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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女皇   脸有点 ...

  •   脸有点疼。
      拥有大海般深邃蔚蓝的眸子的神明用复杂的眼神深深注视着面前脸色冷淡的人类君主,他与生俱来的骄傲令他从未将弱小的人类放进眼里,可现实却宛如巴掌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好在,痛却不响。
      “它没死,”他用近乎叹息的语调轻轻说道,“准确的说,它还没死透,仍有一股执念残存游荡在世上。”
      阿维莉娅咽下了正欲脱口的反驳,皱了皱眉,“执念?”
      “死不瞑目的人总会有未了却的心愿的,”海神淡淡说道,“我猜,它的执念是你。”
      如今的它已经弱小到令他没必要忌惮了,这样对谁都好,男人的表情冷酷,心底却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
      海妖的力量深不可测,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它的力量是如何日渐增长的,如此放任下去,只要再过去几年恐怕谁也管束不住它。
      在它第二次轻易挣脱他精心布下的禁锢时,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能力束缚它了,好在令他忧虑的报复发生前,它就被人先行收拾了。
      令他也束手无策的家伙,居然让一名人类轻易在片刻内直接杀死了,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刻意留下的一番话,本有的惊讶也变成了了然。
      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瞥,海神的身影在阿维莉娅若有所思的打量下逐渐变淡。彻底消失前,他忽然想起那令人憎恶的海妖最初看向自己时清澈懵懂的黝黑眼珠,他垂下眸,鬼使神差的留下一句话:
      “现在的他,不会再有从前的记忆了。”
      依然是充满了淡淡威严的语气,可这本不该是他说的话,阿维莉娅诧异的挑了挑眉,很轻易的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居然,是在求情吗。
      啧,怎么搞的她真的罪大恶极似的,连最无情的获利方都看不下去了。
      ——
      ——
      “就你这风一吹就倒的小屁孩,也妄想做陛下的骑士吗?”
      身材高大的士兵轻蔑的注视着垂头沉默的男孩,视线在他褴褛的衣衫与杂乱的黑发极快掠过,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弄脏自己的眼睛似的,神情是明晃晃的嫌恶。
      男孩仿佛听不见他的刻意侮辱似的,仍然垂头沉默,逆来顺受的模样无端的引起他的一阵火气,士兵嘴角勾起充满了残酷气息的冷笑,“怎么了?听不懂人话吗?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他不顾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狞笑着正欲上前将外表看上去不过几岁大的男孩踹倒,动作却在一道突兀响起充满威严的询问下忽然顿住,僵硬着回过头,“陛、陛下?”
      谁也没有注意,始终保持一动不动的姿态仿佛灵魂出窍的男孩在听见那声音后忽然动了动,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终于被赋予生命,抬眼看向在众星拱月中悠悠出现的女王陛下,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黯淡黑眸忽然亮了亮,无可控制的有些湿润。
      这是什么感觉?他有些迷茫。
      “发生了什么?”阿维莉娅冷着脸再次询问,视线慢慢从白着脸的士兵挪到这场闹剧的另一位主角身上,在男孩的黑发上停驻了数秒,对上他直直注视着自己的黑黝黝的眼珠,忽然弯下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人群出现一瞬间的集体沉默,又在下一刻哗的沸腾起来,阿维莉娅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成功让他们噤了声。
      男孩好像有些拘谨,垂下头沉默半饷,突兀响起的声音轻的只有离他最近的阿维莉娅能够听清,预料之中的悦耳动听,像是在轻轻吟唱,“……我、我没有名字。”
      也是预料之中的答案。
      阿维莉娅眯起眼,忽然笑了笑,“你认为修尔这个名字怎么样?”
      男孩绞弄着衣摆的手指忽然顿住,他抬眼不可置信的对上高不可攀的女王陛下散发着善意的微笑,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忽然呆住,那个陌生又刻骨铭心的名字给他的脑袋带来一阵阵难以忽视的胀痛。他喃喃念道,“修尔?”
