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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痴梦 风雨来
汉白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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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白玉的石阶上雕刻着九曲纹龙,犬牙加错,斗折蛇行,殷红的血顺着纹饰的凹处缓缓流着,细听之下,还有“滴答”“滴答”微弱的水声。
苏起不敢怠慢,努力忍住胸口翻涌地恶心,顺着石阶疾步而上。
裙角的莲花暗纹溅了血,干涸后凝在衣服上,血中白莲,倒也极为好看。
石阶之上,为一座四角亭,四下挂了密密的珠帘,血就是从珠帘下淌出来的。
苏起跪在那一片血泊中,胆战心惊地叩首,“回殿下,奴才把族长带来了。”
珠帘被一只手挑起,一把折扇先探了出来,苏起瞥见那扇子上的血迹,匆忙垂了眼,机械地道:“属下将他安置在偏殿中,殿下您随时可以召见。”
苏起听见他收起折扇,低低“嗯”了一声,却依旧跪着不敢乱动。直到有衣袂拂过自己的衣服,才听得殿下吩咐道:“把里面清理一下。”
苏起答是,起身走向珠帘里边。
一个绿衣姑娘靠在玉凳边,腹部插着一把匕首,已经不再流血,但衣服上凝结了干涸的血迹,他伸手过去拖她,那姑娘的头失了依靠,兀自向后倒去,苏起一时未及反应,只见那头自脖颈滚落,摔在地上,滚出两步之遥。
苏起一个腿软就坐在地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扯下自己的外套裹了那颗头,负着那具尸体,走了下去。
带他从净房出来,侍女来传他去偏殿,他匆匆忙忙换了莲花宫纹的服饰,亟亟赶去偏殿。
那老者须发花白,跪在地上却没有丝毫畏惧,眼中已经是一片坦然。苏起见殿下脸色铁青,心中飞快计较一番,抽出袖刀架在了老者脖子上。
殿下语声冷冷,“族长大人,你别忘了我还是太子,要是想灭了离人一族,我随意寻个错处禀明父皇,你们就要族灭了。”
老者这才有了几分生气,“解铃还须系铃人,殿下想恢复记忆,那当时是谁抹除了殿下的记忆呢?”
站在桌案后的顾群一愣,“我怎么会知道,你别跟我耍花样。”
老者闭了眼,“既然如此,我也没办法。”
苏起扬起刀就要往老者身上砍,然而眼看就要剁掉老者的手指时,一柄折扇忽的打了他的膝盖,他蓦地单膝跪地,膝头剧痛,却仍旧抱了拳,“属下该死。”
顾群皱了眉,挥手,“走,都走。”
苏起起身带走老者,行至门口,只听屋里人道:“给我把人安全地送回去。”
苏起陪着老者坐上马车,老者自怀中掏出一张手帕,递给他,“替我呈给你家殿下。”
他有些惶恐,不知道这手帕上究竟写了什么,想打开一探究竟,却又害怕,最后索性豁出去,若真是什么不利的消息,他也不得不给殿下看。
让他意外的是这手帕上竟是殷红的蝇头小楷,看字迹秀丽挺拔,应是出自女人——“君扬,君羊,原来拼起来就是群。可我还真的不大习惯这么叫你。秦君扬,当你看见这封信时,你大抵不记得我是谁了,这样最好,你莫不要寻什么奇门术师帮你恢复记忆,有时候记得太多反而会引火烧身啊。你想知道的,我告诉你,当今公主的女儿非她亲生,而是林远夺了其他女人的孩子,公主自己并不知情。虽然我也不知你为何对公主之事耿耿于怀,但既然你为此而骗我,想必是极其重要的吧。此外,不该想起的事就让它永远埋在回忆里吧。”
苏起收起手帕,整个人大惊失色——公主之女竟然非其亲生,可笑的是她还想用这个女儿去拉拢别国,若是参她一本谋害亲夫,夺人至亲的折子,想必朝堂之上必然一片哗然。
可……这送信之人究竟是谁。
苏起想了半日,回到宫中继续苦思冥想,还是没能想出一个能得知此事之人——莫不是莫雨霖吧,难道她也是殿下埋下的棋子不成?
苏起一头雾水地呈上了手帕,眼看着殿下的神色越来越差,他早已做好被训斥的准备,岂料顾群突然捂着头呻吟出声,苏起箭步上前,搀住顾群,“殿下可是头痛?属下去请太医。”
顾群只觉得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了,一个名字已经脱口,可就是说不出是谁——秦君扬,她知道自己的化名,这世上,除了跟随自己的飞卫,还有谁知晓自己的身份……是……是谁……顾群只觉得头上似千虫噬肉,密密麻麻地疼着,偶有片段闪过,是赤金鞭重重抽过那姑娘的脸——瞬间皮开肉绽,他看见这些,心口也开始绞痛——那赤金鞭抽她的片段久久回放,他再撑不住,晕厥在桌上。
“秦君扬……”
陆华宫里,明烨拥着一身狐裘靠在榻上,懒洋洋地抱着手炉,那三个字自她口中念出,紧跟着一串笑,“叔父说笑了,我自小长在村野,哪里识得江湖名士啊。”
皇上站在纱帘外,眯眼看着她,“朕听说离人可探知人的回忆……”
明烨直起了身子,笑意盈盈地挑开纱帘,雪白的玉臂自狐裘中探出,紧接着是一双圆圆的杏眼,语声柔软,带着几分俏皮,“这是真的吗?叔父,那我可要您做主替我寻个师父了。”
皇上的眼光扫过她的胳膊,对上她清澈明澄的双眼,刮了刮她的鼻子,不禁笑了,“这有何难。”
明烨弯了弯身子,“多谢叔父。”
送走了皇上后,明烨脸上可人的笑倏然不见了。她有些嘲讽地抬着头看着门口,冷冷地笑了几声,“傻子。”
她解开狐裘,看着自己白嫩的手,不仅唾骂,“没良心的,把疤痕都去了,让我如何行事!”
她骂完后,脸上似乎显出不忍,只不过一瞬后,她闭上了眼,喃喃道:“死得其所的人,我为何要难过。”
她拿起狐裘把自己裹住,“叶奇,你活该,你活该送死……为什么让我活着,我该怎么活着……”
半晌,那狐裘微微颤动,似有隐隐啜泣声。
窗外,风声呜咽,压过了屋里这轻轻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