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琉灰

1、病急乱投医 “青荷！救

　　钥匙磕磕绊绊的插进锁孔，弹簧片转动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洛霜走进屋里，忍不住皱了皱眉。
　　眼前的居所实在说不上是适合住人的地方——大小约摸四十平，一室一厅，厨房与客厅共用，浴室并在卧室，整间屋子只有一扇飘窗，厚重的窗帘将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墙壁像是楼下老大爷斑秃的头顶，稀稀拉拉的挂着几片彩，墙边堆着买来刷墙的漆，没密封好，油漆味混合着阴冷的霉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厨房倒是收拾的干净，大概是自打扫完就没用过。客厅的沙发床上卷着一床空调被，一旁的圆桌上随手扔着药和绷带。
　　洛霜按了按额角，摸出手机在通话记录中翻出一串号码。
　　“人呢？”
　　电话那头嘈杂了好一会儿才报出一个站台名。
　　“站那别动，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荀青荷出门的时候正赶上早高峰，这个点儿不论是地铁还是公交都人满为患，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是沙丁鱼罐头的内容物一样挤作一团。趴在护栏边上看了眼进站口的空前盛况，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出站口走。
　　这时候逆着人潮几乎是寸步难行，途中还腾出手接了个电话，被挤的透不过气只能简单的说了个附近的站台名。
　　出了站，大概五分钟不要，一辆小电驴就停在了面前，洛霜扔给他一袋豆浆，没好气道，“伤没好利索跑什么跑，人这么多也不怕裂开？去哪儿？”
　　“去华锐，我学姐，你认识。”荀青荷接住豆浆，简短的总结了一下。
　　花了几秒理解了一下荀青荷的短语三连，洛霜拎起包子砸过去，“多说几句能累死你？滚过来。”转眼又瞧见荀青荷咬着吸管只顾着喝豆浆，没忍住多说了句，“包子就着豆浆吃，稻荷屋的！”
　　“知道了。”料定了洛霜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大街上，荀青荷甚至跑去扔了趟塑料袋才晃回来坐上电动车后座，摸出手机回了几条短信，见洛霜没个动静又催了句，“不走？”
　　“……”洛霜无言以对的加足了马力飚出去，好一会儿才组织起语言，“你说，是不是哥最近对你太好了，我以后一定改。”
　　“哥，”荀青荷敲敲洛霜的后背，没理他前面的话，“你按这个速度飚下去，罚单就要直接送去白哥那儿了。”
　　“……”
　　小电驴不愧是晨间上班的利器，尤其是洛霜还拆了限速器七拐八拐的抄了些人迹罕至的近路。大概二十分钟后，洛霜将小电驴停在了华锐对面的路边，荀青荷跳下后座，揉了揉耳朵以示听洛霜念了一路的不满，怕他领会不到又追加了句：“天干物燥，闭上嘴，灰不好吃。”
　　“小混球。”洛霜骂完了又问道，“你租的那什么破房子？没钱了？跟没跟你说过吃住不需着你省？”
　　“我带薪休假呢，哥，”荀青荷抿了抿唇，弯起眉眼笑了笑，“上班近，也不常住，用不着租好的。”
　　“你还知道你在休假，这星期给我搬回来，听到没，小兔崽子？”狠狠揉了把荀青荷的头发，洛霜在他背上轻推了把，“快滚蛋，看着心烦，药不够用就跟我说。”
　　目送小混球过了马路，洛霜才重新哼起小曲儿骑着小电驴往市医院的方向去。
　　华锐楼下，一身藏青西装的江怜看了眼腕表，有些焦虑的四下张望，正看见穿过马路的荀青荷，忍不住举起手挥了挥，“青荷！”
　　“怜姐。”荀青荷小跑几步来到江怜面前，发现江怜以一种无物一身轻，看起来就知道慌得不行的状态无意识的磕着鞋跟，不禁皱起眉，“你一个人？什么都没带？”
　　“……啊？要带什么？”江怜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发现荀青荷的神情从疑惑变成带不动并且准备转身跑路后，飞快的拉住了荀青荷，“青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家职员都等着我养活呢！”
