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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相识 都说是狐狸 ...

  •   我原本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和大多数狐狸一样,我也长着尖尖的耳朵和嘴,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很狡猾的样子,不过,我所有的狡猾都用在一件事情上,那就是如何从山下的村里偷到鸡,并且,不掉进村民和村头的猎人设下的陷井。

      直到有一天,一个秋日的午后,我刚刚吃完头天晚上偷来的鸡,很惬意的躺在山上的大石上睡觉,我的尖耳朵趴了下来,这让我即使在睡眠状态也能听得很远。

      当我睡得朦朦胧胧的时候,好象有一阵象风吹又象云飘的声音从远处的天空传来,那声音是如此的优美和轻柔,以致一向只是关心生计问题的我,也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往天上看。我那时能看见的只是一片云,无数细小的光芒在它的周边闪耀,我正觉得奇怪,一滴露珠样的东西,不偏不倚的,掉进了我因为惊奇而张大的狐嘴里。

      五百年后的同一天,我才知道,那天是普陀的观世音菩萨去南海讲法,从我居住的山顶经过,她身后的侍从清风看见了我,一只自以为聪明的傻狐狸,嘴角还挂着梦里流出的透明的口涎。他于是笑了一笑,不小心,将菩萨杨柳瓶里的甘露,洒了一滴,而这一滴,居然就掉进了我嘴里,成就了人间又一个灵狐。

      不过那时我还说不上是灵狐,我只是突然有了以前从未有过的灵性,比如我首先意识到我居住的那座山很美,绿树成荫,枝萝蔓延,松软如毯的草地,四季青青,上面开满了红黄白色的花。一道白练般的瀑布,飞花溅玉,从山顶直挂而下,在相对平缓的山腰地带,汇成了一弯湖,湖水清洌,我只看水,就能丝毫不差的看到天的颜色,云的形状,湖畔哪颗树下长了几朵花。

      此外,我也第一次站在湖边,仔细的端详了自己半天,我很得意的发现,我在狐狸中也算是长得美的,比如我的眸子,比很多的狐狸深幽,幽绿幽绿的象湖水荡着水汪汪的光,还有我的毛,比我的同类都要稍稍红一点,这让我看上去尤其的艳丽和出众。

      对周围环境和自身美的发现,让我从未有过的欣喜,若狂的那种,哈哈哈,我先是对着湖面大笑,然后在山间树林,来回的奔跑,有时还在草地上连续的打滚,引得林中的飞禽走兽,都笑话我:不过是只肥鸡,竟能让那家伙高兴成这样。

      我不申辩,也不说话,我已经和它们不一样了,我有了灵性。当我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曲儿,再次回到湖畔时,我意识到自己是一只女狐狸,所以我又从树下折了几根滕曼,加上地上的花,编成了条漂亮的小裙子,象村里王员外的女儿,束在腰间,因为那时我还没修炼,所以我是手脚加嘴并用,花了两天的功夫才做了那裙子,现在想起来,那样子真是惨不忍睹,不过那时我还是美了好一阵子。

      我说这些你不要笑话我,那些事发生在九百九十五年前,现在的我已经是一个法力深厚的狐仙了,我可以幻化成云,天南地北的到处走,我还可以变成人的样子,说人的语言,据说我能将这种话说得极为动听,就象琴上的旋律,我学会了认字读书,积累下来,不知不觉,我的学识也渊博起来,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理想的生活,就是发现美,并充分的享受它们。

      我超常的能力也给予我很多享受美好的机会,比如,我听得见草尖花蕊中露珠吟唱的歌声,和北地的雪精灵在夜间的嬉笑。还有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也能看到从天庭中悄悄溜出来的仙子,在林中风的伴奏下,翩翩起舞,虽然我总是因为沉浸于其美和飘逸而常常看得痴痴傻傻,但事后我也总能记住几招,把它们融进我的舞蹈,有时候,我月下起舞,临湖照影,看上去,还真有几分飘飘若仙的韵味。

      我没有朋友,因为我周围有生命的族类都比我寿命要短,我不喜欢眼看着一个个朋友死去,而自己还有漫漫岁月要渡过,那种滋味,想来就很不好玩。当然,在我漫无边际的游历中,也曾遇到好些如我这般半仙半灵的玩意,但他们不是一心向佛,就是要得道成仙,和我志不同道不合,往往是相谈数句就分手,拿侠迷们的话说,就是相逢于江湖,相忘于道上。唉,我总是不能说服他们接受我的道理,为享受世间美好而修行,才是一件最优雅最有品味的事。

