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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等一朵云 带着顾顺的 ...


  •   李懂在寂静中快速地下楼,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内心千头万绪奔涌。他思考的不是自己的生或死,他思考的是,出了这个广场,顾顺就被自己扔下了。
      他将成为一座孤岛。
      1分钟内穿越300米,李懂就可以跑出对面的射击角度和范围,对于他个人而言,这基本就是胜利。而顾顺,他没有这样的机会,在开枪暴露自己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李懂不敢想。1VS3,顾顺的胜算多么微小,李懂也不敢想。
      一条晾晒在天台的鱼正在被四面八方的日光慢慢烤干——李懂脑海里闪现出一个这样的场景。他努力想把这个意象驱赶出自己的大脑,他逼自己一遍遍地重复他和顾顺制定好的计划。
      祖国和人民,祖国和人民,祖国和人民。他不断念叨着。
      可是你怎么办?
      这个念头不停地跳出来,又压下去,再跳出来,再压下去。
      他有点后悔把防弹衣让给那个姑娘了。

      顾顺静静地躺在天台上,怀里抱着R93。当李懂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的消防门的那一瞬,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压力值空前爆表。
      1分钟的时间,他要确保把李懂安安全全地送出这个广场,同时击毙对面3个狙击手,还要避免让自己被爆头。这比他还是菜鸟狙击手时第一次出任务还要难上几百倍。
      被爆头不算什么,他不怕死,可他要是死了,李懂就失去了保护屏障,蛟龙一队也就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当他们进入这里,很可能将会全军覆没,更重要的是,他们营救也门总理的任务也将彻底宣告失败。
      顾顺从作战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片口香糖,剥开,一点一点塞进嘴里,他的手指一点都没抖。
      作为蛟龙第一狙,顾顺不是没有原因的。在狙击手考核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全满分通过的——射击考核和心理考核全满分。所有的考官对他的评价无比一致:枪准、手稳、心理素质超一流。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的抗压体质,遗传了顾家祖上三代的战斗英雄基因,其实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顾顺咬着口香糖一边想,一边看着头上的万里晴空。
      真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天气。
      运气不太好,看来。
      但凡狙击手,都会在实战中遇到赌博的情况,这是不可避免的。顾顺不常赌,但逢赌必中。运气,有时候总爱和实力站在一起。
      但眼下的情况不是这样。
      顾顺所处的这幢楼,此时此刻处在逆光位置,像这样的大太阳下,顾顺做任何狙击都会产生强烈的反光,1秒就会暴露自己的方位。事发突然,他没有任何准备,身边也没有任何东西能用来帮助降低瞄准镜的反光面积。相比之下,对面那群潜伏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狙击手们显然准备更充分,就算不是背光环境,他们的瞄准镜也都处理过了。
      所以,在李懂即将穿越广场的那1分钟内,对面的敌人肯定会陆续发现顾顺是狙击手的这一事实。
      他只能在被反光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和他们强行对狙。
      顾顺看着表,秒针在飞快走动,数字计时也在越来越近。3分钟一到,不管对面有没有枪响,不管李懂是否成功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狙击。
      1分钟的时间,他能搞定几个狙击手,他完全没有把握。
      至于生死这件事,暂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李懂站在楼道口,他看着表,时间马上走到3分钟。他用力地甩甩头,想把一切杂念甩出大脑,甩出这个广场,甩出整个也门。
      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深的呼吸,然后跑出了这幢楼。
      广场的炎炎烈日朝李懂四下包围而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在了所有枪口下。
      在这空荡荡的、毫无遮挡的广场,李懂开始飞奔起来。
      他希望听到枪声,立即,马上。
      如果那些潜伏着的狙击手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们的计划就是失败的。顾顺的处境只会更艰难,当直升机降落时,一切局面只会更复杂。
      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不可能知道顾顺是狙击手,所以,他们应该不会有太强的戒备心理。
      他们应该都会按捺不住想要射杀眼下这个疯子一样冲出来的人肉活靶吧。
      1秒、2秒、3秒。
      开枪啊!李懂在内心咆哮着。
      5秒、10秒、15秒。
      枪声响了。
      像节日的孩童听到第一声烟火礼炮一样,李懂内心有一种疯狂雀跃的念头。

