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炎·Kagero》花真

9、修罗场（上）

　　有些事情，如果一开始就不知道的话，大家都会比较幸福吧
　　可是，无论我如何祈祷，哀求，企盼
　　心底的话语，却在吐露的片刻，死在了你我之间

　　***

　　伊扎拉抬手，将滑到额前的头发挂到耳后去。这是沃尔夫拉姆熟悉的情景，当伊扎拉没有把头发梳顺了盘在脑后时，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动作，似乎不仅是排解视野前的障碍，而更多地成为了一个习惯。

　　那个时候，他们正打着“温泉旅行”的幌子，迈上寻找失踪魔王的旅程。

　　伊扎拉总是带着干净的笑脸，柔声细语地和沃尔夫拉姆说话。“阁下最近变了很多哦，”伊扎拉说，“变得更接近一个成熟的男性了，让人感觉很值得依靠呢。”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举到近耳的地方，发现并没有如预想一般摸到头发时，她像是惊讶地张了张嘴，随即又弯着眼一歪脑袋。

　　“今天的风，很大呢。”她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轻声说道，“也许啊，只要等船一靠岸，就能看到陛下站在码头对我们挥手呢。”

　　沃尔夫拉姆觉得那样子笑着的伊扎拉，即使不是母亲那样子充满诱惑的绝世佳人，说的也是没什么来由的话，然而带着温柔神情，身上略为飘散着独特淡香的女性，简直是美丽极了。

　　其实，沃尔夫拉姆不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他的注意力总是更多的放在了眼前的事情上，回顾过往并不符合他的性格组成。可是，那一天的情景，却总像是一幅淡淡的画卷，飘在记忆的上部，时不时浮出水面，带来一片安定祥和的心境。

　　沃尔夫拉姆能听见那时的喧闹，在海风中渐渐荡开，巨型乌贼的吸盘还冒着热气，食物的香气涌上鼻端。伊扎拉就在旁边，墨绿的发，浅葱色的瞳，还有她体内那种自然到让人完全放松下来的魔力波动。

　　拥有“治愈之手”的种族性好和平，不喜征战，然而那种天性里的坚毅决绝，及其厌恶为人利用的强烈自尊，最终导致了他们在乱世之中逐渐走到濒临灭绝的结果。真魔国接纳了他们的残部，给予土地、地位和尊重，伊扎拉作为他们的后裔，在自己成年的时候，选择了成为冯克莱斯特卿家的养女，之后则与浚达一道，为了迎接新任的魔王陛下，进入血盟城。

　　现在，站在房间的中央，面对神色各异的真魔国高层众人，伊扎拉动作轻盈的捋了下头发，露出为人所熟悉的温和微笑，仿佛毫不在意“蓄意毒杀”这一重罪指控。

　　“理由……一定要有吗？”她声音轻柔，面色沉静，唇角含笑。“有些事情，只是如此发生了。”

　　在集中了昨晚的主要当事人的房间里，随着伊扎拉对投毒动机的婉转拒言，陷入一阵脆弱的沉默。

　　孔拉德面色严肃，迅速和古音达鲁对望了一眼。这是很糟糕的情况，显然伊扎拉准备对具体的情况闭口不谈，而这将严重影响对此次事件的最终判定。

　　接受了孔拉德的暗示，古音达鲁闭目思索了片刻，对孔拉德点点头。

　　“伊扎拉，你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孔拉德沉下语调，缓缓开头，棕色的双眼直看入绿发友人的眼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相信是我们都不愿意见到的。无法开口的你，是有什么苦衷吗？还是……什么人要求你这样做的？”

　　伊扎拉微微一拢眉，神色依旧淡然：“阁下不相信也可以，我不会再多作辩解。如果一定要说到有什么理由……大概只是因为，我……不想要继续呆在父亲的身边了。”

　　她将视线撤开，投向窗外：“父亲为了陛下和国家，愿意付出终生为代价，收养我也出于这样的理由。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再赞同父亲的想法了。”