      好在四百九十五年前,观世音菩萨又经过我居住的这个山头,她特别的停下来和我说了几句话。菩萨她老人家非常非常的慈悲,也非常非常的宽容,她说我随缘就好,不必强迫自己变得和别人一个样,她教了我好些口诀,让我好好修炼,还说,五百年后她会再来看我。

      菩萨的话让我很是高兴,我跪下去大声说菩萨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修炼,等你来。菩萨笑一笑就踏云而去了,从她无上智慧的眼中,我看到一丝隐隐的忧虑,我想菩萨一定不是为我担心,我早几百年前就不偷鸡了。何况,全世界的猎人和村民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我想,仁慈的菩萨,心里总想引渡六道中受苦受难的众生,难怪总有化不开的淡淡的忧思。

      这一天,我又化成白云,在星空下无拘无束的飘,淡蓝的天空,如有流萤点点,清灵而温柔,好美啊,美得我见之全身颤抖,美得我想,流泪。不知为什么,这一段时间,我比过去近一千年都易感动,总有想流泪的,感觉。我想我是修行到一定的阶段了,下次见了菩萨,一定好好请教她。

      我的眼泪还没流出的时候,忽然听到几十里远的地方有刀剑互砍的声音,夹杂着惨叫和呼痛。我知道这是人类在互相残杀。我停在半空叹气,人类,是我最不懂的动物,他们创造出美如天簌的诗歌,音乐,绘画和文字,他们为什么同时这么残暴和血腥?他们难道不如我这只狐狸吗?一旦有了灵气,我朝饮花露晚汲清泉,不仅吐气如兰身轻胜燕,还对美有着无比的敏锐和无上的欣赏能力。杀人,在我看来是世上最丑陋最恶心的勾当,他们居然也会去干?而且,干起来好象比我没开化时偷鸡还开心。

      和无数次一样,我想了半天没想出结果来,我想我最好和以前一样,捂着耳朵赶快逃,我身体一动就能到几十里外,再动几动就耳根清静万事大吉了。我先习惯性的伸了个懒腰,噢,怎的,没有声音了,莫非是我听觉出了毛病?我一惊之中,身体一动就到了杀人现埸的上空。噢,我又长长的舒了口气,是没有人说话。

      在一个典型的富裕人家的精致小舍,小桥流水之上,花园怪石之间,处处都是尸体。看来又是一个满门灭绝,真TM的狠心,我近千年来第五次说了粗口。门口,有还活着的人,一邦黑衣人围攻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大约十七八岁,长得还很帅气,我看见了他漂亮的脸,是因为他正好仰头看天。我想,傻瓜,你快要死了,还不赶快逃。他呆呆的站着看天,周围的人看着他,也象是呆了,大概没想到这小子死到临头竟不畏缩。夜,很静,静得连风,都停了。

      “你们动手吧”那少年忽然大喊,当的一声,好象他的剑掉在地上,“可惜,不能再看这样的星空了。”他轻轻的叹息在我耳中却雷一样的响。他闭目等死,我看见一滴泪,从他眼角缓缓滑下。

      那些人呐喊着扑上去,当当当当,他们兵器乱响成一团,每个人眼前发黑,晕了过去,那少年吃惊之余,也倒在地上,这次,我才看见,他身上的衣衫,已被血浸得四处通红。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将少年救回我的山洞,就象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出手弄晕了那些人,我想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不想让他死了,毕竟,他是和我一样,热爱星空,只不过,他是一个人,而我是一只狐,谁说人和狐就不能有同样的爱好呢?

      他真的是伤的很重,经脉全断,本也是活不了了。可是我想我要不救活他,岂不是对不起我近一千年的修行。所以我费了很大的劲,接起他的碎骨断经,好家伙,我想,他那时不喊疼却想着星空,要不是我也爱美成狂,真想如多年前嘲笑我的百兽那样嘲笑他:笨蛋,你以为爱美可以当饭吃,不对,爱美虽然不能当饭吃,却让我救了他一命,这好象比当饭吃还管用。

      不能自圆其说时,我就出去采花露水。我虽然是个女狐狸却很没有耐心,要医治好他的伤需用一万种花草的露水,这对我来说,简直比九百多年的修练加起来还难,毫不夸张的说,那简直就是一种折磨。算了,是谁说的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我难道连一件好事也做不彻底吗?