　　“管不了，告辞，去给华锐总裁说看他搭不搭理你。”荀青荷咬牙从江怜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走了几步发现江怜泫然欲泣的站在原地，僵持许久终是败下阵来，“……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谢谢爸爸！！！”
　　华锐办公楼的电梯仅供内部职员使用，需要刷职员卡牌才能使用。登记在案的访客则由前台刷卡前往指定楼层。江怜愁眉不展地阅读完大厅访客登记处的说明，寻思着该怎么弄到一份预约证明，转过身就看见荀青荷径直走到前台打了通电话，然后拿着前台接待给的电梯卡冲自己扬了扬手。
　　江怜：“……”
　　这个人跟华锐绝对有什么猫腻！
　　直到电梯开始上行，江怜才回过神，难以置信的看着荀青荷，犹豫了会儿挑了个当下最要紧的问题，“你……知道总裁办公室在哪一楼吗？”
　　荀青荷正在手机上戳戳点点，听见这句差点没拿住手机，随后紧皱起眉，神情复杂的看向江怜，“……总裁办公室？你，空手，直接找总裁？”
　　大概是危急关头飞快的无师自通了察言观色，江怜意识到这个问题如果答错那么荀青荷肯定会立刻按个楼层下电梯，于是果断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就随口说说。”
　　江怜与荀青荷中学同校，没怎么说过话，顶多算打过照面的关系。之后再见到是因为两年前父亲因事故去世，那时候接手案件的是一个叫洛白的警官，荀青荷是协助调查，因为同校的关系有点莫名的亲近感，所以问讯基本都是由荀青荷来做。
　　最开始的时候，只觉得这个男孩子话少，安静，眉眼间笼着一种独特的凌厉与锋芒。好不容易能正常说上话，结果刚混熟就因为丢了手机钱包被男孩子没大没小的训了一顿，那个时候突然就觉得如果有个弟弟的话说不定也就是这样了。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被荀青荷拍了拍后背，男孩子揣起手机指了指电梯显示屏说：“到了。”
　　周二是仅次于周一的忙碌，只是看着快步走动交接工作的职员就觉得气氛井然有序的令人头皮发麻，荀青荷却熟视无睹的领着江怜往里头走。
　　这几天下了雨，天有些凉，男孩子穿着件白衬衫，套了件明黄的连帽开衫卫衣，又在外面加了件淡蓝色的欧式制服外套，浅灰色的制服裤，红白配色的板鞋，背着双肩包，看上去像是从学校逃课出来的学生，与办公室的氛围格格不入。
　　荀青荷性子冷，却格外喜欢颜色鲜亮的衣服，江怜没问过原因，但一直觉得很合适，男孩子总是没什么活气，整个人都是寡淡的，只有那些鲜亮的色彩才能把他染出些少年气。
　　江怜走了会儿神，突然一拍脑门想起来，“青荷，我们现在是去找谁？”
　　“我朋友，今天早上刚从国外回来，”荀青荷想了想又补充道，“比李泽言还难搞，你最好想想等会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江怜闻言欲哭无泪，“说实话青荷，我现在大脑当机完全无法思考。”
　　荀青荷冷静且无情的回道，“那你就考虑下一会儿怎么死吧。”
　　“你就不能安慰我几句吗？”
　　“难度有点大，”荀青荷说着却认真的想了想，江怜见状觉得心头一暖，紧接着就听见荀青荷说，“夸你有自知之明算不算安慰？”
　　算个屁。
　　青荷看了看不停调整呼吸的江怜，想了想说道，“不然你就想想跑800米和这个那个更要命吧。”
　　“800米，我每次跑800米都觉得自己会猝死。”江怜在绝望中镇静下来，绞尽脑汁组织起一会儿的说辞。
　　穿过办公区，走廊右侧就是会客室，等在外面的年轻男人背倚着墙，身体略微前倾，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双手插在衣兜里，袖子向上卷了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昀秋。”荀青荷快步上前，扬声道。
　　“早啊，吃糖吗？”叶昀秋回以一笑，从兜里摸出几块糖递过去。
　　青荷斟酌半天发现挑不出一块甜的，收回手拒绝道，“咸的，不吃。”
　　“江小姐要不要挑一块？”
　　被点名的江怜凑过去看了看，没来得及做决定就被荀青荷拦了下来，“劝你别试。”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一听就知道荀青荷有经验，这种时候求生欲胜过了好奇心，江怜明智的选择了拒绝尝试。
　　叶昀秋对此习以为常，把糖揣回兜里，嘎嘣几下咬碎嘴里的棒棒糖，拉开会客室的门让他们进去。
