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扇门》沉琈

1、第 1 章 中国香港。

　　中国香港。
　　一片破败拥挤的居民楼内充斥着腐败贫瘠的气息，此时恰逢天光大亮，他处皆被金黄色的温暖拥抱，仅这一处被遗忘在阴暗潮湿中。在渐渐开始熙攘的菜市场边，一栋栋丑陋的建筑大张着贪婪的嘴，吞吐着清晨冷硬的空气，直至温暖腻人才缓缓释放。
　　其中一栋楼里的一间狭小房间，缭绕的呛人烟雾使空气更显拥挤阴暗。小哑巴静静倚在门后，从空气中的香烟气味浓度就知道爸爸又和牌友打了一晚上牌，隔音不好的墙壁透过门外人们粗俗肮脏的字眼，这种在外人听来及其难以忍受的音调，传到小哑巴耳中却只是正常的提高音量大声讲话。
　　小哑巴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忙转头看向了床上的一对睡得正香甜的双胞胎，松了一口气，上次因为看护不周磕破了弟弟的额角，妈妈在自己脸上打出来的淤青还没有消，如果再出什么岔子，被饿上一两天都不奇怪。
　　“糊了！”门外传来爸爸兴奋的叫声，“咱们开局之前说好的啊，不许赖账，快拿钱来！”
　　“行啊苏老四，”其中一个男人颇有酸意的说道，“说吧，是不是又藏牌了？在玲子面前还弄虚作假，你可真是个爷们儿。”
　　“滚你妈的蛋，”□□祖怒道，“谁他妈跟你王二愣子似的为藏牌连□□的地方都占？玲子，别听这鸟人扯淡。”
　　“得得得，”调侃□□祖的男人连连摆手，“你苏老四的嘴巴我是说不过，也就玲子说你管用。”说罢，又是一阵麻将碰撞的声音。
　　玲子，郑玲玉，这个名字小哑巴在近一个月不停的听到，颇有印象，在爸爸时常更替的牌友中，这个女人破天荒将近和他打了五个月，她着装朴素，妆容浅淡，很难让人与这群人联想起来。尽管小哑巴素无过多人际交往，不懂的是有很多，但潜意识也在排斥这件事，打心眼不认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一个气质颇出尘的女人同爸爸打了好几个月的牌，何况他还有一个性格泼辣的妻，这些因素结合起来，实在是……
　　小哑巴握在门把手上的手终于坚定了起来，推门走向防止奶粉的架子，途中不忘瞄向郑玲玉。
　　不得不说，她还是挺漂亮的，约莫三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很有女人味的时候，脸上还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嘴角旋出两个小梨涡来，与周身的嘈杂混沌格格不入，捏着发黄的牌都能捏出一派温婉，任谁见了都要发愣。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小哑巴，倒是郑玲玉不知是有意无意一抬头，目光与小哑巴撞个结结实实。一愣神，继而转头冲□□祖笑道：“荣祖，这是你家老大吧？长得真像你。”
　　□□祖扫了一眼小哑巴就看向了郑玲玉：“是啊，只不过……算了，这孩子本来就安静，倒也不影响什么。”
　　郑玲玉眉毛微微一蹙，理牌的手顿了顿：“这么漂亮个孩子，若是个健全人，长大了一定……”
　　“玲子你怎突然在意起这个来了？”□□祖奇怪道，“放在咱家，这孩子还是交了好运呢，你放眼看这地方，哪家会留一个残废？小哑巴，你过来。”说着，漫不经心地招手示意。
　　小哑巴握着奶粉桶的手一紧，缓缓走了过去。
　　“给你这群叔叔阿姨倒杯茶来。”□□祖头也不太地指示道。
　　攥奶粉桶的手一松，小哑巴轻轻点头去拿茶壶，郑玲玉仍是注视着他的纤瘦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
　　“玲子，到你了。”□□祖提醒道，郑玲玉才收回目光，冲牌友们微微一笑，点头不语。
　　小哑巴回到卧室，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额头渗出汗珠。爸爸竟然会对人那么耐心，好像变了个人一般。小哑巴不敢胡乱猜测，只是慌乱地沏着奶粉，等待马上要到来的哭喊声。
　　开门关门的声音响起，是小哑巴的妈妈从早市上回来了，仍是先打开卧室的门查看孩子。“他们吃过奶了吗”齐云似乎今天心情不错，脸上洋溢着笑容。
　　小哑巴摇摇头，晃了晃手中的奶瓶示意他们还没有醒过。