      每天的清晨和黄昏,我都托着一只瓷碗在花间草丛中飞,要有人看见我一定以为我很潇洒,其实我一会儿咬牙切齿,恨自己多管闲事,一会儿强按怒火,想那个濒临死亡的家伙的确可怜。后来我学得乖了,以此为娱乐,边小心翼翼的将露水,滴滴采进碗里,边唱着我喜欢的歌: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虽说也有些伤感,比之那断肠人在天涯强得多了,象我这样享受生活的狐,自然会选比较开心的曲子去喜欢了。

      只要在下雨的时候,少年都会在噩梦或是昏迷高热中哭泣起来,他哭得很伤心,不停的叫着他的爹娘,我不用点灯就看见他通红的脸上都是泪水,于是我就开始唱些美妙动听的歌,从我近千年的经验,我知道人类听了我的歌,会做很美很美的梦,少年也不例外,只要我一唱歌,他就平静安定下来。我以前也总是伴着雨声唱歌,但都是出于高兴,从来没有特意为某个生命而唱,这让我感觉多少有点怪怪的。

      他终于在一个夜里醒了,醒来时我正坐在他身边,他看了我半天,喃喃道:“我遇到神仙了么?”我咯咯笑道:“不是神仙,是狐仙。”他怔了怔,才笑了笑:“谢谢姑娘救了我。”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六百年前我刚学会变人时,经过川蜀看见万人围观艳绝人寰的花蕊夫人后,极为倾慕,从此就总是化成她的模样,不过,我还是保留了我绿色的眼睛和淡红的头发,一来是避免东施效颦之嫌,二来我认为我的绿眼睛非常的迷人。

      看到少年的眼光我很得意,我曾走在闹市,以我绝顶的美让周围的人目瞪口呆。现在,在我的洞穴中,上百盏晕红的灯笼发出辉煌的光,各色花朵在绿萝铺成的石壁上争妍斗艳,我,素白衣裙,长发披肩,一定象极了天庭中的仙子。

      “姑娘?”他以为我是人?他居然不相信我?我想我袖子一拂就变成我的本来面目,不过,瞧他虚弱的样子,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好不容易才救活他,他要是被我吓死了,我以前的辛苦不是白费了?我决定过段时间再向他证明我的诚实。

      过了几天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钟情,他的父亲出生书香世家,因为健康原因投向黄山剑派学艺,不料他无意插柳柳成荫,最后以精湛的剑法,成为此派的掌门人,十几年说不上事事如意,却也风调雨顺的过来了,谁知两年前,武林中出了个叫铁笑天的枭雄,不仅武功出神入化,智商也很发达,软硬兼施,把各大门派的人搞得服服贴贴的,成立了武林同盟,当然拉,铁枭雄就成了盟主。

      他还没说完我就知道下面了,一定是他的父亲有读书人的臭清高,不愿将黄山剑派纳入武林同盟的旗子下,所以铁枭雄一气之下就要了他的命,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他就既聪明又狠毒的满门抄斩了,他的计划不可不谓精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就没算到钟情那个傻瓜傻人有傻福,遇到了我这个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狐大仙。

      我嘴上说着铁枭雄的狼子野心,心里却想:老钟掌门人也太固执了点,他要先应下来,见风使舵,再伺机行事,岂不就能逃得性命,保全了全家?说不准还能东山再起呢。那个有名的韩某人不是还受胯下之辱吗?在我看来,小命是最重要的,为了小命,什么都好说,没有了小命,什么都没了。

      钟情说着又问我的名字。哈,这真是一个好问题,九百多年来从没人问,我也就没想,慈悲的菩萨也只是叫我顽皮的狐狸。我想了想就说,我姓古名月儿,古月,古月不就是胡么么?狐胡同音。“真是一个好名字。”他如此说我如此想,不过我想我们指的好,全不一样。

      “月儿姑娘,你父母呢?难道,你也和我同样,家破人亡?”看着灯下他的眼睛,深而忧伤,我心里竟然有丝难过,我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看过人的眼光,也从没想过他们的眼光,也和我的眼神一样,能毫发不差的表达内心。嗯,我低着头说:天涯同有沦落人,我的父亲本是一个富有的胡商,有次遇到匪人抢劫,他为了保护我和娘,死了,娘从此带着我隐居山上,前几年娘去逝了,就只胜下我独自在这里,那天出门迷了路,听到打斗声走过去,见众人围攻他一人,心里不平,就放迷药迷了众人,将他救了回来。

      话说完了我才意识到我在编故事,天啊,我居然有这样的天才,说谎话连想都不想,我想我当时一定面红耳赤的,好在我低着头他看不见,“原来你的身世如此堪怜。”他的声音有种怜惜,小傻瓜,我在骗你呢,你还是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我想笑却不知为何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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