　　他属于相貌格外干净，看上去甚至有些乖的那一类。头发是自然卷，细细软软的，脸上挂着副黑框眼镜，隔着镜片目光也显得温柔起来。整个人没有什么利剑藏锋的锐利感，单从氛围上来说，甚至像是小说中描写的邻家少年。
　　至少第一眼的印象绝不会将他与荀青荷口中“比华锐总裁还难对付”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直到正式就华锐撤资进行商谈，最开始建立的美好印象眨眼间就破灭的连渣都不剩了。
　　“所以，”在听了江怜的请求并确认了这姑娘毫无准备就跑来了华锐之后，叶昀秋摘下眼镜向后靠进沙发里，头疼的深吸了口气，“您对之后的发展毫无考量，是吗？”
　　这时候江怜才直观的体会到这人身上具有的压迫感，他鼻梁挺、眼窝深、睫毛长，双眼皮深深的一道，眼睛是纯粹的黑，垂着眼睛的时候被睫毛遮去一半，显得目光愈发深邃，衬得整个人都凌厉起来。
　　“江小姐，”叶昀秋接着说道，“您没有任何筹码，贵公司目前尚在运营的项目只有《发现奇迹》，在这个超能力者爆发式增长的社会，您却还将噱头放在“超能力”上，以至于收视率一蹶不振。除此之外，您对未来没有规划，也没有新项目接洽，旗下艺人相继解约，总的来说，继续投资贵公司对华锐来说毫无价值。请问您为什么觉得毫无准备的来找华锐磋商，就能撤回从贵公司撤资的决定？我希望您不要抱有盲目的自信，至少拿得出一份完整的、能够让我信服的企业规划，您才不会被我划入浪费时间的那一栏。”
　　看着江怜紧抿起唇，叶昀秋面无表情的追加了一句总结，“我想不明白，贵公司怎么到现在才面临撤资破产？”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手机上点点戳戳的荀青荷终于抬起视线看了叶昀秋一眼。
　　“别看我，我今天凌晨的飞机，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刚到公司，理解我一下？”叶昀秋无奈的看向荀青荷，抓了抓头发，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转眼间就散了干净，又摸出块糖丢进嘴里，有些含糊不清的对江怜说，“我是真的好奇，你公司怎么到现在才要倒闭？”
　　江怜挣扎道：“多少还是有那么几个人觉得可以的吧？”
　　“嗯……”叶昀秋咬碎了嘴里的糖，打开了手机，江怜发现他几乎不会把糖吃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习惯。
　　叶昀秋翻过了手机里的档案，木着脸道，“恭喜，猜错了，你们跟原投资方的合约没到期，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江怜：“……”
　　“还有半个月就到期，你抓紧考虑一下以后的计划，双休日把详细的企划案发给我，邮箱找青荷要。不只是《发现奇迹》，新的项目你也要着手策划。华锐不是做慈善的，如果想只靠一个项目拿下华锐的投资，就得展现出足够的市场价值。你公司职员都还在吧？”
　　人生大悲大喜来的太快，江怜还没从透心凉中缓过来就听见叶昀秋一连串回话，抓住了几个重点，忙不迭点头应下，“在的在的，不过万一撤资了就铁定没了。”
　　“唔，”叶昀秋点点头，“你还能开玩笑，心态调整的挺快。给你个提示，你们对于超能力的侧重点已经不适合现在的社会了，与其在原来的路子上死磕，不如换个角度想想，山高海阔，也只是一念之间。”
　　叶昀秋又剥了颗糖，歪在沙发一侧，撑着头看向荀青荷，“这样可以了？”
　　江怜还在想刚刚那句话，没反应过来这句没主语的话是对谁说的，就看见荀青荷点了点头，“你觉得可以就行，安格说他到机场了，我去接他，怜姐你跟我一起走吗？”
　　“一起一起，”江怜忙不迭点头，站起身向叶昀秋鞠了一躬，“今天多谢您了。”
　　“正常流程，没什么要谢的。”叶昀秋笑了笑，突然反应过来，“你说安格在机场？”
　　荀青荷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让他来做节目，上次就没约到时间。”叶昀秋咬碎了糖，翻开手机日程表核对时间。
　　“他来休假，要谈你自己找他。走了。”荀青荷扶着门框无情回绝，然后领着江怜出了会客室。
　　“啧啧，真无情。”叶昀秋窝回沙发里又拆了颗糖，听见会客室的门被打开，忍不住笑道，“回心转意啦？”
　　“什么回心转意？”
　　叶昀秋一惊，抬眼便看见李泽言拎着档案袋站在门边。