      阿维莉娅没有介意他的失神,仍然耐心的问,“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见他仍在出神,她弯起眼向他抛下橄榄枝,“或者说,你愿意做我的修尔吗?”
      她的嗓音带着不逊于海妖的诱惑,成功勾的他连魂都献给了她。
      好奇怪,分明只是一个从未听闻的名字,他怎么会像是念过一千一万遍一样熟悉,甚至只是让她一念,心口就忍不住的发疼。
      怎会不喜欢?!怎会不愿意?!
      男孩的眼睫沾上喜悦的泪珠,忽然给欣喜击垮了所有防线,那自他出生来就一直梗在心口的刺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拔除了,他看着她,快乐的快要发狂之余,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和委屈。
      怎么会这样呢,分明才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等了她很久很久,等的心如死灰才等到她。
      甚至心底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叫嚣、嘶吼。他终于等到她了!她终于肯正眼看他了!他终于……能如愿站在她的身后了。
      其中有欣喜有埋怨百味交杂,强烈的令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落泪。
      他久久没有回应,阿维莉娅却已经得到了答案,她在众人的惊诧目光下含着笑意牵起男孩的手,“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修尔。”
      温柔的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女王身边一直留有一个名叫修尔的位置,她从未刻意隐瞒过的,也从未曾向人提起过,可、可怎么会是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呢?
      先前耀武扬威的士兵眼前一黑,脸上霎时失去全部血色。
      这样,大概算是还清了吧?
      阿维莉娅低低叹气。
      ——
      ——
      阿维莉娅的生命停止于60岁那天。
      那天,她似有所感,眯眼注视镜中的自己,璀璨的金发已染成银白,可她的脸却像永远停驻在了最美丽的那年似的,几十年如一日,从未被岁月侵蚀,留下半点老态。
      有人说这是神明的独爱,她的脸是神明用心血一笔一划亲手雕刻的,是神迹,所以时间也不敢在神明的心爱之作上留下痕迹。
      侍女梳理着她的长发,笑说她的发像是东方的丝绸,略带惆怅的说她好像从未衰老,可年轻于她几岁的自己却连腰都挺不直啦,她不置可否。
      她早就老了,无论皮囊如何光鲜,也没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到那个时候了吧?”她忽然问道。
      侍女愣了愣,挤出温柔的笑,“是啊,陛下今日也要去吗?”
      阿维莉娅站起身,她有些想念索菲亚了。
      打开门,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守候在门外的黑发骑士,他的脸上似结着一层不近人情的冰霜,泛着冷光的银白铁甲没给他留下一点人情味,看见她,他的眼睛一亮,“陛下!”
      他极快的冲到她面前,半跪在她身前,兴奋的样子像是一条摇着尾巴乞求宠爱的大狗,似乎想到什么,狗狗的眼睛一黯,尾巴又停止了摇动,“陛下是要去那个地方吗?”
      陛下每天都会去那个地方,却绝不允许他一起去,甚至严辞命令他必须远离那个地方。
      敏锐的直觉阻止他忤逆她的命令,冥冥之中好像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一时的好奇心将换来及其惨重的代价,到时候的他决不能承受。
      阿维莉娅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头,简单的交代他几句,笑了笑,便径直绕他离去。
      留在原地的修尔定定的注视她的背影,站起身,眉头忍不住皱起。
      不知为何,这几日的他总有说不出的心慌。
      阿维莉娅的脚步停在花室附近。
      “满月,转过身来。”
      匆忙想要躲藏起来的少女僵住了身子,不情不愿的转过身,表情怏怏,“母皇。”
      “你已经成年好几年了,为什么就不能稳重些呢?”阿维莉娅有些失望,“这样的你,叫我如何放心让你继承我的位置?”
      “换别人继承不就好了。”满月撇撇嘴,似乎对那所谓的“位置”十分不屑。
      “放肆!”阿维莉娅当场冷脸,厉声怒斥,“这个国家是你的必须担当的责任,象征最至高的荣誉的位置岂如儿戏容你说换就换!”
      “母皇,”满月垂下头,令人看不清表情,“您为什么从不告诉我,我原来有个兄长呢。”
      ——
      索菲亚这几日的样子很奇怪。