　　稍微松动了的气氛，又被伊扎拉意料不到的告白紧紧绷住。

　　“外面的世界很大，并不是把一辈子放在血盟城里，生命才有意义。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想走出去看看，可是，父亲的存在令我丧失了自由的可能。而只要在这血盟城里多呆一天，那种想要离开的心思就越发的强烈。”

　　“伊扎拉……”

　　被村田扶来旁观的沃尔夫拉姆默默念着，意识还很恍惚。伊扎拉的语气依然如他记忆中那般柔和，仿佛陈述的不过一个众人皆知的事实。话语中甚至还有欣慰，从那虽然一直没有望向自己，却依然温暖的绿色双瞳中流淌出来，渗在空气里，一丝一丝拥了过来。

　　“下毒的人，是我。因为了解父亲的体质，同样的剂量，陛下和沃尔夫拉姆阁下绝对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为了增加追查的难度，转移视线，才连累了他们。不过，忽视了阁下最近的身体状况，为了这样私人的理由，让阁下遭受到那样的痛苦，真的是……抱歉呢。”

　　这种时候表达出来的歉意，只能叫人心内更加难过不已。异样的气氛中，忍不住大嚷出来的还是有利。

　　“不对！绝对不是这样的！我才不要相信这种没有道理的话！伊扎拉，你一定在开玩笑，对吧？下毒的不是你，绝对还有其他人……不，也许，并没有人下毒，只是那个牛奶本身放过了保质期，或者装牛奶的瓶子没有洗干净，对，就是这样！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家喝了才会觉得不舒服的吧，是不是，孔拉德？……孔拉德？”

　　对情绪激动满脸不解的魔王摇摇头，孔拉德制止了有利。

　　根据调查，昨晚曾经出入了厨房，还有机会接近食物的几个人中，只有伊扎拉一个人不存在出现在那里的理由。并且，当孔拉德私下询问伊扎拉的时候，她也只是一愣，继而干脆的承认了。

　　——这么快就查到了吗？不错，是我做的。是我在陛下和父亲的饮料中下了毒。动机吗？既然已经隐瞒不下去，那，把大家都叫来吧。这是我的罪。

　　面对她镇定而绝然的话语，以及那不容置疑的态度，再要说什么不相信、不可能的话，都已经是徒劳。虽然还对真相存在着怀疑，但是，在当事人已经一口咬定的时候，也只能按照伊扎拉的意愿，对她进行处置。

　　“那么，鉴于冯古莱斯特•伊扎拉已经承认了罪行……”

　　受害者的三人中，有利已经完全恢复了气色，而沃尔夫拉姆尽管还有些虚弱，不过已经能够自由的走动，只需一段时间的休养。浚达则始终没有恢复意识，只在一夜之间，面孔便如脱了色一般憔悴下去。

　　确定了伊扎拉的嫌疑以后，古音达鲁立即叫来了城中驻扎的其他军医对浚达进行诊疗，但得出的结果与伊扎拉当时判断的并无二致。由于不了解湖畔族的情况，军医甚至无法开出新的药方，最后只得继续遵照伊扎拉留下的医嘱，另外找人看护浚达。

　　念在伊扎拉为真魔国军中服务多年，又是法律上将在浚达之后成为新一代冯古莱斯特卿的继承人，古音达鲁最后只是下达了剥夺伊扎拉的军衔，并逐出血盟城的判决。

　　闻言，伊扎拉轻巧的一偏头，环顾一遭空气沉重近于凝固的房间，笑得从容而淡定。

　　“那么，我先去整理行李，这以后，大概不再有机会见面了吧。我会想念大家的。”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下，她又转向古音达鲁，“以后父亲大人的事情，就劳烦阁下费心了，也许将来……算了，事已至此，只怕已经辜负了父亲大人与阁下的一片苦心，非常抱歉。”

