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狐之前尘旧梦》庭前看花

5、长相望 天昏地暗。

　　天昏地暗。

　　我醒来，我蹒跚的走到湖边，看见的是九百九十九年前的那个刚有灵性的漂亮狐狸，我的翡翠碧眼中，罩着浓浓的忧伤，忽然间，我惊恐的意识到，我失去的，只是法力，我记得这近千年往事历历，特别是，我依然一如既往的，保留了对情情的爱。

　　这对我来说绝对是件大大不好的事，比如我的身体，只能靠鸡肉来维持活力，但是我早已对于偷鸡有着无比的憎恨，我宁愿天天费力的从高处岩石跳下来，用身体的重量去打落树上的果子来充饥，尽管我经常被摔得鼻青脸肿，还是不肯向那散发着肮脏气味的鸡棚接近半步。我的睡眠也极为不好，我总是想着过去自由自在的时光，想着和情情的朝朝暮暮，两情相悦。

　　秋天刚到，我就觉得刺骨的凉，我日渐消瘦，棕红的毛，已经没有光泽，我明白我挨不过这个冬季了。不过我不是很悲伤，我有上千年的记忆，我爱过，被爱过，这对一只狐狸，早就是个奇迹。我在我以前的洞穴旁边，刨了一个土坑，准备到时躺进去，落叶会覆盖我。我喜欢落叶，每当它们飘落在我的身上，我就象感觉到了情情，他的热烈的爱，他的温柔的抚摸。面对渐走渐近的死亡，我的心，如清晨大地般的宁静。

　　但是，我好象注定无法平静，过去有天我带着情情在天上飞时，被一个正在修练的蛇精看见了，他纠集了成百的妖精灵怪，到我的山上来兴师问罪。是的，我罪大恶极，我是狐精，我不仅违反了修行的清规戒律，严重败坏了同道们的光辉形象，而且勾引了人间声名最盛的少年剑客，他是个异类，也是个有妇之夫，我罪当伏诛。

　　介于我对自己的罪恶毫无悔意，他们决定将我带到道行最清静的武当，去接受更严厉的惩罚，我被装进一个笼子里，放在玄武堂的太上老君的像前，每天当道士们打座念咒时，咒语便会化成无数的针，射向我放荡□□的身体。众精们在我身上画满了符，道士是凡人，根本看不见我，否则以他们的善良，他们在修练时不会如此的尽心尽力。

　　我没有丝毫反抗的接受着这种刑法，瘦弱的身体因剧痛而颤抖，我沉默的看着那些或是怜悯或是轻视我的妖精们，我的沉默助长了他们的愤怒。“看啊，她那勾人魂魄的眼睛。”一只龟精想将咒语化成的针，引进我的眼睛，我声名狼籍是罪有应得，他循规蹈矩，不近女色，却长久背着让任何精灵都不能容忍的称号。

　　“对她的惩罚已经够重了。”武当的创始人老张头袖子一拂，救了我的眼睛。我看着他几乎感动得流泪，他借书给我，成就了情情的心愿，现在又在危难中帮了我，要不是因为我的身体因受尽刑法不能动弹，我一定会跳起来，在他满是白发的头顶亲一记，在我和宁芙们的相伴中，我已经习惯了她们表达情感的方式，啊，对了，我不能，这样众精们会以为我又去勾引老张头，我不能坏了他一世的英名。

　　我就这样在武当接受着惩罚，每天万针穿身的痛，让我真的很想死，可是众精们就是不让我死，在见到我面对血淋淋的死鸡呕吐后，他们给我新鲜水果和清清泉水，还用法力来恢复我的健康。我明白他们会什么这样做，他们生活太平淡，需要对我的折磨来打发无聊的日子。我想他们其实对我又是嫉妒又是羡慕，他们向往爱情，却没有遇到象情情这样的有情人，或是不愿象我这样，愿意为情爱舍去千年的修行，也有些心地仁慈的精，看我可怜，但他们法力太弱，根本救不了我。

　　我以为我的苦难已到尽头，可是我错了。有一晚道士们念完咒，我听见他们中有人悄悄在议论：“飞狐剑客被华山新掌门人一剑刺死了。”“听说他根本就是故意在求死。”“道长们都说他是中了妖法才死的。”“可惜他一流剑法一表人才。”我的耳朵轰轰响了起来，眼前晕黑，不会，我死也不信，我的情情不会死的，他武功盖世，无人能敌，他死的时候，应是儿孙满堂，白发苍苍。

