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与劫 (Pearls and Burls)》水机

1、主客

　　“来，进来吧。”
　　男人用手抵着那扇铁皮门，本来就低矮狭窄的门框让他的身子占据了大半儿。我犹豫了一下，尽量不碰到他肮脏油腻的军大衣，从他身侧蹭了进去。
　　屋里温暖如夏，使我的身子顿时软怠下来，如被那房间中央的煤炉烤得融化一般，尽管蜂窝煤不完全燃烧的气味有些熏人，但和外面刺骨的寒风相比还是可亲近的多了。
　　男人招呼我在餐桌旁一张椅子上坐下，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橘子和两颗糖果。现在北京奥运会都快开幕了，而我也从小学毕业，升上了初中一年级，自然对他的招待方式感到有些无奈。
　　男人随手在桌底下抽了条板凳儿，坐在我对面。
　　“你是来找我家小子的吧，他和同学们出去玩，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你学习那么好，可得给他好好补补课。”
　　我忙点头回应，心想不能暴露了此行的目的。男人脸上笑开了花，仿佛看到子孙有继，同时又有些局促，大概在思忖是不是该多舍出几块糖来。他不知道，自家的孩子从小学到现在，已经搞过好几个对象了，而我的感情经历还是一片空白。
　　补课是没有问题的，只要他儿子乐意，我非但不嫌麻烦，反而觉得比给班里那些有事相求才摆出好颜色的白眼狼补课强。他家儿子是属于学习烂得要命的普班里学习最烂的混子，不知什么原因，我看他们这类人竟觉得十分顺眼，而他也是，对我比对身边那些搔首弄姿的女生敬重多了。不过，归根结底我俩还是不同世界的人，只合为彼此单调的生活和交往圈子作作调剂，互开几句玩笑就到头儿了，再找不出更多共同语言。
　　我来他家，不是来找他，而是来找她的。她就立在一进门的墙角，大气也不吭一声，仿佛并不存在。我记得前几次见到她，和他一起在外面逛荡，那时候要显得活泼的多了，今天可能是因为男人在场，她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有些胆怯。
　　那几次，我们都相处得很愉快，我从她身上感觉到由衷的善意。我和她在一起感觉很开心很放松，不用考虑对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想法，在那副社会的面具下——我可不认为她有那种东西。我真心地喜欢她，相信她也真心地喜欢我，至少她的表达是不会造假的。对我来说，这样单纯美好的友谊，近几年遇到的是越来越少了。
　　跟男人的儿子不同，我是成长在独生子女家庭的，从小就寂寞得很，找不到玩伴。但倘若父母提及再要一个孩子，我就会赌气地扬言要把那个孩子放在马桶里冲走——独占欲使我无法忍受与人分享父母的爱。是的，朋友可以，但父母绝对不行。
　　当然，如果这种事是无法避免的，我更倾向于拥有一个姊妹而不是兄弟，个中原因，想必一个对中国社会有所了解的人都能够体会。但非常可笑，与其说我在这方面有着切肤之痛，毋宁说是杞人忧天的成分居多，父母虽然受教育程度不高，却属于开化到不能再开化的那种人，而且他们的情感也充沛得很，一个两个的都心疼着。
　　相比之下，我在交朋友的方面遇到的挫折还比较多。但总的而言，我心里没有任何能称得上是心理阴影的东西。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静观其变，随手剥开橘子。她看见我拿着橘子要往嘴里送，可能是馋了，就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朝我这边挪过来。我开心极了，不住地拿眼瞅她，而男人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发现了身后的她。
　　“去，滚那边儿去！老实呆会儿！”男人站起身，一脚踹了过去，被她一个激灵躲开了。
　　男人突然之间粗野的举动吓到了我，同时也使我一阵尴尬，心里极度不安起来，竟顾不上同情刚刚遭到呵斥的她。不，我同情着她，把自己摆到和她一样的位置，但却不可避免地有所偏离。
　　终究是他者之痛。
　　她静静地退回到墙角，和刚才一样的姿势立着，只是头更耷拉了，好似没精打采，仍不住地抬眼瞟我。
　　她一定常常遭受这样的待遇吧，可是她会在乎、会难过吗？她会期待什么吗？或者因我在场而感到尴尬吗？越是这样想着，我越发地难过了，但不能现在在男人面前掉下眼泪来，那简直像个疯子，若是让别人知道缘由，会被笑话的。
　　“唉，真是不好意思啊。”
　　男人继续向我陪笑，我已经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话，满脑子都是她可怜巴巴的眼神，像一汪水般将我的心情沾湿了。我当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如丧考妣，就这样生硬地向男人告辞，仓皇而逃。
　　转过几日，我放学时遇到一个普班的同学，那小子一向嘴上没谱儿，故意也好，不故意也罢，说话总能把人气个半死。
　　“这两天怎么不见你们班上那谁？”我冲他提起男人的儿子。
　　他迟疑了一下，脸色忽而凝重了，这倒是超过我的预期。
　　“你…你不知道啊，前两天他死了。”
　　“啊？”我露出惊讶和难过的表情，感叹真是没想到，虽然打架斗殴死人没那么稀奇，可这次竟然会落到他身上，“他怎么死的？”
　　“据说是煤气中毒，发现得晚，唉，他爸妈和他弟弟也都死了。”他叹口气，轻轻摇了摇头，眨巴着眼睛瞅我，看得我紧张起来。
　　哦，是吗。
　　比起对他这个熟人死去所感到的悲哀，前几天还见到他爸的事更让我感觉可怕。
　　事到如今，我只关心一个问题：她呢？
　　可是又不能向谁问起。
　　只要她没事儿就好了，如果她也死了的话，我知道一定会难过地大哭的。
　　如果她没死的话，大概要么就被亲戚朋友领走，要么就流落街头了吧。如果还能见到她的话，就把她带回家吧，爸妈也一定会同意收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