      秒针刚走到位,顾顺飞快往左侧一滚,离开蓄水池的遮挡,拎着他的R93俯身几步跑到了天台边。他冷静从容地把枪架好,瞄准镜上的遮光盖还没有开。
      他没有去看此时此刻出现在广场上的李懂,他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定对面的扇形区域。
      大概15秒过后,顾顺等来了第一声枪响,左侧的那幢楼有明显的动静,顾顺飞快地弹开遮光盖,将他的眼睛对准了瞄准镜。
      那个狙击手露了半边脑袋和肩膀,深褐色的卷发,看装束似乎是之前和蛟龙一队交火过的反政府军的一股势力。顾顺的枪锁定了他。
      又一声枪响从最远的那幢楼里传来,顾顺没让自己分心,视线仍锁定着第一个目标。镜头里的狙击手正专注追击广场上的猎物,还没有注意到顾顺的枪口。当他又一次扣下扳机时,顾顺开了他的第一枪。
      对面发出很大的动静,顾顺知道自己命中了目标。
      还有两个,他想。

      头两声枪响前后追逐着,一起朝李懂而来,子弹来自不同的方向,但都没有打中它们的目标。观察员一边踩着S线路奔跑,一边用大脑推算,两枪都很远,分别打在他左右两侧,落地高度相差无几,虽然具体方位不同,但应该都同属于一个射击水平线,顾顺还没有还击,他肯定是在确定方位。
      还有180米。
      李懂跃过脚下一个拦腰折断的广告牌,刚刚落地,第3声枪响了,他又躲过了,接着他听到顾顺开枪了,子弹破空的声音很高很远。对于李懂来说,顾顺的枪声是独一无二的。搭档一年多的时间,不长不短,但已经足够让李懂熟悉他的狙击手的每一次击发,无论哪种型号的狙击步枪,无论周围是喧嚣还是静寂,他都知道那是顾顺。
      当然,这一枪也让李懂意识到,自己现在离顾顺真的很远了。

      第4声枪响,它不是朝奔跑中的观察员而来的。李懂知道,顾顺现在已经彻底暴露了。
      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死寂,李懂只听得到远处几条街外战事的交火声,这让他更为顾顺担忧,但他无法让自己停下来。此时此刻天台上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每当思绪要飘到顾顺的时候,李懂就狠狠掐断它。
      祖国和人民。祖国和人民。祖国和人民。他默念着。
      他大概又跑了100米。空气愈发窒息。
      距离广场出口还有80米。
      要翻过那个干涸了仿佛半个世纪之久的广场喷泉时,第5枪在李懂的左肩上炸开了,尖锐的穿刺感一下侵占了李懂的大脑皮层。
      可别给我缺胳膊断腿啊。他脑子里一下冒出来的竟是顾顺的这句话。他想起顾顺的脸,顾顺的笑,还有天台上他的那个滚烫的眼神。
      被自己无数次设想过的中枪场景,原来就是这样。
      我不会缺胳膊断腿的,你放心。
      李懂加快速度跑起来,他开始感觉到了阻力,风速其实很低,那是他的奔跑带出来的人为的风力。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呼吸、脉博,每一下都异常清晰。
      甚至,他的想象力也更加清晰活跃。他想象着,很多年前这样的一天,他所穿越的这个广场应该是人流如织的,喷涌的人工喷泉飞溅出水花,成群结队的鸽子在阳光里踱步,美丽的女子笑靥如花,孩童奔跑欢叫。
      那是和平的样貌。
      那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样子。
      他听到顾顺又开了一枪。
      出口越来越近,李懂再一次想到了顾顺。即将成为孤岛的顾顺。狙击手和观察员,是战术上的命运共同体,我和你,同呼吸共命运。作为我的狙击手,你不可以受伤。
      一定坚持住,等着我。
      忽然之间,李懂仿佛没有了痛感神经,他完全感觉不到深深嵌入肩膀上的那颗子弹的存在,完全感觉不到血液正顺着手臂从自己的体内汩汩不停地流出。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跑得这么快。
      再往后的枪声,李懂已经听不清了。
      他已经跑出了广场。