      阿维莉娅已经不止一次注意到她总是看着自己出神了,她倒是没多少不悦,轻轻问道,“怎么了吗?”
      索菲亚回过神,眼眶好像有些微红,慌乱的垂下头掩饰,小弧度的摇了摇头。
      或许这就是人类与人鱼总是不得善终的原因,她不止一次如此直白的面对残忍的现实,却仍然难以接受。
      阿维莉娅心中或多或少猜到了一些原因,她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好久没听到你给我唱歌了。”
      索菲亚愣了愣,抬头怔怔看她,脸颊布满了泪痕,眼角还凝着泪。
      阿维莉娅轻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注视地上雪白的珍珠,笑着问道,“可以吗?”
      她或许不知道,比起珍珠,她闪烁着温柔笑意的眸子在日光下比任何宝石更熠熠生辉,完全摄去了人鱼的魂魄。
      如果、如果死的人是自己就好了。
      索菲亚沉默半饷,默默的启唇吟唱。
      空灵的歌声从她的嘴中流泄出,无端的带来几分悲伤哀戚。
      阿维莉娅更加无奈,她笑了笑,“如果明天我不能来了的话,也这样为我歌唱好吗?”
      “不要难过、不要难过。”她拭去她的泪珠,眼中是明晃晃的温柔,“我最喜欢你笑着的模样,不要让我留下遗憾好吗?”
      她喜欢这个孩子,不想让她难过。
      索菲亚的泪意更加汹涌。
      ——
      满月仍然记得自己还口不能言的时候,她最爱最爱的母亲抱着小小一团的她,在她的耳侧轻轻道,“我会替你铺好的。”
      婴孩时期少有的快乐记忆早被时间模糊,唯有那一声温柔又阴冷的低语,随她穿过岁月的长流,痴缠了她一生。
      后来的她也曾琢磨,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可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端倪,孩童心性也令她很快将这句话抛之脑后。
      她更在意的是,母亲为什么总不和自己亲近。
      满月甚至妒忌那气质阴郁的黑发骑士,母皇从不掩饰对他的特殊,为什么呢,明明自己才是母皇的孩子啊。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呆呆注视床上紧闭眼睛的女人,满月不可置信,不敢相信母皇就这样睡去了。
      明明,明明早上母皇还没有任何迹象的斥责自己一顿了不是吗?
      母亲闭眼前与自己说了什么?好像是——
      “满月,不要让我失望。”
      她像是竭尽了力气,说完便直接闭了眼,四周忽然响起哀戚的哭声,满月的脑中充满了轰鸣声,思绪空白。
      在她的想象中,母皇一直是神明一样的存在,而现在却有人狠狠把她扇醒,告诉她:你的神明死啦。
      可笑,可笑至极。
      年迈的侍女轻轻拥住她,用颤抖的嗓音安抚她,“别怕、别怕。”
      怕?怕什么?
      可她还是埋在侍女的左肩不争气的抽泣起来,侍女颤抖的手指轻柔的一下一下梳理她继承了母皇的金发,竭力压制住身子的颤抖,“别怕、别怕。”
      满月想说自己不怕,可心中的悲伤几乎将她击倒,她绝望的说不出话。
      她沉默的看他们连夜举办葬礼,他们将母亲打理好,小心翼翼的装入围绕着鲜花的棺材里,棺材的棺壁透明,可以清晰的看见其中的人的模样。
      母皇一如既往的美丽,闭着眼,安详的像是睡着了。除了明晃晃的白发,没人能从她的身上看出岁月的痕迹。
      这样年轻,这样美丽。

      没有人忍心给这样的陛下盖上棺盖,默契的陷入沉默,半饷没有动静的黑发骑士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忽然冲到棺材边,他好像有一瞬间的迷惘,只是呆在原地。
      满月注意到他的眸底好像忽然多了什么,像是迷惑了他许久的谜题被忽然解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修尔忽然笑了,他抽出从不离身的铁剑——陛下曾经亲手赐予他的剑,毫不犹豫的捅向自己的心脏。
      然后,在所有人惊惶的注视下化作黑灰,随风消散在心爱之人的尸身前。

      他本就是为她而生的,自然该随她而死。

      不知何时,晨光穿过每一寸裂缝,照耀在每个人眼前,满月恍惚间好像听到远处传来的歌声,悲伤而空灵,像是有谁在为逝去的挚爱哀悼。
      哀戚之浓烈,叫人一听便禁不住红了眼眶。
      ——
      脸上夹满了岁月褶皱的侍女用温柔的嗓音缓缓讲述属于阿弗萨斯第一任女皇的生前事迹。

      她讲了许多,讲到女皇未上任前的男女悬殊,满月的耳边忽然响起了那句话,那句她在潜意识里从未忘记的话。
      她或许,知道母皇究竟为她铺好什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番外: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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