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改变了我们》流岚霓裳

8、时间改变了我们（八）

　　彭小茹选择了保守治疗，她希望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保留足够的尊严。她从来没有想过死亡，影视剧和书上中的死亡未能触动她的心灵，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人总是容易注意人生飞扬的一面，而忽视低徊的部分。她反复地读《岛上书店》，男主角 AJ. Fikry患了脑癌，当他的妻子说”我该死地爱你的大脑“的时候，她总忍不住流泪。

　　她不想死。

　　她还没有看过北方的雪、西边的沙漠，东边的大海，她连出生的这座城市都没能了解清楚，她还没有和每天送快递的小哥打过招呼，她还没有为身边的同事过生日，她还没有和张飞飞一起去西安。

　　早在高一的时候，张飞飞就喜欢西安这座城市，他既憧憬那里的骊山，又崇拜长安的气魄，所以当他出书挣了钱之后，他就在西安买了房定居在那里了，北京的房子是长期空置的。

　　她想去西安，她想知道张飞飞是怎样把他的灵魂融入一座城，当她在微博上看到张飞飞将西安视作他灵魂栖息的地方的时候，她觉得那个地方也一定让她爱、让她流连、让她流泪。

　　在去西安之前，两人先去了张家界、凤凰、老司城、洛阳、徐州、南京、曼谷、芭提雅，一路的风景很美，但是那些都不是张飞飞的家。在张家界，她看了《天门狐仙》的表演，在凤凰看了《翠翠》，在老司城游览了博物馆、吃了小河里的鱼，在洛阳她拜谒了龙门石窟，在南京的秦淮河边吃了鸭血粉丝汤，在曼谷最高的sky hotel吃自助餐、坐船游湄南河，在芭提雅尝试了浮潜、看人妖表演。彭小茹并不爱旅行，但是她喜欢和张飞飞在一起，等她跟着张飞飞一起回西安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她开始害怕寒冷，手脚全是冰凉的，胸口连接不断地刺痛，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第一天张飞飞带她去回民街吃烤串，回到家里，彭小茹洗了澡，裹着浴巾来到正在看电视的张飞飞面前，慢慢揭开浴巾的结。

　　她的身体丰腴曼妙，并没有受到疾病的影响。
　　“现在我只有一件事没验证，做了这件事，我就没有遗憾了。“

　　张飞飞帮她把浴巾披好：”我有女朋友。“

　　”我快要死了。“

　　张飞飞把她送进卧室，吻着她的发丝：”睡吧，傻孩子。“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给女朋友一号说了分手，给女朋友二号说结束炮友关系，给暧昧对象三号发了诀别短信，给……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这么多女孩子纠缠不清，他有些自惭形秽，他配不上痴心的彭小茹。

　　他只有孑然一生的时候，才可以抱她。

　　第二天打开房间的门，几只飞蛾不要命似得冲了出来，彭小茹已经魂归九天，她的脸颊苍白，眼角似乎还有泪痕，但是她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美人，彷佛马上要醒来似的。

　　张飞飞发出一声绝望的吼叫，他扑通跪下来，眼泪刷刷地涌出来，就像失偶的大雁，又如丧妻的孤狼，他嘶吼着，抓住彭小茹冰冷的身躯，似乎想将她夺回来，但是这一切都已经太晚，张飞飞永远失去了彭小茹，当年在合欢树下许下的心愿，都化为一片空白，谁也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孩默默念着”彭小茹嫁给张飞飞，张飞飞娶彭小茹“。他不仅失去的是痴心的爱人，还有最好的朋友，更令人心碎的是，他拒绝了她最后一次请求，而他费尽心机为她准备的爱人的位置，再也没有人能够填补。

　　张飞飞将彭小茹的骨灰送回了老家，却意外接到一封信，那是彭小茹生前写给他的。

　　”张飞飞：
　　当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爱你，但是有了这封信，你就会知道人会死，但是爱情永远不灭。
　　我希望你能替我走剩下的路，我希望和爱人终身厮守，我希望有一双儿女，我希望能实现梦想，所以拜托你替我感受人间这些至美的风景。
　　不管你怎样选择，我都深深地祝福你，对你的爱意曾点亮了我的人生，人总是凡人，但爱超凡入圣，我们是因为爱才在苦难重重的人生中负隅顽抗。
　　世上已无彭小茹，勿念，你向前走遇到幸福，就是我的圆满“

　　张飞飞在夜里反复读这封信，哭得像个孩子。

　　”世上已无彭小茹……“

　　他最心痛的就是，他忍不住想打彭小茹的电话，他忍不住去翻过去的照片，在屏幕上的彭小茹彷佛就在身边，但是满室的空寂告诉他伊人已逝。

　　七年后。

　　张飞飞的新书《生命中转瞬既逝的烟火》发布会上来了不少记者、作家以及出版商，这是他的第一本小说，是他的转型之作。他在签售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好听的声音：“张老师，我签五本！”

　　他一抬头，陡然愣住，竟然是一个颇有名气的模特。

　　“张大作家，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吃饭呀？”

　　“我老婆在家做饭，我晚上得回家。”张飞飞淡淡笑着。

　　一天的辛劳结束之后，他打开房门，一个小女孩就抱住了他的大腿，张飞飞大笑着，带了女儿迈入客厅，厨房里的香气飘了出来，他打量着围着围裙的妻，她的背影很像彭小茹，张飞飞深吸了一口气，打着哈欠把涌出的热泪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