　　“那就等会再喂吧，”齐云道，又马上眼睛发亮凑到小哑巴身边说:“嘿，小王八蛋，你知道吗，今天我可卖出去不少东西呢，我就说这生意怎么可能一直时运不济？而且隔壁卖猪肉的李婶给了我一大块她今天卖剩下的，上面的肥肉可以熬不少猪油呢，你算算咱们可以吃多少顿有肉香的了？”
　　小哑巴一楞，继而喜笑颜开点点头。齐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冲着一个哑巴叨叨了半天，自讨没趣地走开了，但外面的人也没空理她，只能悻悻回来，接过奶瓶准备喂孩子。小哑巴见她好不容易心情明快，也不敢同她提自己的忧虑，倒是听见齐云絮叨着：“都快五个月了啊……”
　　原来她一直都……小哑巴一怔，妈妈不怎么关注爸爸这个酒囊饭袋，她赚钱养家，他只知打牌喝酒，赢钱了也从不贴家，他以为妈妈已经放弃他了，若不是有三个孩子拖着，或许都可以……小哑巴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伸手想去拿妈妈手中的奶瓶。
　　“待会我来喂就行了，”齐云不给，直愣愣的打量着床上的两个孩子，过了一会又抬头看向小哑巴，似乎在用目光描摹他的五官，说：“你知道外面那个阿姨吧。”
　　小哑巴心里一紧，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个阿姨，妈看着有些面熟，但是想不起来，这几天总作我以前在上海市的梦，梦里就有那个阿姨，还有……”说到这里，齐云握奶瓶的手紧了紧，目光马上变得冷漠而复杂，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下去。半响，她似乎下了决心一般，咬牙切齿道：“呵，就是个贱人，和她一样假惺惺的婊子，他们都一样。”
　　小哑巴怔住，张了张嘴，却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
　　“算了，”齐云如梦初醒，对小哑巴淡淡说：“去我包里拿点钱，想吃什么去买点吧。”见他仍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毫不犹豫的一巴掌拍向后脑勺：“臭小子，听见没有？花完了把剩下的给我放回去，还得留着给你老子输呢！”
　　小哑巴这才回过神来，拿了几张零钱便逃似的冲了出来。算下来，他都快半年没吃过早点了，几乎忘了豆浆油条的味道，难得今天妈妈开恩，自然不能辜负。
　　跑到不远处的一个早点摊，小哑巴毫不犹豫的指了指豆浆和油条，老板热心道不要点别的了吗，小哑巴犹豫了一下，还是奢侈的要了一份豆腐脑，好久都没吃到辣味了，借这个机会要多加点辣油才是。
　　其实味道也并没有像上次那么好，那次的豆浆没有这么多渣滓，油条也更酥脆一些，辣椒油也是上次的更有味道。最重要的是，那天可是因为爸爸赢了一大笔钱，格外开心，所以才请他和妈妈来吃早点的。
　　想到这里，小哑巴有些怅然若失，和下最后一口豆腐脑抹抹嘴就要离开摊位。
　　“抓小偷啊！”一声女人的尖叫从背后传来，一个灰色的人影迅速从小哑巴眼前掠过，他转头看向尖叫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有些肥胖的女人气喘吁吁的跑着。
　　“估计又是哪个不懂事的游客愣头愣脑闯进来了，”早点摊老板咂舌，看向了小哑巴：“孩子，你可别管，这档子事连警察都没辙。”
　　我也没想管，小哑巴心道，转头要走。
　　一只手紧紧拽住小哑巴的胳膊，他慌忙回头，竟是那个被抢了东西的女人。她已经看过，四下皆是买菜的老头老太太，也只有小哑巴这一个年轻人。
　　“小伙子，你能不能帮帮我呀。”言下皆是乞求，但那只手却像铁钳子一样，箍得小哑巴胳膊生疼。
　　小哑巴慌乱无措，回头一看，连那个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的早点摊老板都低下头不知忙什么了。
　　那女人见小哑巴一言不发，音量都提了上来：“你这个小伙子，我看你年纪轻轻，怎么连这点爱心都没有？你就不能帮帮我？”
　　那你找警察去啊！小哑巴内心叫屈，胳膊疼的几乎令他发狂，愣是挣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