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夏》鄢无玦

1、浅夏 春末夏初。

　　春末夏初。阳光一天天愈发刺目，照在皮肤上感到灼热的刺痛。枝间新叶的颜色渐渐加深，倏忽间涂抹上暗淡的墨绿，厚重如同画布上化不开的油彩。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浑噩地度过那些洒满阳光的下午。窗外的树木繁茂而疲惫地挺立。偶尔有车笛声划破静默，之后看到失措的飞鸟匆忙冲向天空。
　　树叶的窸窣声渐渐沉寂下来，一切阒然，剩下时钟滴答作响。
　　静默流淌的热潮里，时光为生命镌刻下清晰的年轮。

　　窗外的夜空寂然展开，生命被黑暗倦怠的目光抚摸得异常柔顺，有着远处街灯一般平和熹微的光芒。我翻开提琴谱，默默凝视黑体的曲名，僵持不前。
　　是辛德勒名单里的曲子。简单的节奏和音程画满整张泛黄的纸页。音符以骄傲的姿态写在五线谱上，我一行行地读，依稀间看见自己小心翼翼握着钢笔描画它们的样子，苍白的静默瞬间铺天盖地。
　　我拨动琴弦，干涩的音响在静寂中有刺耳的悠扬。晚风撩起窗帘，眼里氤氲的液体很快风干。指尖因练琴形成的薄茧和琴弦发出微弱的摩擦声，如同沙哑而疼痛的嘶喊。白炽灯黯淡的光线在绘着花纹的琴身上打下淡淡的影。我微微放松手，感到手心的湿润。
　　压下一声叹息，我调整肩垫，为琴弓上一层松香。窗外夜幕低垂，微风裹挟着青草的幽香，从窗口慢慢淌进来。眼神聚焦在曲谱上，左下角我签下的哥特体字母依然清晰如旧。
　　Sweet Darkness。亲爱的黑暗。
　　……
　　多少个夜晚我眺望黑暗中的城市，那些昏弱的灯光星星点点地闪烁。丢在身旁的素描本上凌乱地写着长短不一的句子。我提笔在某一页写上一句歌词，踌躇一会儿又签上名字，乖张的字体占去半张纸页。有时会自己冲一杯速溶咖啡，空气里飘散的甜腻令我非常怀念espresso醇厚的气息。坐在台灯前感到一阵阵的头痛，之后摸出一支笔，写另一封不会寄出的信。
　　晚上不断失眠，在黑暗中辗转反侧，最后扭亮台灯，默默读着伍尔芙的书。读的时候会走神，想起某天在书店踯躅很久却没有买下的书或者在音像店始终找不到的《英国病人》。眼神落回书本的时候，赫然看见那段精辟的话：
　　各人有各人的蜗居，各人有各人的十字架或《圣经》；各人有各人的炉火，各人的老婆……

　　我关了灯，终于在手表即将指向三点的时候睡去，期望不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