      1分钟的时间刚过,顾顺已经重新恢复了隐蔽状态,他不知道李懂现在怎么样,至少他没有听到任何中枪的惨叫声,所以很可能李懂已经安全地跑出了广场。
      观察员的任务基本已经完成,而自己的还没有。
      击中第1个狙击手后,他差点被正对面那幢楼里一颗子弹击中,子弹贴着他的耳朵飞过,顾顺闪避后想寻找这声枪源,但他很快发现了最远那幢楼里的那个狙击手,就是射出第2枪的那位,他还在瞄准李懂,冒着可能被爆头的风险,顾顺没有隐蔽,他开了枪,对面那个狙击手应声倒下了。
      现在,他的目标只剩下1个。在刚才的1分钟里那个唯一只放了一枪的狙击手,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顾顺的瞄准镜瞄准过的狙击手,他那一枪就是冲顾顺而来的,而顾顺还不知道此刻他躲在哪里。

      头抵着水泥墙,顾顺仰面躺着,没有护目镜,明晃晃的烈日刺得他眼睛发疼。
      要是有一朵云就好了。
      他静静地闭上眼,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

      顾顺12岁那年,C国经历了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洪灾,全境全流域集体爆发洪峰,逾30个省市沦陷,千年古国顷刻化为水乡泽国。
      国难当头,十万官兵响应号召,奔赴前线。他的父亲在前线作战指挥部整整27天没回家。
      当洪水淹进军属大院时,所有人几乎都已经撤离走了,顾顺和母亲走散了,他一个人爬到了楼顶。大院喇叭没关,广播里还在滚动播报着汛情:珠江告急、嫩江告急、松花江告急、长江防线失守……顾顺抱着烟囱,看着下面浑黄的水面一点一点上涨,觉得真是人生12年的头等奇观。
      大坝决堤前,父亲的警卫员找了他整整两个小时,他栽进了水里,呛了好几口黄水,是那个警卫员救了他。他很年轻,只比顾顺大6、7岁,姓张,父亲都叫他小张。
      他坐在冲锋舟上,看着江岸上的解放军,密密麻麻,成群结队。他们在瓢泊大雨中震耳欲聋地吼着“人在堤在!誓死堵住决口!”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透着一种光,那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岸上的沙子、大米被一袋一袋扔进水中,很远处,投石机在隆隆作业。顾顺看着一排又一排的战士赴死般地跳进洪水里,绳索把他们绑在一起,但那力量太微不足道。他们在水中翻滚着,被黄色的浪吞下去。绳索被冲散,一整串的人眨眼间消失在茫茫汪洋中,再也找不见。
      可他们还在坚持。退后一步,身后的数百万人就将被迫放弃他们的家园良田。退无可退,所有人都在坚持着。越来越多的战士跳下去,他们在水里挣扎着,浪把他们吞下去,旋涡把他们吸走,他们一次又一次挣扎着站起来,挣扎着连成一片。
      一个国家的危亡,全系在了他们身上,他们是最后的希望。
      顾顺也想跳下去,他想和这些人站在一起。人生头一次,他有了参军的念头。
      小张没有撤离,把顾顺安全交给负责转移的人后,他留了下来,加入了抗洪大军。走的时候他拍了拍顾顺的脑袋,顾顺只觉得一头一脸的水不停地往下淌,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洪水、雨水、汗水、抑或泪水,他完全分辨不清。
      冲锋舟开往了另一个方向,远远地,顾顺看到那些战士还在成排成排地往下跳。“誓与大堤共存亡”的巨大标语在雨中挺立。他一直看着他们,一直看着,直到一条200米长的人肉堤坝在他的视野中一点一点地浮起来,一点一点地筑了起来。
      余生里,再没有什么场景可以震撼到他了。

      顾顺睁开眼睛,看了眼表,距离他们上到天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0分钟,直升机差不多应该快要飞过这里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绑在远处的国旗,四个角绷得很直。
      而天空,依然一片晴好。
      顾顺又闭上了眼睛。

