫……戚茗的。”
戚茗字思凡,正是她认识的那个。众人常以表字称呼,但因其名自带茶香,倒让月微留有印象,直至此刻。
她又慢慢躺了下去,听着耳边模模糊糊的雨声,想,祯姐好生幸福。
有人虽离她远去六年,却无时无刻不在为她打算;而有人离她远去一个月,却挖下大坑无数,将她绊得跌跌撞撞、狼狈至此……
难以抵抗的疲惫感再次涌了上来,半梦半醒间,她听到自己喊了颜倾的名字……还有一句丧权辱国的“我好想你”。
我才没有好想你。
只是很痛、很累……很想见见你。
萧歆然看着重新陷入沉睡的月微,一向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脸上,微微动容。
夜幕降临。
雨势终于渐渐偃旗息鼓,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凉过一阵的晚风。醒着的三人无不瑟瑟发抖,睡着的也无意识地蜷缩了身体,被萧歆然扶起来靠在怀里,用一点有限的体温给她取暖。
她指使两个驾驶员去捡点木石生火,两人竟怂成瓜皮,没一个敢去的。她又不放心独自留下月微——这丫头出落得实在是……不得已,只好一齐挨冻,等女人回来。
月色疏朗时,终闻人声。两个男人已熟睡,鼾声如雷中,女人一把攥住萧歆然手腕,竟是鬓角见汗、喘息剧烈,将她吓了一跳:“岛上有淡水、有住民,但有个高手,一直在跟我兜圈子,拦着我入岛。我地形不熟,被遛坏了,来帮我!”
萧歆然低头看看月微:“她……”
“先放这,没事。”
萧歆然抬起头来,却突然从她眼中看懂了什么,出于相伴良久的默契,不必多说,只是会意一笑。
鼾声有一瞬间的中断。两人屏息片刻,见无异状,于是萧歆然将愈发滚烫的月微轻轻安放好,不再耽搁,起身随女人无声离去。
黑暗中,那名大副打着巨鼾,慢慢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