　　最后鞠了一躬，伊扎拉挺直背脊，大步走出房间。众人心里百味杂陈，各有各的一番话想要说，却又无从出口，惟有静静听着伊扎拉孤单的脚步敲打在回廊的地板上，渐渐远去。

　　沃尔夫拉姆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身子摇晃了一下，被村田默不作声地从旁伸过来一只手，拉住了。他回眼看村田，视线碰到村田深不见底的眼光，隐隐一震。瞬间，碧色的眸中闪过一线阴影，他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又仿佛受到了来历不明的鼓励。

　　下一秒，沃尔夫拉姆用力排开众人，追了出去。

　　孔拉德比他慢了一拍，被推得一晃，稳住后正要迈步，忽然听见村田从后面冷冷送了句“维拉卿”，猛地顿住了身形。

　　“让他去吧。”少年贤者说道，“那是他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门外，伊扎拉尚未走远。她的速度不快，像是一场日常的散步，发觉身后有人追赶过来，便轻轻停下脚步，面带微笑的等待沃尔夫拉姆。

　　“您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最好不要做这种剧烈运动哦，阁下，”伊扎拉伸出手，轻轻扶上沃尔夫拉姆的肩，帮他止住步子。她打量一番气喘吁吁的少年，笑道，“我要是不在了，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哦。虽然说离开这里也算是一了心愿……不过，看不到阁下与陛下的婚礼，毕竟还是有些遗憾呐。”

　　沃尔夫拉姆单手抚着胸口，像是有团乱麻在其中纠结着抽不开。

　　“为什么？”

　　他的眼里写满动摇，碧绿的瞳底闪烁着微光，仿佛就要漫溢出来似的。

　　“伊扎拉，你为什么……”

　　伊扎拉轻轻抬手，竖起一只手指，放在沃尔夫拉姆的唇上。

　　“阁下，判决已经下达了哦。”她稍微俏皮地抬了抬眉毛，“所以，有些话，还是不要说了吧。”

　　眼看沃尔夫拉姆还要说什么，伊扎拉略微露出点无奈的神情，双臂一张，猝不及防将沃尔夫拉姆揽进了自己怀里。

　　“伊扎拉……”

　　相识已久，却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近距离接触，沃尔夫拉姆顿时一僵。

　　“不用在意了，阁下，我并不后悔。相信我，也请相信你自己。就让这件事情平安的过去。”

　　伊扎拉像是在安慰睡不着的婴孩一般，轻轻拍打着沃尔夫拉姆的背部。感觉到沃尔夫拉姆的双肩在怀中渐渐放松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

　　“真魔国的大家……都太善良了。不想欺骗任何人，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只要这样想了，就真的可以谁也不用欺骗，谁也不会伤害了吗？我并不那样以为。”

　　伊扎拉停顿的时间里，沃尔夫拉姆静静的等待着。

　　“……今天也是这样，阁下和陛下，对我已经太宽容。然而这是不对的。单方面的纵容并不能带来幸福，呵护也一样……因为太照顾某个人的心情，自然而然就要伤害到其他人，即使那并非本意。这一次受到伤害的是陛下和父亲大人……可是在那以前呢……最早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是谁呢？”

　　觉察到伊扎拉话语中的含义，认为自己的心事看透的沃尔夫拉姆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着。伊扎拉温柔地笑了笑，松开双臂，转而将两手搭在金发少年的胳膊上，把彼此的视线放齐。

　　忽然离开的怀抱是那样温暖而柔软，失去倚靠的沃尔夫拉姆愣了片刻，露骨的偏开头，盯住自己的影子。

　　“沃尔夫拉姆，你并不是一个人。”伊扎拉端视着垂下面孔的少年，“这个世界很大，美好的东西那么多，只是停留在原点的话，永远不可能发现希望。所以，抬起头来。”

　　她用手指擦去少年刚要落下的泪滴：“抬起头来，去抓住属于自己的东西吧。然后，让自己变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