      顺森,是他原来的名字。在他出生时,算命的说他五行缺木,所以他的祖父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3个木,1个顺,大吉大利,百害不侵。
      然而,算命的没能算准顾顺对这个名字的情绪转变。12岁那年过后的每一天,顾顺都愈发觉得这个名字可耻。他想起那些牺牲的生命,谁比谁更该值得安稳的人生呢?他不允许自己的名字如此幼稚又肤浅。
      在考军校前,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去掉了那个森字,也卸下了他对自己安稳人生的负罪感。他再不想要什么神灵庇佑,他不想给自己任何心理暗示。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是带着使命的,如果有一天,他的使命来到面前告诉他,你该上路了,顾顺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就像那个警卫员,他的长相样貌顾顺已经记不清了,但那天他的眼神顾顺还一直留在脑海里。和那年很多年轻的生命一样,他也牺牲了,葬身在了那场茫茫的洪荒之中,他的遗体一直没被找到。
      沉甸甸的、带着尖锐痛感的成长,顾顺只用了一个夏天就完成了从12岁到18岁的跨越。
      他决定了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这条他原本最不想走的路,却成为他最爱的路。
      这一切,算命的永远都不可能算到。

      盯着一成不变的蓝天,顾顺静静地咬着口香糖,他又看了一眼表,时间越来越紧迫,而他的情绪却平得像一张纸。真正属于狙击手的战争从不是轰轰烈烈,它就是一场安静的、寂寞的马拉松赛,有时候,你需要和耐心抗衡。
      顾顺一直是很有耐心的人。他能和一个观察员稳定地搭档1年多,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想到李懂,顾顺不自觉地笑了。
      他想起李懂曾经问他,你的军衔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只是一个士官?
      是啊,这确实很少见。特种部队的士兵都是通过严格选拔产生,绝大部分都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都有一定的军龄和军衔,少尉中尉应该是最普遍的,顾顺很早就立过功,在国际比赛也拿过很多奖,按照正常的逻辑,他不可能还只是一个士官。
      你让我要军衔干嘛?你想让我当L舰舰长啊?他当时笑着反问李懂。
      他不想说他是刻意压着自己的军衔,为此他回避掉了很多进修的机会,他不想跳得太快,那意味着他会很快离开一线,走上仕途,进入政圈。他只想呆在前线。这才是一个战士真正应该出现的位置。
      你当兵是为了什么?
      报效国家,证明自己。
      那为什么是海军?
      我对水免疫……
      他没有说12岁那年的故事。以后如果有机会,他会把这些说给李懂听。

      再一次地,顾顺睁开眼睛,他看到,湛蓝的天空多了一样东西——遥远的两点钟的方向,出现了一朵云。
      它用如同静止一般的速度在移动着。
      果真,运气都是眷顾有实力的人的。顾顺露出了12岁少年一般的笑容。
      他看了眼表,迅速翻身,拆下作战服上的一个别针,把它拧直,然后摸出军刀,割掉作战服里穿的衬衫上的水洗标,按在地上划下一根细细的布条。他把嘴里的口香糖推到舌尖,手指揪下一点,轻轻把布条粘在别针头上。
      他摸了摸面前地上的水泥缝,把别针用力一插。
      他静静地趴着,盯着别针上的布条,小小的布条耷拉了半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开始抖动起来,低低地伸展起来。
      风速,风向,时间,顾顺一一计算。
      然后,他平静地等待着。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3分钟过后,天色像突然变脸的人,暗下来一半。
      他的云,到了。
      顾顺迅速摘了R93瞄准镜上的盖子,手指扣在了扳机上。他的目光开始搜寻,视线开始聚焦。
      在瞄准镜里,他看到了正对面那幢楼最顶的小钟楼里,一个细细的枪口从破碎的彩色玻璃里钻出来一点点。那扇窗户挡住了背后的人影,把整个人挡了个结实,这属于高难度狙击,但顾顺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对于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他在心里描摹着玻璃背后那个端着枪的狙击手的轮廓,从他的肩膀,到脖子,到脑袋,到面部三角。
      最后,是眉心。
      在云朵就要离开太阳的怀抱前,顾顺开枪了。
      带着顾顺的意志,那颗子弹无比精确地飞向它的使命之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等一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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