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改变了我们》流岚霓裳

2、时间改变了我们（二）

　　十三岁的时候，彭小茹喜欢听流行花园的主题曲《情非得已》。

　　难以忘记，
　　初次见你，
　　一双迷人的眼睛。

　　她在家里一遍遍地用随身听播放着磁带，心里却想着同桌张飞飞的眼睛。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为什么大家都说他很讨厌呢？

　　大概是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作为尖子班仅有的两个插班生，彭小茹和张飞飞成为了同桌。彭小茹一直都是诚至中学的学生，只不过之前都在普通班，而张飞飞，来自乡下。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张飞飞的时候，张飞飞瘦瘦小小的，有些黑，但是一双大眼睛就像黑葡萄一样让她怦然心动，他穿着宽松的校服，就像一只企鹅一样楞头楞脑，她忍不住就大声说：“小萝卜头，你真的是从镇里来的吗？”

　　其实她只是想和他说话而已。

　　张飞飞生气地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的眼睛此刻就像淬了毒一样的匕首直直地往彭小茹的心里插了进去，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是他却已经转回了头，不再理她。

　　张飞飞真的生气了，虽然两人是同桌，但是一个月都没有说过话。

　　彭小茹很后悔，她发现班上同学都开始叫他萝卜头的时候，她就更后悔了。她其实只是想和他开个玩笑，想要和他成为朋友。

　　张飞飞就像是一个散发着低气压毒雾的木头，阴暗地生长在第三组第四排。他看谁都是一副炸毛的样子，才来了一个学期就已经和班上男生打过架了。连老师也说他不阳光，不正面。彭小茹觉得自己应该对此负一些责任，所以她拿出了从没有过的耐性。

　　下课铃响了。

　　张飞飞就像是弹簧一样拿着铁饭盒蹦出了教室，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男生们挤到走廊，果然看到他已经下到底层越过排水沟撒丫子往食堂奔去了。

　　“妈的，这是急着去拉屎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

　　彭小茹抿了抿嘴。

　　她知道张飞飞看起来很挫。

　　他急急忙忙的，一点都不淡定，不沉稳，没有风度。

　　她知道他是抢着去打饭，以免排队浪费时间，然后他要花一个中午的时间读书。

　　彭小茹的妈妈已经给她送来了饭，今天有一盒麻辣鸡翅，她慢慢打开吸了吸鼻子，看着张飞飞已经一脸汗水地有点愉悦地敲着盒饭回来了，他一进教室，就迅速沉下了脸，带着稚气的严肃慢慢在彭小茹身边坐下。

　　彭小茹把麻辣鸡翅往张飞飞桌子上推了过去。

　　张飞飞迅速扭过头，看着彭小茹闪着亮光的眼神，怔了怔，吐出两个字：“拿开。”

　　到底是同桌，两人已经开始讲话了，但是张飞飞一直恨彭小茹看不起他，基本上和她说话都不超过八个字。

　　“鸡翅太辣了，我吃不了。”彭小茹小声说，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张飞飞的饭盒，里面果然只有白菜和豆腐。她当时也以为自己是同情他，或者还是觉得有愧疚，后来彭小茹才明白，她只不过是喜欢他，想要他好，想要他拥有最好的一切。

　　张飞飞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肚子却咕咕响了起来。终究是少年心性，他狐疑地问她：“你不能吃？”

　　“以前都吃的，但是今天我妈放多辣椒了。”彭小茹笑眯眯地说。

　　张飞飞夹了一个鸡翅吃了起来，然后很快他就像小兽一样把所有鸡翅都吃得干干净净了，吃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看到彭小茹递给自己纸巾，于是又擦了擦，然后舒服地打了一个饱嗝，眼神也温和了许多。

　　突然他在一张纸上刷刷写了起来，写完了就粗鲁地往彭小茹文笔盒里一关，然后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了。

　　彭小茹有些呆，她又把纸条拿出来看，原来他写了两句话：
　　根本不辣。
　　谢谢。

　　彭小茹其实已经暗地里示好过很多次了，但是这一次是他第一次说谢谢。

　　彭小茹看着他的字，他的字已经有了风骨，她不会品鉴只觉得非常好看，一种酸酸麻麻的甜从她的心里泛了开来，她很想把张飞飞推醒问他，他们现在是不是朋友了？

　　期末考试成绩发下来的时候，张飞飞哭了。

　　彭小茹的成绩不好不坏，张飞飞的成绩比彭小茹稍微差一点。一般来说，因为成绩哭鼻子是只有女生才会做的事，所以他哭的时候彭小茹吓了一大跳。

　　很多人都看不惯张飞飞，他自我又自负，就像是一辆横冲直撞的酒驾汽车扰乱了交通秩序。只有彭小茹知道他有多努力，他在原来的学校成绩是拔尖的，但是基础还是太差了。

　　晚自习她悄悄地给他写纸条：

　　张飞飞，成绩真的那么重要么？

　　彭小茹当然知道成绩重要，但是她总觉得有很多别的事情也很重要，比如她的舞蹈队，比如她的林俊杰，比如张飞飞。

　　张飞飞特地等她下课了，和她一起在操场站着，他严肃地看着彭小茹：彭小茹，成绩是最重要的事！

　　彭小茹似懂非懂，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有些凌乱的发，震动非常地听他对自己说：彭小茹，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们一起考省重点。

　　记忆里的一切都变成了默片里的光影纯白，白的是流水一样的试卷，黑的是一行行的字，在无声中梦想就开始成为背景音乐，节奏很快容不下胡思乱想，她只是单纯地跟着滚滚心流往他的方向奔去，正如后来渐行渐远一样顺理成章。

　　一年的时间，彭小茹和张飞飞都考上了城里最好的高中，虽然是吊尾车进入的，但是毕竟是圆梦了。

　　大家都忙着交换毕业纪念册，彭小茹故作凶恶地说：“张飞飞，给我写的这一页，你必须填满！”

　　张飞飞陡然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认识艾澜吗？”

　　彭小茹不明白张飞飞为什么会问艾澜，她和艾澜都是舞蹈队的成员，不过艾澜是专业的，一直都是领舞。她突然想起艾澜好像也通过特招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她突然有些不舒服，就大声问：“你为什么突然提到她？你想认识她？”

　　“我已经认识她了。”

　　彭小茹感觉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偷了，张飞飞什么时候认识艾澜的？他每天都和自己在一起啊！

　　“那你觉得她漂亮吗？”彭小茹马上问。

　　而张飞飞只是笑了笑，把写好的一页纪念册交给她。他果然填满了留言，但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心里话，而是一首诗：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学问勤中得，萤窗万卷书；
　　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
　　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
　　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