　　慈祥的老张头照例来看我，我跪在笼里求他对我说实话，他叹息了好一会才说，华山新掌门为在本门立威，去向情情挑战，两人打了几百招，情情就将自己送到对手剑下，一剑穿心，当时众人都惊得呆了，情情却笑了笑，自己拨出剑，说了声，月儿，我去天上找你，然后，死了。

　　他话刚完我就晕了过去，醒过来后，泪如雨下：情情，为什么？我以永不终结的生命，换不了你短短人生几十年？或许，你只是不能没有我，不能没有爱？浓丽知何去？往事已成空，沉沉无处问，千载恨东风！风流籍蕴的李后主，你的哀绝，并非矫情！

　　“他被葬在你当年修行的地方。”老张头说，他的眼睛中有深深的怜惜和迷惘，老张头，他从未经历情爱，他不懂爱的魔力是多么的强大，它让我受尽折磨而执迷不悔，它让情情上天入地，也要找我。

　　“求你放了我，让我去找他。”我哀求老张头，我想是我眼里的泪水打动了他，我在受尽万针之痛时也不曾流泪。他冒险取下我身上的咒符，打开笼子，放我回山。

　　那是一个漆黑的暴雨之夜，我在山林泥土中奔跑，找最近的路回家，荆棘和山石划着我的皮毛，我在青苔上摔跌多次，我从高高的山坡滚进低谷，我不管，我只有一个念头，要回到情情的身边。

　　晨光普照大地的时候，精疲力竭的我终于回了家，醒目惊心的是情情的墓石，上面是他自己刻上去的字，我认识他的字，他的墓铭题得让我心里温柔而哀绝：我在这里，和她相爱。情情，我疯了般的扑上去，我要看看他，和他在一起。我用我的四肢拚命的挖着泥土，不知挖了多久。

　　“痴狐，痴狐，你何苦？”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无限的优美，带着无限的悲悯。“观世音菩萨。”我转过身，看见菩萨白衣如云的站在我面前，是了，今天正好是我修行千年的日子，菩萨讲过，她会停留在我的山上检察我的修行。现在，我抬头看着菩萨，哭道：“菩萨，我想再看看情情，我想和他在一起。”

　　菩萨摇摇头，我想菩萨一定失望极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世上最狼狈最没有样子的狐狸，法力全失，泪流满面，皮毛上全是泥土，曾经美丽灵动的眼睛，变得暗淡无神，四肢因为长久的挖掘泥土而血肉模糊。

　　菩萨长袖一拂，情情的坟墓裂开，他的棺木浮起来，我就看到了他，他静静的躺着，穿着我为他绣的衣衫，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平静幸福的样子。情情，我刚要向他扑过去，他忽然变了，变成了一具白骨，我绣的衣衫不在，他动人的微笑不在。“菩萨。”我大惊之中去菩萨，她微笑：“痴狐，这是十年后他的肉身。”我再转过眼，情情已不在，菩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是百年后他的肉身。”

　　“你还我情情。”我向菩萨大声尖叫。菩萨宽容我的无礼：“你还不明白么？贪痴爱恨，全都是空，世间一切，无恒无常，只有远离嗔恨，修习正法，方能真正自在。”

　　“菩萨，请告诉我，情情，他去了哪里？”我看不见情情的身体，也找不到他的灵魂，心中，一片空茫。“就算你现在遇见他，他也早就忘了你。痴狐，你只是他前生的缘。”前生今世，前生今世，情情和我，已成隔世？可是，他的笑容，他的身影，分明在我眼前心里，清楚如昨。我跌在地上，无泪可流，久久不语。

　　“痴狐。”菩萨见了，叹息道：“你现在有两条路可选择，一是现在就跟我回普陀，断绝一切杂念，潜心修佛，千年以后，即成正果。二是你在此继续做你的狐狸，五百年后，你将转成人生，和他再有缘相识相遇。”

　　“菩萨，真的，我能再见情情？”我欢喜涕下，连连跪拜，我仍是狐狸，有狐狸的狡猾：“菩萨，我见了情情，再带他一起向你学佛，好不好？”菩萨叹息：“因缘流转，万事随缘。狐狸，我要千年后再见你了。”菩萨说完，成风而去，我转头再看，情情的墓已合上。情情，我们会再见。我趴在他的墓前，微笑，我相信菩萨，她慈悲无边，智慧无边。蓦然想起五百年前她的眼光，原来今天的一切，她早就看到。

　　从此，我不再悲伤，只耐心等待，五百年后，那注定的，来生续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